周一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亮客厅的胡桃木地板,开放式厨房里就已经飘出了信州白味噌与木鱼花熬煮出的醇厚鲜香。
我系着深蓝色的围裙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嫩豆腐与海带芽,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中岛吧台外侧。
此时的吧台高脚椅上,正坐着两个气压截然相反的人。
坐在左手边的绫小路凉一,今天难得没有穿他平时常穿的纯棉家居服,而是堂而皇之地把昨晚我披在他身上的那件炭灰色羊绒针织开衫穿了出来。
因为我的骨架比他宽阔不少,那件开衫套在他修长匀称的身躯上显得松松垮垮的,袖口长出来一大截,将他白皙的手腕遮住了大半。
V字形的领口更是松散地垂在精致的锁骨下方——随着他端起马克杯喝槐花蜂蜜水的动作,颈侧靠近锁骨窝的雪白肌肤上,一抹昨晚留下的浅淡桃花粉印记若隐若现。
偏偏这位东区总长本人还一脸神清气爽。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银叉吃着切好的苹果块,一边哼着昨晚那部法国电影里的轻快旋律,那双漆黑如墨的丹凤眼里简直写满了“本少爷昨晚大获全胜”的春风得意。
而坐在右手边的橘玲,面色则沉得像锅底一样。
昨晚为了清理池袋北口闹事的外地暴走族,橘玲一直忙到凌晨一点半才满身风雨地赶回公寓。
原本他以为这个点大家都睡熟了,结果路过走廊时,不仅发现凉一住的那间主卧房门半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今天一大早起来,更是直接撞见凉一穿着我的贴身羊绒开衫、端着我平时最常用的专属马克杯,神态慵懒地从我那间次卧里晃悠了出来!
咔嚓。
橘玲手里的竹筷子,差点被他生生捏出裂纹。
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凉一身上那件属于我的炭灰开衫,鼻翼微微翕动,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白桃与冷梅交织的甜香,磨着后槽牙冷冷开口:
“喂,绫小路。你自己主卧衣柜里的衣服是被虫蛀光了吗?大清早的穿海斗哥的贴身开衫从他房间里走出来招摇过市,还要不要脸?”
“哈?一件开衫而已,海斗昨晚怕我着凉亲手给我披上的,你管得着吗?”
凉一慢悠悠地放下马克杯,甚至还故意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把滑落到肩头的一侧开衫领口往上拢了拢,恰到好处地让锁骨窝旁边那点浅粉色的痕迹在橘玲眼前晃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弧度:
“某些人昨天下午不是还在吧台这里大放厥词,吹嘘什么‘只有自己敢穿特别款装备’吗?怎么,昨晚出去跑了一趟腿,回来发现连热汤都没喝上,现在只会坐在这里拿竹筷子撒气了?”
“你——!”
橘玲猛地从高脚椅上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趁我出去处理帮派的事在家里偷跑,算什么本事?!有种今晚正大光明比一场!”
“比就比,谁怕谁啊?不过昨晚海斗已经亲口说我穿那件——唔!”
