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学同居

我爸这次回来,是临时起意。

一个电话都没打,说是“正好单位调休,给你们个惊喜”,拎着半塑料袋橘子就进了门。

橘子在县城门口买的,皮有点青,但甜。

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出来的果肉一瓣一瓣摆进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

她探出半个身子,瞄了一眼沙发上的我爸,又缩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收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爸听不见,也刚好够我听见。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往锅里下青菜。

“你爸这回待几天?”她问。

“没说。”

“那你跟他探探口风,看他是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可我清楚她在想什么。

上次他回来五天,我们俩憋得跟什么似的。

阳台、厨房、沙发,哪儿都藏着事。

现在他要是再待个三五天,那点刚松下来的弦又得绷上。

“妈,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做贼似的。”我故意逗她。

她扬起锅铲,作势要敲我,眼尾却弯起来:“谁做贼了?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没谱了。”

我爸在客厅喊了一句:“饭好了没?我饿了。”

“马上!”她应了一声,把青菜盛进盘子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先把你爸那盘橘子端出去,省得他在客厅干坐着。”

我把橘子端出去,和我爸面对面坐在饭桌上。

我妈端着菜走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坐到我和我爸中间,拿起筷子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筷子给我爸。

“多吃菜,你看你这几个月瘦了。”

我爸嚼着菜,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他吃饭总是快,像有人跟他抢一样。我妈看他那副吃相,没忍住笑了:“又不赶时间,你慢点。”

“习惯了,在单位食堂就这节奏。”我爸又扒了两口饭,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了,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我妈筷子一顿,抬起眼:“什么事?”

“我们单位老刘,他女儿去年也考到江城那边读大学了。”我爸一边说一边夹菜,“他妈也辞职过去陪读了,在学校附近租了套一居室,说是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就过去了。”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住了。她低下头,像是随便接了一句:“嗯,现在陪读的家长不少。”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我妈,她正慢慢嚼着一片菜叶,表情平静,可那双眼睫毛低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又开口了:“我寻思着,要不你也去?”

我妈抬起了头。“你想让我去?”

“也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爸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你看啊,儿子考上大学了,那学校虽然在江城,可毕竟是外地,住宿舍哪有住家里舒服?你在那附近租个小房子,既能照顾他饮食,又能看着他学习,省得他天天打游戏没人管。”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

我妈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沿上,看着饭桌中央那盘青菜,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一阵,她轻声开口:“那我这工作呢?”

“先办个停薪留职呗。”我爸早就想好了,“等儿子毕业了你再回来,学校那边也不能说什么。”

“可我这职称……”

“你怕啥,评职称又不差这一年两年。再说了,儿子上大学就这几年,错过可就再没机会了。”

我妈没接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把碗放下。

那很轻,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坐在旁边,手指捏着筷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饭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被水洗过一层。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松:“那你呢?你一个人在家,能照顾好自己?”

我爸被这话问得一乐:“我一个人还饿得死自己不成?食堂又不会关门。”

“也是。”我妈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碗里,“那我再想想。”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爸依然在讲单位里的事,讲他那个小领导多么气人,讲食堂的菜多少钱一份。

我妈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低着头慢慢扒饭。

我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耳朵里听着我爸的絮叨,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要是真的来了。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小房子。只有一室一厅。一张床。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差点忘了嚼。

那股肥腻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我觉得喉咙有点干。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感觉到我妈的视线从我脸上滑过,又迅速移开,落回她碗里的饭上。

吃完饭后,我爸说要去楼下散步消食,顺便买包烟。

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开门出去了。

防盗门合拢的瞬间,屋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妈站在水槽前,背对着我,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低着头,双手泡在水流里,却迟迟没有去拿台上那只碗。

过了好一阵,她说了一句:“你爸今天怎么说这个。”

“可能早就想了吧。”

“他那人,平时什么事都慢半拍。”她关了水龙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来,靠在水槽边沿,看着我,“我要是真去陪读了,你愿意?”

