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四人继续回了县衙。
“灾民这边已经基本安顿好了,剩下的交给薛大人和云主簿应该不成问题。”她站在县衙后院的水井边,一边洗手一边对许重月说。
“我们得去一趟徐州府城,会一会那位知府大人了。”
许重月正蹲在井边啃一块干饼,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一亮:“去见知府?好啊好啊,我早就想看看那姓钱的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了!”
两人商议既定,便去前厅找薛让尘辞行。
薛让尘正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她们说要走,神色不免有些落寞,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二位此去府城,路途虽不算远,但到底不比在德安县内,万事需多加小心。”
一旁的云峥听到这话,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口中欲言又止。
他其实。
是想同她们一起去的,可是,德安刚稳定下来,许多账目要核对,光靠薛大人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所以……
他有些遗憾地往许重月的方向飘了一下,见她无动于衷,也只能抿着唇,把话都咽了回去。
荀朝夕或许有留着到这一眼,但没有点破,只是朝薛让尘拱了拱手:“薛大人放心,我们只是去府城探一探虚实,不会贸然行事。”
事已至此,薛让尘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亲自将她们送到县衙门口。临上马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递给荀朝夕:
“这上面有我的德安县印,一路的哨口拦不住你们,路上小心。”
荀朝夕接过公文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薛大人。”
薛让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朝她们拱了拱手。
云峥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拱了拱手,目光却一直落在许重月身上,直到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远去,他才缓缓放下了手。
两人一路策马,沿着官道朝徐州府城的方向而去。
有了薛让尘的公文在手,沿途的关卡哨口果然畅通无阻。
守关的兵丁看了公文,又看了看她们,虽仍有几分狐疑,到底不敢拦。
她们晓行夜宿,在两日后的傍晚,抵达了徐州府城的城门之外。
然而荀朝夕并没有急着进城,她在城外不远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又让许重月去集市上买了两套寻常的布衣换上,将自己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
许重月一边换衣服一边不解地问:“夕姐姐,咱们有公文在身,直接去知府衙门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荀朝夕此时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知府衙门那高高的飞檐翘角若有所思。
“因为我觉得,那个钱盛,不会就这么甘心跑掉的。他丢了粮食,又暴露了据点,背后的人一定饶不了他。”
“他要想将功赎罪,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他主子身边去,所以咱们现在得边探边等。”
晌午时分,她们简单地用了些粥饭,便从客栈里溜出来,随着人群在知府衙门附近转了两圈。
别的倒没有什么异常,只不过荀朝夕发现那衙门斜对面,立着一家门面气派的茶楼,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进出之人皆是锦衣华服,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她心思一转,心中有了计较。
“就这儿了。”
她低声对许重月说了一句,便带头朝茶楼走去。然而两人刚踏上茶楼的台阶,便被门口的小二拦了下来。
那小二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却特别的精明与势利。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她们布衣荆钗风尘仆仆,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便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她们面前。
“二位娘子,不好意思,小店今日雅座已满,要不您二位换个地方喝茶?”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却轻蔑,许重月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被荀朝夕暗暗按住了手腕。
“小二。”她靠近那店小二,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可否通融通融?”
这银子一晃,那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声应道:“能能能!二位娘子楼上请!靠窗有雅座,小的这就给您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说着便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路将她们领上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接着,那小二又麻利地擦桌子、摆茶具、沏茶,一通忙活之后才退了下去。
许重月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嘴脸,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荀朝夕端起茶杯,目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整个二楼。
这茶楼的布局颇为讲究,二楼比一楼宽敞许多,用屏风和博古架隔出了几个半开放式的雅间,每个雅间之间既有一定的私密性,又能隐约听到隔壁的动静。
此刻二楼坐了四五桌客人,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商贾模样,也有几个穿着官服的胥吏,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荀朝夕正凝神听着隔壁桌的谈话,忽然听到靠里的一间雅座里传来“砰”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男子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壶茶要一两银子?你们这茶是金子泡的不成?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声音清朗洪亮,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与这茶楼里低声细语的氛围格格不入,荀朝夕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一顿。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这位客官,咱听雨轩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回是那个小二的声音,听着丝毫不惧:您要是觉得贵,大可去别家喝,没人拦着您。
但您要是在这儿闹事,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咱这茶楼可不怕你!”
“真是好大的口气!”那年轻男子又冷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怕法!”
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被撞动的声响,似乎真的要动起手来。
荀朝夕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那声音她越听越熟悉,熟悉到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她猛地放下茶杯,起身便往隔间冲去。
“夕姐姐?”许重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怎么了?”
“去看看!”
她极快地掀开门帘,便看到房中央正在对峙的两人。
小二叉着腰一脸有恃无恐,而他对面那个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正满脸怒容地瞪着小二。
那熟悉的侧脸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楚云留!”
那年轻男子听到这一声呼唤,身躯不由得猛地一震,倏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荀朝夕脸上,起初是茫然的。
因为记忆中的那个明艳少女此时应该在深宫之中才对,怎么会是如今这副荆钗素面的模样呢?
陌生得他几乎不敢认。
可是,他不由得重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的明亮与锐利,无论她换了什么衣裳、梳了什么发髻,他都不会认错。
“阿朝?”
那个旧日的称呼脱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不妥。她的身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他拌嘴、同他比赛骑射的昭文馆同窗了。
如今她是皇帝的妃子,是高高在上的荀贵妃。可他喉结动了动,那句“荀贵妃”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荀朝夕看出了他的窘迫,适时地温柔一笑,接着转向那小二:“小哥,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初来乍到,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这壶茶钱我替他付了,多的便当是给小哥赔个不是。”
那小二接了银子,掂了掂分量,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连连点头哈腰:“好说好说,原来是娘子的朋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二位楼上请,楼上请!”
说着便识趣地退了下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荀朝夕转过身来,朝楚云留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跟我来”,说罢便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那间房。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楚云留的目光也终于从荀朝夕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许重月。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