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不是退路

众目睽睽之下,夏至的冰玉匣被送上主考席。

墨衍先问墨双白:“先验药,还是先议赤羽介入之事?”

墨双白略一沉吟,转向夜南黎:“殿下以为呢?”

夜南黎看了一眼仍窝在夏至怀里的赤羽。“它自己闯进来的,若因此坏了考生的成绩,倒像是本王纵着它欺负人。”

他说得随意。

“药该怎么验便怎么验,不必顾及本王。”

墨双白颔首:“先验药。赤羽之事,另议。”

墨衍示意药师上前。

几名药师围住冰玉匣,先去看那三根药针。

“这一针动过。”一人对着第三根针皱眉,“原先的位置不对?”

旁边的年长药师俯身细看,又摇头:“原先对,后来便不对了。”

他以指尖沿着根脉比过去。“未入火时是护根,火路一开,再留在这里便成了堵口。”

旁边的人又看了一遍,神情变了。“所以她中途拔了。”

“时机也正好。”

夏至站在主考席下,听见这些话,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之前动手时,每一步都逼着她立刻作出判断,根本没有余地去想错了会怎样。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究竟踩着多窄的一条路走了过去。

墨衍始终没有评价。

他抬起手,腕间碧络探入冰玉匣,自叶脉一路向下,最后没入根心。

院中渐渐安静。

夏至手心已经沁出汗。

碧络停了许久。

墨衍忽然问:“这一轮最高多少?”

记录药师连忙翻册:“三十七。”

“回春芽?”

“一共两株。”

“春髓。”

那药师顿了一下。“……没有。”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夏至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几个问题意味着什么,碧络已经从根心退了出来。

嫩芽下方,一点青金水光被带了出来。

那一滴晶莹,悬在半透明的根脉之间,犹如冰雪初融时凝住的一滴春水。

“春髓?”年长药师几乎贴到冰玉匣前,满脸惊讶。“竟然没有散。”

旁边的人也变了脸色:“回春芽已经完整,她竟还把春髓留住了?”

“难怪!”年长药师忽然一拍膝头,“对,就是二十一息!再多一息,春髓便要被火气蒸散。”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那些先前还只知道夏至把草救活了的人,直到此刻才品出其中的分量。

“春髓是什么?”

“眠霜草真正苏醒,才会凝出的东西。”

“刚才不是还有人说她只是运气好?”

……

“第三针为什么拔?”墨衍问夏至。

夏至答道:“火息未入根时,那一针封寒护根,所以不能动;等火路打开,热意已经进去,再留在那里,寒气退不出来,火也散不干净。”

“二十一息为什么停?”

“二十息时寒心已经裂了。”夏至想起自己当时看见的那一点水光,“春髓已经开始往外凝,再进火,它会干。”

“若你看错了呢?”

夏至老实回答:“当时没想那么多。”

墨衍收回目光。

“五十。”他说。

负责记录的药师一愣:“满分?”

“步骤无错,春髓完整。”墨衍道,“扣在哪里?”

无人回答。

计分药师落笔。

榜上,“闻菱歌”三个字亮起。

夏至仰起头,看见那名字从第三十九位脱出,一路向上掠去。

“第九了……”

“还在往上!”

那三个字越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最上方。

第一,闻菱歌。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哗然。

“第一?!”

“不会吧?”

“她笔试不是才六十分?”

“六十分怎么了?你醒一株春髓出来看看。”

“一个凡人……”有人说到一半,后半句话没说完。

……

先前讥讽夏至的几人脸色不好看,盯着榜单,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夏至却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来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第一。甚至就在刚才,她还以为自己连最后一株药都交不上去。

可如今,她的名字却压在所有人之上。

……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余秋娘已经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菱歌,你看见没有?第一啊,真的是第一!”

小呆也跟着“啾”了一声。

夏至的唇角来不及弯起,眼眶却先热了。她摸了摸小呆,又回握住余秋娘的手。

她余光扫过排名,余秋娘排在第二十一位。

“余姐,你……”她笑意顿住。

余秋娘却先摆了摆手:“没事,今年已经够好了,明年我再来。”

她笑得反倒是很轻松。“以后有什么不会的,我就赖着你,你还能不教我?”