她问得直接。我被她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愣了一瞬,才说:“你来了我还能不愿意?”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一点波澜,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她又转回身去,拧开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重新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在白色家居T恤下轻轻耸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飘过来,听起来有一点点模糊:“那到时候,你爸每个月过来住两天。”

“嗯。”

“那两天你就……忍着点。”

我手里的水杯顿住了。

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丝丝地贴着指腹。

我看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往下一沉,涟漪却慢腾腾地荡开。

“哪儿都别去。”她说。

“好。”

她没再说话。

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到沥水架上,动作不慌不忙,指尖在瓷碗边缘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薄薄的纱帘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那包烟,脸上带着散步回来的红润。他进了门,看到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问:“你妈呢?”

“在阳台收衣服。”

他把烟丢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定了,就这么定。你妈去江城陪读,你可得好好听她话。”

我握着遥控器,按了一下频道,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她站在水槽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那两天就忍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叮嘱我出门要带钥匙,天冷要加衣服一样。

可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意思。

就像她说去陪读是为了监督我学习,其实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真正会发生什么,只有我和她心里清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里还有一点洗发水残留下来的味道,和她用的似乎是同一种。

我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比想象中要短得多。

隔壁卧室传来我爸的鼾声,闷沉沉地隔着墙响。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到另一道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也在失眠。她也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听见那道浅呼吸慢慢变得匀长。

她像是终于睡了。

我闭上眼,把手枕在脑后,想着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想着她说“要是真去陪读了,你愿意”,想着那句“忍着点”。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天花板,从这头滑到那头,像一尾无声的鱼。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开眼,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马上又消失了。

她没有开灯,也没往我这边走。

脚步声很轻,一路穿过客厅,走向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一小会儿,又关了。

过了片刻,她又走回卧室,门在黑暗中轻轻合拢。

我躺着没动,心里那根弦绷了大半夜,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松开。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楼道里传来早起邻居的脚步声,我爸在隔壁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我侧过头,看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晨光,浅淡的,像一尾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我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慢慢坐起身来,趿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杯牛奶,牛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牛奶记得喝完,你爸还在睡,我去楼下买早饭了。”我看着那行字,指尖碰了一下杯子,温的,是刚倒出来没多久的温度。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字条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要轻,像是随手写的:“待会回来告诉你,我到底去不去江城。”

我放下杯子,没有把那张字条放回原处,是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牛奶的温度从胃里慢慢散开,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我看到她拎着两袋子早饭从楼道口走进来,正仰着头看向自家的阳台,像在找什么。

她没看到我站在窗边。

我退后半步,等她自己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推开了,她拎着早饭进来,看到我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她把早饭放到饭桌上,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动作很轻。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也染成了浅金色。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光线里亮亮的,声音带着只有我能听出的笑意:“你爸还没起呢,先吃饭。”

那顿早饭吃得比我预想中安静。

我爸坐在主位上,呼噜呼噜地喝粥,夹一筷子榨菜,又剥了一个煮鸡蛋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说了声“你自己吃”,又把鸡蛋夹回他碗里。

两人推让了一个来回,最后鸡蛋还是进了我爸的肚子。

他用筷子夹着半边蛋黄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你做的蛋就是比食堂的好吃。”

我妈没接话,低头夹了一根咸菜,慢慢嚼着。

晨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圆领T恤,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颈侧露出几缕碎发。

我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粥,喝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煮得正好,不稀不稠,米粒绽开,带着甜味。

可咽下去总觉得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爸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对了,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这话是对我妈说的。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事。”

“陪读的事啊。”我爸说,“昨晚我不是跟你提了吗?老刘他家闺女那事。”

我妈没立刻接话。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斟酌什么。

我端着粥碗,目光假装盯着碗里的米粒,耳朵却竖得笔直。

“我想了想……”她开口,声音平缓,“你一个人在家,确实让人不太放心。衣服没人洗,饭也总是糊弄。”

“我一个人好办,食堂凑合凑合就行。”我爸摆摆手,“关键是儿子,他头一回出远门,住宿舍怕他适应不了,也怕他晚上打游戏没个节制。”

“他倒是还好。”我妈说。

“好什么好,你都看着他呢,你还不知道?”我爸说着,转头看我,“你到了大学可别光顾着玩,你妈可是专门过去盯着你的。”