眼看凉一嘴快就要把昨晚那袭黑色真丝睡裙的秘密当场抖落出来,我眼疾手快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跨出厨房,顺手拈起一片刚烤得金黄酥脆的黄油吐司,精准无比地塞进了凉一微张的唇间。
“好了好了,吃早饭的时候少说两句,汤都要凉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另一碗撒了满满一层翠绿葱花的白味噌汤推到橘玲面前,隔着吧台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橘玲微翘的银色发顶:
“阿玲也是,昨晚在北口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先把热汤喝了暖暖胃,上午还要回房补觉呢。”
感受到我掌心传来的熟悉温度,橘玲那双原本充满攻击性的银灰色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不甘心地瞪了正咬着黄油吐司冲他挑眉得意笑的凉一一眼,终究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重新坐了回去,只是薄唇依旧紧紧抿着,闷头喝汤的样子活像一头受了天大委屈的银狼。
吃完早饭后,凉一因为东区那边有例行的周度账目要核对,心情愉悦地回主卧换回他那身酒红色里衬的黑色修身长风衣出了门。
等玄关的装甲防盗门一关上,原本还乖乖站在餐桌旁帮忙收拾碗碟的橘玲,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骨瓷盘。
他几步跨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槽边,从背后一下子贴了过来,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大理石台面上,将我整个人圈在了他与流理台之间。
“海斗哥。”
橘玲把下颌抵在我的右肩上,银灰色的狼尾发丝轻轻蹭着我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酸味与焦躁:
“昨晚我不在家的时候,那个黑毛混蛋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他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得意得让人想揍他一顿。”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盘。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干毛巾擦干手掌,随后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缘,好整以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英气又俊美的面庞。
“怎么,我们威风凛凛的西区‘漆黑之月’总长,大清早的在这儿跟我吃飞醋呢?”
我笑着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挺直的鼻梁。
“我才没有开玩笑!”
橘玲一把捉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按在他微热的脸颊上,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的占有欲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明美姐昨天给他寄了那个紫色的礼盒对不对?虽然他昨天下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躲回房间,但以那家伙好胜的性格,昨晚肯定趁我不在穿给你看了!海斗哥……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看,所以才把贴身开衫借给他穿的?”
看着他这副敏锐得惊人、偏偏又在喜欢的人面前患得患失的模样,我的心口顿时软成了一片。
“开衫是因为他昨晚光着脚从走廊跑过来,我怕他着凉才给他披上的。”
我没有隐瞒,而是顺着他的力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温声哄道:
“至于好看不好看……在我眼里,从来就没有谁比谁更好看这种说法。阿玲就是阿玲,上次在钟楼天台你穿那双黑色过膝袜的时候,海斗哥有多移不开眼,你难道没感觉出来吗?”
提到天台上的画面,橘玲的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却缓和了许多,声音也软了下来:
“……那、那也不行。昨晚被他抢先了一步,今晚海斗哥必须补偿我❤。”
“好好好,一定补偿你。”
我无奈地笑了笑,正准备说明晚休息时陪他去神田川散步,放在围裙口袋里的那部经过特殊改装的工作手机,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特殊的“两长一短”高频震动。
那是‘零课’联络官专用的二级外围警戒指令。
我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但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自然地抬起手,揉了揉橘玲柔软的银色狼尾发梢:
“不过今晚恐怕得晚一点了。店长早上发消息说今晚便利店有一批刚到的冬季限定关东煮食材和积压库存要盘点,我值完前半夜的班,大概得凌晨一点多才能回公寓。你白天好好在家补个觉,别熬夜等我,知道吗?”
橘玲眉头微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作为相识多年、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的旧识,他的直觉一向敏锐得惊人。
但他终究没有拆穿我这番半真半假的便利店盘点借口,只是顺从地低了低头,任由我的手掌在他发顶揉弄了片刻,低声应道:
“……知道了。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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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西池袋与北口交界处的旧货运街区,刚刚下过一场零星的深秋阵雨。
潮湿的柏油路面上积着一洼洼浅水,将两侧早已打烊的麻将馆、地下居酒屋和老旧霓虹灯牌折射成一片斑斓破碎的彩光。
我脱下了‘Smile Mart’便利店的蓝白条纹工作服,换上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纯黑连帽防风夹克与深色工装裤,将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平稳地穿行在狭窄泥泞的背街暗巷中。
五分钟前,我已经按照‘零课’行动科发来的加密坐标,在三丁目废弃公用电话亭的金属夹层里,取走了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加密存储芯片。
根据线报,这枚芯片里记录着近期流入东京地下钱庄的一笔高达数十亿日元的灰色安保资金流向——而这笔资金的源头,隐隐指向了目前正在暗中扩充私人武装的绫小路财阀本家。
原本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死信箱”取件任务,负责埋设芯片的零课先遣侦察员应该在两小时前就已安全撤离。
然而,当我的手指触碰到电话亭金属夹层的瞬间,我就敏锐地闻到了一丝不属于雨水与铁锈的特殊气味——那是专用合成保养油的气息,以及某种只有受过严格反侦察训练的职业安保人员才会使用的、无味防汗喷雾的微弱化学残留。
先遣侦察员显然在撤离时暴露了行踪,这处暗桩周围,早已被人布下了口袋阵。
就在我走出电话亭不到三十米、拐进通往杂司谷方向的‘百鬼管巷’时,我的‘动能共感’便如同张开的无形雷达网一般,清晰地捕捉到了身后雨夜里传来的四道呼吸与脚步声。
那绝不是池袋街头普通混混杂乱无章的步伐。
那四道脚步声落地极轻,步幅一致,两前两后呈标准的钳形包抄阵型,每一次重心转换都精准地踩在风吹动通风管道的噪音节点上。
他们身上穿着深灰色的防水风衣,领口下隐约闪烁着微型骨传导耳麦的暗绿色指示灯。
“左前方两个,正后方三十米两个……已经把巷口的主干道封死了么。”
我借着路过一扇生锈铁皮卷帘门的反光,眼角余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暗影。
如果是几年前作为‘宵暗之鸦’初代总长的我,解决这四个财阀豢养的职业猎犬,最多只需要四十秒。
但现在不行。
一旦我在这里动用‘宵暗之鸦’标志性的近身格斗技将他们击溃,不仅会立刻惊动幕后的绫小路景久、导致零课追踪了半年的资金链条彻底中断,更会把“初代总长仍在池袋活动”的信号直接暴露在所有地下势力的视野里,进而将现在与我同住一屋檐下的凉一和橘玲双双卷入风口浪尖。
不能正面交手,只能利用地形彻底甩开他们的视线追踪!
我在脑海中飞速调出这片旧街区的三维立体结构图,脚下步伐骤然加快,一个闪身拐进了左侧堆满废弃塑料啤酒箱与老旧空调外机的极窄夹道。
“目标发觉了!加快速度,堵住前面丁字路口的铁丝网缺口,别让他进地铁通风井!”
身后传来了追踪者压低声音的短促指令。
密集的脚步声踏碎积水,迅速向我逼近。
我屏住呼吸,在湿滑的窄巷中高速疾行。
左前方十五米处就是离开这片死胡同唯一的丁字路口,然而已经有两道黑影提前从侧面小巷包抄过来,一左一右堵在了路口中央。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我眼底寒光一闪,正在计算是直接翻越右侧三米高的湿滑砖墙,还是借力踢翻旁边的铝合金脚手架破开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嗡——轰隆隆隆——!!
一阵狂暴、低沉、极具穿透力的双缸改装机车引擎轰鸣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雨夜暗巷的沉闷空气!
紧接着,两道刺眼夺目的氙气远光灯柱,宛如劈开黑夜的利剑一般,从丁字路口的右侧斜刺里悍然杀出!
那是一辆通体哑光纯黑、车身线条凌厉如刀的重型川崎改装机车。
骑在机车上的骑士穿着一身修身挺括的黑色立领皮衣,没有戴全覆式头盔,只戴了一副遮住鼻梁以下的黑色防风面罩。
在远光灯与霓虹灯牌交错的光影中,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灰色狼尾发丝在夜风里肆意飞扬,一双银灰色的眼眸在看清巷内局势的瞬间,迸射出如寒星般锐利的锋芒!
是橘玲!
这位西区总长今晚根本没在家里乖乖休息,而是骑着重机出来巡视西池袋的边界暗巷了!
“什么人?!闪开——!”
