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直奔考场而来。
直到那道朱雀虚影压至头顶,夏至才看清它究竟有多大。
双翼展开,几乎遮住半边天幕,赤金长羽拖曳着流火,尚未真正落下,整座考场的温度已经节节攀升。
“起护阵!”
墨衍话音落下,三道青碧主索破空而起,半空中又分出数十条细络,与护场药师同时撑起的阵光交叠,封住考场上空。
朱雀虚影撞上阵法,整座院子都震了一下。
夏至也被热浪逼得眯起眼。火浪沿阵壁两侧翻卷,靠得近的弟子连退数步,脸色发白。
“那是……朱雀?”
“赤羽不是灵息已绝了吗?”
“这是涅火!退远些!”
“别碰!金丹以下沾上就是重伤!”
护场药师一掌拍在阵枢上,寒水阵亮起。大片水幕沿阵壁铺开,压向四散的火浪,水火相撞,白汽蒸腾,将半座考场吞没。
夏至什么都看不清,只瞥见一股水流越过石台边缘。
眠霜草不能沾水。
她几乎出于本能地抄起冰玉匣,扣紧匣盖,整个护进怀里。
水流泼落。
主考席上那截将尽未尽的香,也被溅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夏至仰头,望向阵外那团熊熊燃烧的赤火。
眼前的灵禽与小呆完全不同。赤金双翼数丈,长尾横过半空,每一次振翅,都有火屑从羽尖簌簌落下,连周遭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失真。
可就在那庞大的鸟影撞上阵光、侧过头时,夏至看见了它的眼睛。
金红色的瞳孔锐利灼亮,和那双圆溜溜的黑豆眼全然不同。
可夏至的心被撞了一下。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初见时,它燎焦了她一截头发,她气得叫它小呆;它便蹲在木桩上装无辜。
后来每次闯了祸、被她训斥,额前那撮短翎都会伏下来,偏偏眼睛还亮得很。
眼前这只鸟再如何不同,那点故作无辜的神气,却没有变。
碧络缠上朱雀虚影的翅翼,鸟鸣顿时拔高。
“小呆……”
夏至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火声吞没。
半空中的朱雀动作一顿。它低下头,直直望向她,随着一声清越长鸣,庞大的虚影忽然收束,挣开碧络,化作一团赤金烈火朝她俯冲而下。
“菱歌!”余秋娘失声喊道。
墨衍的碧络立刻调转方向。院门外,闻清晏、墨双白与夜南黎先后赶至,夜南黎刚踏上石阶,便看见那团火朝夏至当头罩下。
“赤羽!”朱雀并没有因宸王这一声停下。
夏至已经来不及躲。
扑面而来的热浪烧得视线扭曲,散开的长发被气浪整个扬起。
那一瞬间,她脑中什么都没有。
只剩巡律堂上那一句话——赤羽灵息已绝。
她在那里被诬陷谋害赤羽,被威压逼到吐血,再痛再难,她都告诉自己不能哭。可听见小呆死了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她一直不敢细想。
不敢想那坛水,不敢想自己原本可以倒掉它,不敢想小呆是不是因她而死。她只敢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拼命告诉自己要先救母亲,要活下去。
可若真是她害死了它呢?她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和它说。
那团赤金火焰撞下来时,夏至闭上眼,一滴眼泪先落了下来。
轰然一声,火海将她彻底吞没。
“完了……”
“那可是朱雀涅火!”
“人呢?怕是连灰都剩不下了吧?”
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墨衍的碧络追到近前,却在火焰外寸寸焦黑。
接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还在烧,人却好端端站在里面。
赤金火焰贴着夏至的袖口、手腕与肩颈流过,近得连她的睫毛都映成金红色,却没有伤她半分。
每一道火将要触上她的皮肤,便会自行向两侧分开,连她身上那件最普通的杂役衣都没有烧焦。
火海中的夏至自己也愣住了。
不疼。
那团火落在身上,竟只是暖,像冬夜里有人将一只温热的小东西,重新塞回她怀里。
她眼睫颤动,睁开眼。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火中的赤羽歪了一下脑袋,额前涅火散开,露出一撮熟悉的短翎。
夏至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真的是你……”
漫天烈焰开始向中央收拢。
长翼化作流光,尾羽一寸寸散去,最后从火光里掉出一只巴掌大的红色圆团子。
它扑腾着短翅,熟门熟路地撞进夏至怀里,扒着她衣襟往上爬,一头挤到她颈边。
“啾!”
夏至抬手摸上它的背。
温热、柔软。
掌心之下,还有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你真的没死……”她喉咙堵得厉害,眼泪又落下来,“小呆,太好了……”
小呆歪着脑袋,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便用圆脑袋去蹭她脸上的泪。夏至被蹭得发痒,眼泪却止不住,最后只能将脸埋进它温热的羽毛里。
它活着,她没有害死它。
它还记得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
余秋娘先抬手抹了抹眼角,低声骂道:“差点把人吓死。”
“等等,它真没烧她。”有人终于找回声音。
“何止没烧?连头发都没卷一根。”
“我这件护火菱纱隔着阵都焦了,她那可是杂役服……”
众人看着自己被火息燎得狼狈不堪的衣袍,再看夏至毫发无伤,神色一时都有些复杂。
小呆身上的火线仍缠在她颈边,却比最温顺的萤火还听话。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赤羽,过来。”
是夜南黎。
小呆耳朵似的两撮羽毛动了一下,只回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往夏至颈窝里一埋,不动了。
四周众人:“……”
夜南黎沉默着收回手,对身旁的闻清晏道:“今日损坏的阵法与器物,都记在宸王府账上。”
闻清晏看了一眼四周,见除了碧络与护阵受损,并无弟子重伤,神色也松了些。
“场地都是小事。赤羽能醒,已是万幸。”他说着又看向赤羽,“只是它从前……也能把火收得这么细?”