我放下粥碗,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你说到底去不去?”我爸又转回头,看着我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只有短短两三秒,可我觉得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极快,像蜻蜓点水,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垂眼,伸手拿起我爸的碗,转身去厨房添粥,声音从背影那边传来:“那就去吧。”

我爸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这样我也放心了。”

我也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了。

粥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甜味还在。

她端着重新添满的粥碗走回来,放在我爸面前。

我爸接过去,没注意到她绕过桌边时,手背从我肩头轻轻擦过去,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低头拿起筷子的那一瞬,目光又从我脸上掠过。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又像已经说完了。

我也看着她,隔着桌上那盘咸菜和半根油条。

爸正低头喝粥,浑然不觉。

我端着粥碗,碗沿挡住了我半张脸。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早晨水面上的一道波纹,没有声音,也没有人会注意。

只有我看见。

我也放下碗。

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抬头,但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股从昨晚我瞥见字条背面那行字开始就盘在胸口的东西,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我爸吃完饭,说要去楼下消消食,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防盗门关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门口。

她放下抹布,走到我面前。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浅浅的光晕里。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我衣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指尖顺着领口滑到我锁骨,停了半秒,又收回去。

“你爸走了。”她说。

“嗯。”

“五分钟后去洗碗。”

“好。”

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她刚才拍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热。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江城九月的太阳还带着暑气。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站在检票口外,手里捏着手机,低头看导航。

白色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混在一群新生家长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她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找到路了没?”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上的导航,又看了一眼街道,“转左,走两条街。”

“你怎么知道。”

“我提前看过了。”她说着,已经拎起脚边那个小行李箱,朝左边拐过去。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

她步子不快,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背上洇出一小块汗印。

“热不热。”她问。

“还行。”

“到地方先开空调。”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门牌号,“就是前面那栋楼。”

是一栋旧居民楼,六层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没有电梯,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她提着行李箱上到三楼,停在一扇深灰色防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

她推开门,先进去,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然后侧身让开,回头看我:“进来看看。”

我拎着行李箱跨进去,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客厅比我们之前在教师公寓那个大了不少。

一个旧布艺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干干净净,电视柜是木色的,墙角立着一台落地风扇。

窗户开着,风从纱帘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楼下花坛的草木气。

“房东说家具都是现成的。”她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得更开了些,“空调有点旧,但还能用。”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门。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花瓶。

床单是浅灰色的,铺得平平整整,像是新换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心里估了一下尺寸。

一米八。至少比教师公寓那张宽了三分之一。

她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眼那张床。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去,弯腰伸手在床单上按了按,像在试床垫的软硬。

“还行,不算太硬。”她说。

我看着她弯腰的背影,目光在上面停了半秒,又移开。

她直起身,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她没说什么,嘴唇弯了一下,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明白。

“这床比你之前那张大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床单上滑过,又落回我脸上,语气淡淡的:“大了还不好,省得你夜里翻身就喊挤。”

我心里一动,面上只是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拉链,开始把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放。

她站在旁边整理床铺,把枕头拍松,又把叠好的被子展开,对折,放在床尾。

她的动作很轻,不紧不慢的。

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亮色,她弯腰把被角抚平的时候,鬓边垂下来的发丝拂过床单。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箱子底下压着的东西,要不要拿出来?”

“什么东西?”

“你自己知道。”

我低头翻了一下箱子,在夹层里摸到一个软软的布料团。

抽出来一看,是那团旧丝袜,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有些卷,是我从教师公寓带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

她看着我,嘴角抿了一下:“你搬箱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说完,继续叠她的被子,没有再追问。

我捏着那团丝袜,站了一会儿,把它塞进床头柜抽屉的最底层,关好。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看窗外:“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她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探头看了看,“房东留了半包挂面,还有两个鸡蛋。今晚先凑合一顿,明天再去超市。”

“行。”

“你先去洗把脸,一头的汗。”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条新毛巾,拆开包装,递给我。

我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没有收回去,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指尖在我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才移开,就像在传递什么只有我们才能感知的东西。

我拿着毛巾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地冲下来,我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眼里的那点热度还没完全消退。

毛巾是浅蓝色的,新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我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走出卫生间。

她站在客厅里,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好了。

她正弯腰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一只旧搪瓷杯,一双筷子,一本书。

那本书我认得,是高中语文课本,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直起身,目光对上我的,停了一瞬。