堵在丁字路口的两名黑衣追踪者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视线。
而此时的橘玲,也已经一眼认出了身穿黑色连帽夹克、被四个人前后夹击在窄巷中央的我!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种突发状况下,第一反应必定是大声喊出我的名字,或者直接停车冲上来与那四个人缠斗。
但橘玲没有。
就在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短短零点五秒内,我借着垂手调整重心的动作,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大腿外侧,极快地连续敲击了两下,随即朝着西北角的盲区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是几年前,我们曾在神田川一带并肩突围时,只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暗号手势——
‘别恋战,有暗桩,直接往西北角突围!’
几乎在我手指敲击完毕的同一瞬间,橘玲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了一簇兴奋而默契的火焰!
他非但没有减速,也没有喊出半个字暴露我的身份,反而右手猛地将油门拧到底,左手捏紧离合器,修长的双腿夹紧油箱,整辆重型机车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完成了一个帅气到极点的原地一百八十度甩尾漂移!
刺啦——!!
宽大的后轮高速摩擦着积水地面,卷起一道足有一人多高、混杂着泥水与白烟的扇形水幕,如同高压水墙一般,结结实实地迎面泼向了前面那两名黑衣追踪者!
“该死!我的眼镜——!”
两名追踪者被泥水糊了一脸,视线瞬间受阻,阵型大乱。
而就在车尾甩向我面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我也动了!
我的‘动能共感’在视野中拉出数道精准的力学轨迹线。
在助跑经过巷边那堆叠得足有两米高的蓝色塑料周转空箱时,我右足在最底层承重箱的支点上猛地一勾、一踹!
哗啦啦啦——砰!!
数十个沉重的硬质塑料周转箱如同雪崩般轰然倒塌,带着精准计算的旋转惯性,将整个窄巷的后半段彻底封死,把身后追来的另外两名黑衣人死死挡在了塑料箱筑成的路障后面!
借着这记侧踢的反作用力,我整个人腾空跃起,在黑色机车引擎发出的咆哮声中,稳稳当当地跨坐上了橘玲身后的机车后座,双手极其自然地一把环住了他劲瘦紧实的腰腹!
“抓稳了,海斗哥!”
橘玲低沉而愉悦的嗓音透过防风面罩传进风里。
下一秒,离合松开,机车前轮高高抬起,犹如一头脱缰的暗夜银狼,载着我们两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从那两名还在抹脸的追踪者中间的空隙里狂飙而出!
“追!他在车上!通知外围车辆拦截!”
身后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但很快就被彻底甩在了轰鸣的排气声浪与呼啸的夜风之后。
深秋午夜的冷风刮过耳畔,将我的兜帽吹落下来。
我俯低身体,胸膛紧紧贴着橘玲穿着黑色机车皮衣的后背,下颌抵在他的左肩上,开启‘动能共感’感知着周围几条街区内的车辆引擎震动与监控探头角度,在他耳边快速而冷静地发出指令:
“前面红绿灯右转进高架桥辅路,那里的市政监控探头昨天坏了还没修!”
“收到!”
橘玲没有丝毫犹豫,车身压低到近乎贴地的四十五度极限倾角,轮胎擦着路肩切入辅路。
“前面两百米有他们接应的黑色商务车引擎声,别走大路!左转冲下人行过街通道,从旧百货大楼的货运斜坡穿过去!”
“抱紧我!”
