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代天巡狩

“说来话长。”荀朝夕此时收敛了心神,抬了抬下巴,朝许重月示意了一下。“这位是许重月,与我同行。”

许重月朝楚云留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同行?楚云留怔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困惑:“那她也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也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荀朝夕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他似乎是无法想象,两个深宫里的女人居然会同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徐州,而且是那么敏感的身份,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们一眼。

“你呢?”荀朝夕也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徐州?”

据她所知,他现在应该在北地才对。

楚云留被她这么一问,脸上的神色也轻轻一敛。

他走到窗边侧身靠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异样之后,才压低声音回他:“我是来暗访的。有人在北境的军需物资里动了手脚,一路追查下来,线索指向了徐州。”

“不过我这次是私自行动,只带了一小队人,想先摸一摸底细再说。”

荀朝夕闻言眼中一亮:“你也是冲着那位大人来的?”

“是的。”楚云留点了点头:“我查到的线索,兜兜转转都指向他。”

他说着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目光落向斜对面那座气派的知府衙门:“所以我想先在这儿盯两天,看看有什么异动。”

许重月这会坐在一旁,看看荀朝夕,又看看楚云留,一时觉得自己有些插不上话。

但她毕竟是习武之人,对人的目光和神态格外敏感,她注意到楚云留看向荀朝夕时,那目光里有总有东西,不像是普通的同窗之谊。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喝茶,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街上的喧嚣声透过窗缝传进来,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往来的辘辘声。

三人各自沉默了片刻,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同一个方向——知府衙门的大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知府衙门的大门前来了一个人,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青色知县官服,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子。

他走进了知府大门,可没一会儿便被请了出来,他似乎还想往里闯,却被门口的衙役伸手拦住,态度强硬地下了逐客令。

那知县模样的男子被迫赶到了门外的石狮子旁,可他也没打算离开,就这么站在门口,垂着手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午后渐渐转为昏黄,街上的人流也逐渐稀疏下来。

那知县依旧站在石狮子旁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期间只有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给他递了一碗水,他喝了一口,又继续等。

许重月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人站了两个时辰了吧?知府不见他,他就这么干等着?”

楚云留也注意到了那个人,皱了皱眉:“看他的官服,应该是下面哪个县的知县。这个点儿了还等在门口,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走吧。”荀朝夕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我们去问问。”

三人下了楼,穿过街道,径直朝那知县走去。

那知县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疲惫地望过去,在看到来人是三个衣着普通的男女时,不由得一怔。

楚云留率先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在那知县面前亮了一下。

那人看到腰牌,眼神一变,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荀朝夕和许重月,似乎还有些犹豫。

荀朝夕也不多说,从袖中取出薛让尘给她的那封公文,展开一角,露出了上面鲜红的德安县印。

那知县的目光落在德安县印上,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便浮现出一抹喜色。

“原来您……”他激动地朝荀朝夕拱手行了一礼,但又意识到不妥,立马压低了声音:“这位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荀朝夕会意,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四人迅速离开了知府衙门口,穿过暮色渐沉的街巷,回到了荀朝夕落脚的那家小客栈。

那知县进了屋,确认门窗都已关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荀朝夕和许重月各行了一礼:“原来两位就是德安县来的贵人!下官清河县知县方文怀,今日一早收到德安县薛大人的公文,说近日会有京中贵人途经徐州,命下官务必设法与贵人一见。”

“下官本以为只是薛大人客气,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眼眶竟有些泛红,声音也哽咽了一下:“下官在此等了整整一日,求见知府大人却屡屡被拒,本已心灰意冷,没想到竟真的遇见几位贵人,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荀朝夕听到“薛大人的公文”几个字时,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他竟然还想到了这一步。

不仅给了她公文让她畅通无阻,还提前写信通知了沿途的知县,让她们到了徐州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份细致和周全,倒远远超出了她对他的预期。

“方大人客气。”她定了定神,虚扶了他一把,请他坐下:“此番我是随许大人一同奉旨来处理徐州的灾情和匪患,还请方大人如实相告。”

她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块金色令牌,立于众人面前。

那令牌巴掌大小,纯金打造,正面镌刻着“代天巡狩”四个大字,在她手中泛着沉甸甸的光芒。

这也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亮出来。

而她令牌一出,离她最近的方文怀,才瞄了一眼,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撩起官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下官不知钦差大人在此,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而一旁的楚云留,也在看到那块令牌的瞬间瞳孔一怔,也跟着单膝跪地低下了头。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没想到,荀朝夕竟然是这次的钦差。她如何能想到,一个女子,还是后宫嫔妃,居然也能成为手持金令、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她本就是聪慧、果决、心中有丘壑的人。

当年在昭文馆时,她的策论就写得比所有人都好,连夫子都曾赞叹过,说她若是个男子,将来必定位列朝堂。

如今她虽不是男子,却照样走到了这一步。而他并没有觉得不妥,反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两位免礼。”荀朝夕伸手将令牌收回腰间,气势沉稳地抬了抬手:“此番我是奉旨暗访,还未到公开身份的时候,不宜大张旗鼓。方大人,你且起来说话。”

方文怀这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不敢再坐,只垂手立在一旁。

楚云留也跟着起身,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荀朝夕一眼,最终还是抱拳开口,叫出一个异常自然的称呼:

“荀大人。”

而站在荀朝夕身后的许重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方文怀撩袍跪地,看着楚云留单膝跪下,看着那两个男人在那块金色令牌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地低下了头。

而她,站在钦差的身后,与那块令牌站在同一侧。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股温热的风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微微舒张开来。

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甚至不需要亮出自己的身份,她只是站在荀朝夕身后,便自然而然地分享了那份威仪与敬畏。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她入宫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权力。

皇帝的金口玉言,皇后的凤印,贵妃的骄横,太监总管的狐假虎威。

她见过权力如何让人卑躬屈膝,也见过权力如何让人面目全非。

但直到这一刻,当她亲身站在权力的这一侧,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这个东西。

因为它确实让人着迷,而跪拜和跪拜之间,也的确有着天壤之别,所以荀朝夕才能坐在这里。

即便她穿着粗布衣裳,只要手里握着令牌,就可以横扫一切。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抬起眼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方大人。”这边荀朝夕眼见寒暄完毕,便切入正题:“你求见知府,是为了清河县的灾情?”

“是的!”方文怀的神色一下子沉重下来。

“不瞒几位大人,清河县是此次水灾中受灾最重的地方。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款,至今还在路上,迟迟未到。下官只好向邻近几个县借了一些粮食应急,可借来的粮食成色极差,掺了糠秕和陈米,灾民吃了不少人闹肚子!”

“下官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府城求见知府大人,想请他先从那边的官仓里调一批粮食救急,可知府大人说,府城库存也不够了,让下官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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