“这间屋子比教师公寓大。”她开口。

“嗯。”

“床也大。”

“嗯。”

“够你翻身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橘红色的光里。

她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在那片光里看着我,眼底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像被晚照点亮了。

“那也够你翻的。”我说。

她像是没料到我接这么一句,眼皮跳了跳,别过脸去,耳根染上一点薄红。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低说了一句:“油嘴滑舌。”

我没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小街。

有卖水果的摊子,一个老大爷正给几盆绿植浇水,晚风把楼下谁家的饭菜香送了上来,混着一点汽油的味道。

远处是学校的方向,能看到那片新建的宿舍楼的轮廓,红白相间的外墙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明天去学校报到?”她问。

“嗯,上午半天就够。”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冰箱太空了不好看。”她说,“弄条鱼吧。你最烦挑刺,但鲈鱼刺少。”

“行。”

她说完也没动,还站在那里。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盏一盏亮起的路灯。

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来,说不上什么频道。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发丝拂到我肩上。

“这地方比我想象中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窗户朝南,日照足,有个阳台,能晾衣服。厨房虽然小,但够用了。”她顿了顿,“以后你放学回来,就能闻着菜香进门了。”

她说到“放学”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温软了一些。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镀了金的睫毛,心里涌起一种很平静的情绪。

“妈。”我叫她。

“嗯?”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她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轻声说:“嗯,就是咱们家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她伸手,把纱帘拉拢了一角,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传来洗米的水声,哗啦,哗啦。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小街,夜色正一点一点漫上来。

远处学校宿舍楼的窗户一格格亮起暖黄色的光,像无数个等待着谁归去的小盒子。

在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我和她挤进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比之前那间教师公寓要宽敞一点,床也要大上许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她指尖按过的地方,那一点温热已经散去了,却还留着一点说不清的触感。

我把它攥进手心,转身往厨房走去。

路过卧室门口时,我停了一步。

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两个枕头并排躺着。

这么大一张床,够我在上面滚好几圈。

也够她侧过身来的时候,中间不会再隔着一道旧习惯留出来的空隙。

她说完那句话,就继续低头吃鱼。

筷子夹起一块白嫩的鱼肉,蘸了点碟子里的酱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她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记得把垃圾带下去”。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但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下药。她说她给父亲下了药。

我慢慢把筷子搁回碗沿上,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干:“妈,你什么时候下的。”

她咽下嘴里的鱼肉,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昨晚上,他睡前喝的那杯牛奶里。”

我想到昨天晚上父亲确实端着杯子在客厅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喝完还咂了咂嘴说“今天的牛奶好像有点奶味”。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那么一说。

“你可别想歪了,”她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就是一点安定,掰碎了搅在牛奶里化开。他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中间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我盯着她。

她依然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那半条鱼,像是在挑刺,又像只是随便划拉。

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她顿了一下,指尖在筷子顶端摩挲了一下,“我把他上衣脱了,又在床单上弄了点痕迹。早上他醒过来,我就跟他说,昨晚挺累的。”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我。

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就像在交代一件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窗外的路灯亮着,透进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坐在那片光晕与阴影的交界处,等着我的回应。

我一时没说出话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睡得像头猪,她一个人布置好了一切,像在准备一场需要精密配合的演出,而演员直到上台前才知道剧本。

“你就不怕他醒过来觉得不对劲?”我说。

“他只觉得是自己太累了。”她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再说……他又不是年轻人了,偶尔一次不行,也不奇怪。”

她语气平淡得有些过分。

我看着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给父亲下了药,又精心布置了现场,就为了让我能在她身体里安心地播下种子,让那粒种子有机会在她体内生根发芽,而父亲永远不会怀疑孩子的来历。

为了做到这件事,她不惜在自己丈夫身上动手脚。

“你……”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有点紧,“你做这些,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她抬眼。

我想说“不觉得对不起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我,像是读懂了我没出口的那半句,安静了两秒。

“他这辈子,都没让我觉得舒坦过。”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以前我以为是日子本来就该这样。后来你爸不常回来,我也习惯了。再后来……”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试过你爸的。就在高考出分那天晚上,你还没回来的那会儿。我躺在他旁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你白天在厨房里压着我的样子。”