随着橘玲一声轻喝,黑色的川崎机车在狭窄的坡道上如履平地般飞跃而下,在积水的通道里拉出一串震撼耳膜的回音,随后又从另一端的货运斜坡轰然冲出,连续拐过七八个连导航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S形死角暗巷。
在这种极速狂飙的疾驰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这个青年的体温与心跳。
没有半点慌乱,也没有半点迟疑。
只要我说左,他就绝不会往右偏一分;哪怕前面看起来是一堵死墙,只要我说“冲过去”,他也敢把油门拧到底直接撞开旁边的木板通道。
这种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一眼就能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绝对默契,是全世界只有我和橘玲之间才拥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羁绊。
十分钟后。
当机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杂司谷一处偏僻老旧的五层红砖商业楼地下车库、并将引擎彻底熄火时,我的‘动能共感’范围内,已经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一道追踪者的气息了。
完美脱身。
地下车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车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啪嗒、啪嗒”轻响。
这是我当年还在管理‘宵暗之鸦’时留下的三号备用安全屋,整栋红砖楼产权挂在橘明美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里,五楼连接着一处视野极佳的露天大天台,平时根本无人踏足。
我松开环在橘玲腰间的手,率先从机车后座上跨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先去五楼天台透透气,确认一下外围彻底干净了再回公寓。”
橘玲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跨下机车,支好脚架,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防风面罩,随手扔在车座上,然后迈开修长的双腿,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顺着昏暗的旋转铁梯一步步走上了五楼天台。
吱呀——
推开厚重的铁皮防风门,深秋午夜清冽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雨后的夜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澄澈,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一道裂口,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
站在五层的红砖天台边缘往下望去,不远处的阳光城六十层摩天大楼与整个池袋的万家灯火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只被打翻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巨大珠宝盒,流光溢彩,繁华而又遥远。
我走到天台边缘的铁栏杆前,双手撑在微凉的栏杆上,微眯起眼睛俯瞰着下方毫无异常的街道车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笑着向身后的橘玲夸赞道:
“刚才那一手原地甩尾泼水真是绝了,不愧是我们西区未尝败绩的‘银狼’总长。要是没有你恰好路过,我今晚想要在不动手的情况下甩掉那四条尾巴,起码还得在暗巷里多绕半个小时——”
我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橘玲,突然大步上前!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机车手套的双手,一把揪住了我胸前连帽夹克的衣领,顺势往后一推,将我的后腰抵在了天台边缘的铁栏杆上!
哐当一声轻响。
橘玲高挑修长的身躯带着一股混合着机车皮革、雨夜微凉与灼热体温的气息,欺身逼近到距离我鼻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借着清冷的月光与远处摩天大楼投来的霓虹微光,我这才看清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平时在部下面前总是冷酷桀骜的银灰色眼眸,此刻竟然在剧烈地颤动着,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红晕,里面翻涌着后怕、焦急、委屈,以及某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烈酸楚。
“……谁跟你恰好路过了?”
橘玲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夜风磨过一样:
“便利店在西口二丁目,我们家在一丁目,你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北口交界处的货运死胡同里去干什么?!还有刚才那四个家伙……穿的根本不是街头混混的衣服,耳朵上戴着战术通讯器!海斗哥,如果你刚才没遇到我,万一那个路口被堵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我面上的轻松笑意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原来他全都看出来了。
也是,作为统领西池袋‘漆黑之月’的总长,橘玲每天都在和地下世界的风浪打交道,怎么可能分不清普通不良与职业猎犬的区别?
可即便看出来了,他在刚才整整十分钟的疾驰里,还是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全神贯注地配合着我的每一个手势,直到把我完好无损地带到这处绝对安全的天台上,才终于卸下了所有强装出来的冷静。
“阿玲……”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软,轻声唤他,“刚才那种情况,就算没有机车,我也有办法脱身的,不会有危险——”
“我说的不是你能不能摆平他们!!”
橘玲猛地打断了我的话,向来冷冽的嗓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鼻音。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膀上,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衣襟,整个人像是一张拉到了极限的弓,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我气的是你永远都这样!几年前你突然解散‘宵暗之鸦’、一句话都不留地从我眼前消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遇到这种危险的事,你还是宁可编什么‘便利店盘点’的借口去一个人扛,也绝不肯开口叫我一声!”
说到这里,橘玲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银灰色眼眸里水光闪烁,直勾勾地望进我的眼底,语气里既有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又有毫不掩饰的酸意:
“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吗?还是因为在海斗哥心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只是当年神田川旁边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的跟屁虫?!”