“不能。”夜南黎答得很干脆。
墨双白自进院起,便一直看着赤羽和夏至,目光深沉。
直到此刻,他才开口。
“朱雀血脉返祖至一定程度,濒死时可自行封闭魂火。外在灵息全绝,肉身不腐,与死无异。等血脉重塑完成,再借涅火复苏。”
“涅息?”闻清晏问。
墨双白点头。“云宿近百年未见过了,所以才无人往涅息上想。”
夜南黎道:“它的朱雀血脉稀薄,本王也没想到。”
这时,追着赤羽一路赶来的医阁弟子终于赶到。
“怎么回事?火玉台三层禁制,怎么让它一路冲到了这里?”
“赤羽方才在火玉台上突然醒了。”来人仍心有余悸,“火玉台直接裂成两半,外面三层禁制全被烧穿。它冲出来以后,径直就往这里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夏至身上。
夏至抱着小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顾不上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与声音。
她抱紧冰玉匣,眠霜草还在等她。
只差最后一点。
夏至心跳得很快。刚才将她逼到绝境、始终缺少的那一缕火,如今就在她怀里。
“墨长老。”夏至出声,墨衍的眼神和她对上。
“我的时间,应该还没到吧?”她问。
墨衍的白色衣袍已添了焦黑,他问计时药侍:“停阵时还剩多少?”
计时药侍立刻答:“二十三息。”
“护场阵触发并非考生原因。余时照旧。”墨衍转向夏至,“二十三息。继续。”
夏至打开冰玉匣。
匣中没有进一滴水,三根药针也仍封在原处。
小呆扑向她时,涅火曾连同冰玉匣一道包住她。
那点火意没有伤草,只在灰白的根心深处留下了一线若隐若现的青意。
她把它捧到石台上。“小呆,帮我一下。”
它歪了歪脑袋。“啾!”
夏至将那块始终点不亮的火息石递到它面前。
“一点火,点亮它。”
小呆歪头看了看火息石。“啾?”
“就一点。”夏至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下,“这么点。”
小呆张嘴。
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赤金火星落进火息石。原本毫无反应的低阶火息石亮起,赤红纹路爬满整块石头。
“太多了!收一点!”夏至吓了一跳。
火光一缩,火息石转眼只剩一层薄薄红芒。
场边响起一片吸气声。
“它真听懂了?”
“我家那只灵兽,喊十遍都未必理我……”
她托起药盆,第一息将火停在根外三寸,只暖湿土;第二息向左偏半寸,绕开主根,从泄过寒水的侧脉切入;第三息转盆,第四息稍退,到了第五息,最外侧的细根刚刚颤动,她已经拔出了第三根药针。
周围顿时有人低呼。
“她怎么动第三针了?”
“那一针不是封根的吗?”
夏至没有半分犹豫。
先前它确实护根,可此刻火路已经进来,若还封在原位,便会把热意困在里面。
水路、火路、根脉每一息都在变,药针当然也不可能永远停在原来的地方。
她手指一转,把药针重新送入另一侧。
夏至吸了一口气,满场视线之中,偏有两道让她无法忽略。
她抬眼,对上墨衍浅色的琉璃眸,那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已经从她手中的针,移到了她脸上。
夏至心口莫名一跳。墨衍这样看她,不像先前在考场上衡量一个考生,也不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冷静地判断一味陌生的药。
那目光又深又静,看得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还在看她的手法,还是在看她。
“十息。”
她迅速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滴药液送进针孔。
十五息,根心仍旧没有变化。
夏至掌心微微发潮,却没有加火。
不能急……这一步,她已经输不起了。
也就是这时,她忽然又察觉到另一道目光。
夜南黎。
她只是抬了一眼,便正好与他对上。
与墨衍完全不同。
墨衍看她时,夏至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拆得极细;夜南黎的目光直白,仿佛她哪怕衣衫齐整地站在那里,也依旧无处可藏。
他的目光从她握火的手一路落到脸上,便没有再移开。
那双桃花眼没有笑意,深不见底。
夏至立刻垂下眼,不再去看。
她将火息石往外撤了一线。
十九息,又撤半寸。
有人忍不住道:“时间快到了,她怎么还在退火?”
夏至已经看见根心处,一颗小小的水珠慢慢渗出来。
寒心裂了。
“停。”夏至让小呆收火。
“二十一息。”
还剩两息。
夏至没有再做任何动作,整个考场也像跟着她静了下来。
最后一息将尽时,根心处忽然响起一声细微的裂响。
冻死的旧皮自中间绽开,一线嫩青从灰白根心里顶出来。
那一点新绿在满盆灰败中缓缓舒展,像有什么东西硬是从将死的躯壳里,重新挣出了一条生路。
回春芽。
真的长出来了!
四周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夏至也凝神注视着那一点绿色。
脚下满是水,石台边缘还有被涅火烧黑的痕迹,护场阵仍旧残留着裂纹,周围每一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唯独那一枚新芽干干净净,从一片死灰里探出来,青得鲜亮。
负责计时的药师终于敲下铜铃。
“时尽!停手。”
她终于缓缓松开手指。
抬头时,墨衍仍旧望着她,那双浅色眼睛安静又专注;更远处,夜南黎同样没有移开目光。
夏至移开目光,只是小心托起那株刚刚生出新芽的眠霜草。
“墨长老。”她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我的药,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