她说完这话,耳根染上一层很淡的薄红,但她没有别开脸,是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坦荡,有荒唐,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再说,”她声音低了些,“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完整吗。他想要孙子,我也想要孩子,你又……”

她没往下说,但我知道她咽回去的半句是什么。

你又一直想让我怀上。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住了,她不但记住了,还认认真真地把它当成一件正经事在办,甚至为此做好了全套的打算。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觉得那口饭有点咸。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搅起一圈圈波纹。

我咽下去,抬头看她,她正伸筷子夹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

“今天才到第一天,你就把爸那边安排了。”我开口,“这么急?”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放假前不是说,想要个弟弟妹妹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三岁的时候说的。”她把鱼肉放进嘴里,声音含糊,“那时候你说,妈妈给我生个弟弟好不好。我说好,等以后再说。后来一直没等到。”

她咽下鱼肉,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水杯,没有喝水,只是攥着杯身,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现在算是等到了吧。”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餐桌边缘留下模糊的轮廓。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什么重担一样,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拿着空碗转身走向厨房,留给我一个背影。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背对着我,低声说了句:“我把你的那床被子晒好了,晚上盖那个。”

然后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边,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慢慢把它吃完了。

我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她正在擦灶台,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没有说话,把碗放进水池,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下来,靠进我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妈。”我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嗯。”

“谢谢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抹布,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她的眼睛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像含了一层水光,又像只是灯光的倒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像小时候哄我那样。

“傻孩子,说什么谢。”她声音很轻,“这不是……我自己也想要嘛。”

她被自己那句话弄得耳根发红,别开脸,从我怀里挣出去,拉开冰箱门,弯腰从下层拿出两个保鲜盒,像是明天要用的菜。

她直起身,把保鲜盒放到台面上,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行了,不早了,你先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她没有回头,手指在保鲜盒盖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舍,又像是还在想我刚才那声“谢谢”里的分量。

片刻后,她拧开冰箱门,把保鲜盒放回去,关上,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关了厨房灯,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揪下来,握在手心里。

“去洗澡。”她说,声音很淡,“今晚早点睡。”

她说完,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也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卧室门带上,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缝隙里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像一道安静的邀请,又像一道默许的边界。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缝隙,站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毛巾,走进卫生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散开来,我把手撑在瓷砖上,闭着眼站了很久,觉得这间出租屋里的生活,好像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开始。

周围一切都还是新的,新的花洒,新的瓷砖,新的水压,连空气里都带着陌生的化学气味,但很快就会被洗掉。

洗完澡,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套上短裤,走出卫生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漏出的那一线光还亮着。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推开门。

她躺在床上,侧身躺着,面朝门的方向。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光裸的肩头。

她像是已经快睡着了,眼皮微微阖着,呼吸轻而浅。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氛围里。

我走过去,在自己那一侧躺下来。

床垫很软,比教师公寓那张大床舒服多了。

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圈灯光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侧过头。

她的眼睛睁着,正看着我。

“还没睡?”我轻声问。

“没。”她声音也很轻,“等你呢。”

她没有动,还是侧躺的姿势,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我的肩头、手臂,又滑回我的眼睛。

她的嘴唇在光影里看起来格外软,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湿润光泽。

“床大不大。”她问了一句。

“嗯。”

“够睡吗。”

“够。”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身侧的手背,像是确认我还在这里。

指尖凉凉的,在我手背上停了几秒,没有收回去。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与她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湖面终于结冰后映着月光的质地,无声无息,却藏着一整片流动的暗涌。

她朝我这边轻轻挪了挪,只挪了半寸,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我不知道是她先靠近的,还是我先伸出手的,只记得被子在两人之间被揉乱,台灯的暖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分明。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她的体温,包裹了我。

她的呼吸就在我鼻尖附近。

她闭上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角,她的喘息微微乱了,但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台灯还亮着,但谁也没有起身去关。

夜风从纱帘缝隙里挤进来,凉丝丝地拂过两人露在被外的皮肤。

她蜷在我身侧,手指搭在我腰上,呼吸渐渐匀长,像一只终于落定巢穴的鸟,随着夜风,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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