“在外面有事的时候你把我瞒得死死的,回到家里……连绫小路凉一那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家伙,都能穿着你的贴身衣服在客厅里冲我炫耀!海斗哥,我到底算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真正回头看我一眼,才肯把你背上的重量分给我一点?!”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银色碎发,露出那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爱意与不安的眼睛。
听着他这番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的剖白,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既沉重又心疼。
我一直以为,把‘零课’和绫小路财阀那些暗流涌动的争斗挡在门外,是对橘玲最好的保护。
却忘了,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需要我遮风挡雨的后辈了。
他是为了追逐我的步伐、为了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而立,才一步步凭实力统御整个西池袋的‘银狼’。
我越是把他护在温室里,越是对他报喜不报忧,就越是在否定他这几年来拼尽全力成长的心意。
“……对不起,阿玲。”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有再找任何借口敷衍他,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他被夜风吹凉的银色发顶上。
就在我的掌心触碰到他发丝的那一秒,橘玲原本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
无论这头银狼在外面气场有多冷酷凶悍,只要我的手放到他的头顶上,他身上所有的尖刺就会在瞬间软化下来。
我没有用力按压,只是用指腹穿过他略带蓬松感的银灰色发丝,一下、又一下,极其温柔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发顶,顺着他脑后的狼尾发梢轻轻梳理下去。
“唔……”
橘玲原本还想维持那副凶巴巴质问我的表情,可随着我掌心源源不断传过去的温度,他攒了半天的火气就像融化的春雪一样,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散得干干净净。
他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眼神有些无措地往旁边躲闪了一下,嘴里低声咕哝道:
“……犯规。明明是在跟你算账,干嘛突然摸我的头……别以为摸两下头我就会轻易算了……”
嘴上说着“不会轻易算了”,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得要命——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极其轻微地往前蹭了蹭,主动把微凉的侧脸也贴进了我的掌心里,像极了一只终于等到了安抚、忍不住眯起眼睛摇尾巴的银狼。
我被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逗笑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轻轻摘下他双手戴着的黑色半指机车手套,替他塞进皮衣口袋里,然后张开双臂,一把将这个身形修长矫健的银发青年,结结实实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海斗哥……?”
骤然跌入我怀中的橘玲呼吸一滞。
我没有给他任何退缩的空隙,双臂用力收紧,将他的胸膛、肩膀与劲瘦的腰身严丝合缝地箍在我的怀抱中,下颌抵在他散发着淡淡雪松与皮革气息的银色发顶上,用胸腔的震动将每一句话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今晚是我错了。我不该用便利店的借口瞒着你,更不该让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我感受着怀里青年瞬间加快的心跳,左手继续温柔地抚摸着他脑后柔软的银发,声音低沉而坚定:
“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你的车灯亮起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庆幸吗?这世上除了你橘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不问一句话的情况下看懂我的手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带着我从那种包围网里毫发无伤地冲出来。”
“在我心里,你早就不是什么跟屁虫了。你是我最骄傲、最信任、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交出去的搭档……也是我绝对不想放手的宝贝。”
轰——!
这最后半句话,仿佛一道滚烫的电流直接劈进了橘玲的心脏。
怀里这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躯猛地一颤,心跳频率在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海、海斗哥……”
橘玲把滚烫的面庞深深埋在我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我的后腰,将我抱得那么紧,紧得仿佛要把自己揉进我的怀里,声音都在发颤:
“你刚才……叫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既然今天早上答应了今晚要好好补偿我们家的‘银狼’总长,那就得说话算话。”
我低笑了一声,右手顺着他蓬松的银色发顶一路滑到他的脑后,五指穿入他柔顺的银发间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左手则托起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将他那张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俊美面庞,从我怀里轻轻抬了起来。
清朗的月光下,橘玲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早已盛满了水汪汪的柔情蜜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鼻尖和脸颊全是动人的桃花绯色。
他仰着头看着我,呼吸急促而滚烫,微张的唇瓣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红润水亮。
看着他这副平日冷酷桀骜、唯独在我怀里露出如此娇羞神情的模样,我心头顿时一阵火热,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玲,闭上眼睛。”
我一边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廓与脑后的银发,一边低下头,在距离他唇瓣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轻声低语。
橘玲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在神田川河堤雨幕里那样莽撞地去咬我的唇角,而是无比顺从地、缓缓闭上了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眸,甚至还主动踮起了一点靴尖,将自己滚烫的红唇送到了我的嘴边。
下一秒,我吻了上去。
“唔……!❤”
四片唇瓣相贴的瞬间,橘玲的鼻腔里溢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甜腻颤音的闷哼。
深秋午夜的天台上夜风微凉,可我们两人唇齿相交的地方,却滚烫得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托着他的后脑勺,指尖一边极其温柔地揉弄着他脑后敏感的发根与耳后软肉,一边加深了这个吻。
温热的唇瓣含住他略显紧绷的下唇,细细地吮吸、厮磨,用舌尖一点点描绘着他优美的唇线,直到他紧绷的牙关在我的安抚下彻底松开一条缝隙。
趁着他换气的刹那,我的舌尖长驱直入,毫不客气地探入了他温暖湿润的口腔之中!
“嗯啊……海斗哥……唔……❤”
平时直来直去的橘玲,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极具侵略性又缠绵至极的深吻?
当我的舌头卷住他柔软湿滑的舌尖、带着他在口腔里追逐缠绵时,这位在外面不可一世的西区总长,只觉得浑身骨头先酥了半边,双腿发软地挂在了我的身上。
他双手慌乱地抓着我连帽夹克的拉链,索性一把将我的外套拉链拉开,把自己的双手从我的衣摆下方探了进去,隔着一层单薄的棉质T恤,紧紧抱住我滚烫的后背与腰腹,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我的外套里取暖。
“唔嗯……哈啊……太、太深了……舌头要化掉了呀……❤”
橘玲仰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吞咽不及的细碎水声,一缕晶莹透明的涎水顺着我们紧密贴合的唇角滑落下来。
他试图学着我的样子回应,青涩却又无比热切地用舌尖去迎合、去吸吮我的舌头,来回交换着发烫的涎水,弄得他春情荡漾,呼吸都粗重了些,每一次唇舌相接发出的湿润轻响,都在空旷安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撩人。
而我托在他脑后的右手始终没有停下,左手更是顺着他修身的黑色机车皮衣下摆一路往下,重重揽住他纤细柔韧的后腰往我滚烫的腰腹前紧紧一按!
那种一边被心爱的人温柔地抚摸着发丝与后颈、一边被紧紧按在怀里夺走所有呼吸的极致体验,让橘玲爽得浑身轻颤。
他的眼角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黑色机车皮衣下的心脏都跳动得快要炸开。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直到我感觉到怀里的人快要因为缺氧而站立不稳,我才恋恋不舍地缓缓退开了他的红唇。
双唇分开的瞬间,一道亮晶晶的涎水银丝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随后轻轻断开,落在他嫣红微肿的下唇上。
“哈……哈啊……海斗哥……”
橘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颊酡红如桃花,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湿漉漉地半睁着,水雾迷蒙得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酷焦距。
他浑身无力地趴在我的怀里,把滚烫的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听着我同样急促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半天,才用一种软糯得和平时判若两人的沙哑嗓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还差不多。刚才这一下……比那个黑毛早上的炫耀厉害多了。❤”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勾住我的衣领,小声却霸道地宣布道:
“不过这只是今晚的利息!等回去了……我的客房衣柜里还有明美姐送的那些丝绒和蕾丝特别款没拆封呢,下次轮到海斗哥来我房间单独验收,绝对不准再偏心那个黑毛了,听到没有?❤”
看着怀里这个刚刚被我亲得浑身发软、却还不忘跟死对头争风吃醋的银发弟弟,我心头满是滚烫的爱怜,忍不住低笑出声,再次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银色发顶,低头在他发烫的额角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听到了,我的小玲。走吧,我们回家。”
清冷的月光洒在红砖天台上,将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