夏至用力点头。

“教。”

余秋娘这才满意,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还有,你刚才拿着火醒草的时候,真的特别好看。”

夏至耳根一下热了。

“余姐……”

余秋娘刚要笑,人群前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墨长老。”

附近的嘈杂停了下来。

夏至循声望去,郑远已经走出了人群。

名次重新排序以后,他从原本的前十掉了出去,此刻正排在第十一位。

他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却没有失态,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弟子对这一项计分,有一处异议。”

夏至脸上的笑意褪去。

墨衍道:“说。”

“这株眠霜草值五十分,弟子心服口服。”

郑远目光落向夏至怀中的赤羽。

“可弟子想问的是,这五十分,是否都应当算在她身上?”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自己催不动火息石,还当众请求借一缕灵息,主考没有准许。”

“今日换成赤羽替她点火,若这一缕火也算她的,那往后的内考,是不是都可以带契约灵兽入场?”

“那些同样因为灵息不足而失分的人,又该怎么算?”

他说到最后,再次朝主考席行了一礼。

“弟子无意否认她救醒眠霜草的本事,弟子只问考规。”

夏至抱着小呆,心口却越来越堵。

她明白,郑远不是在胡搅蛮缠,他说的甚至有道理。

可她不能认,一旦认下,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她出声反驳。

“赤羽没有替我醒药。针是我下的,火该走哪条脉、什么时候转、什么时候停,也都是我自己判断的。它替我做的,只有一件事——点亮火息石。”

郑远反问:“可若没有它,最后一步你做得了吗?”

夏至咬唇,那些被压下去的不甘又涌了上来。

“可火息石本来也是器物。炼丹本就需要借地火。火从哪里来,与我知不知道这火该怎么用,是两回事。”

她说,“难道只因为最后这一缕火不是我的,前面那些也都不算吗?”

小呆像是听懂了,立刻在她怀里响亮地“啾”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郑远没有再争,只是转向墨衍。“弟子相信墨长老自有判断。”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墨衍身上。

夏至也望着墨衍,这一刻她甚至比刚才更紧张。

墨衍沉默片刻,开口。

“郑远有一点没有说错。”

夏至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这株药值五十分。但是,按照今天的规则,考试还要看由谁完成。”

墨衍转头吩咐:“药理、针法、泄水、火路、停火,照实记。火息一项十二分,记零。”

负责计分的药师改了分数。

这一次,闻菱歌的排名又变了,第一的位置让了出去。

二、三……九、十。

夏至的呼吸一点点屏住。她在心中开始求它——停下,只要停在这里就好。

名字却又往下沉了一格。

第十,郑远。

第十一,闻菱歌。

榜上不过相邻两行。但,第十在门内,第十一在门外。

亲眼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格格掉下来,停在那个最残忍的位置,还是比从未得到过更难受。

怀里的小呆忽然“啾”了一声。

夏至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紧了它背上的羽毛。

她连忙松开。“对不起。”

小呆并不生气,反而往她怀里钻了钻,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

夏至低头抱紧小呆,喉咙堵得发涩。

余秋娘眼圈微红:“菱歌……”

夏至摇了摇头,她现在一句安慰都听不了。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十一名?”

夜南黎一开口,四周的议论很快静了下来。

“墨先生,这便算没考上?”

“内考只取前十。”墨衍道。

“原来如此。”夜南黎像是随口确认了一句。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夏至。

“既然丹霞峰不要,本王要。”

墨双白和闻清晏都朝夜南黎望去。南黎却像只是替一个落选的杂役安排了份差事,指了指她怀里的赤羽。

“这东西如今难伺候得很,谁都不认,只肯赖着她。正好,连人带鸟一起回王府,省事。”

小呆不满地“啾”了一声。

余秋娘瞪大眼睛,旁边不少女弟子轻声吸气。

只有夏至浑身发冷。别人不知道,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没有用,又解释不了,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夜南黎对着她道:“跟本王走。”

“殿下,我还——”夏至刚要为自己求一线生机。肩后的赤宸契立即发作,想说的话卡在喉间。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一下白了。

夜南黎仍望着她,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既然没有异议,便随本王回府。”

夏至抱着小呆站在人群里,却只觉得脚下是踩空了。

旁人看她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有羡慕……所有人都以为,她落选以后,还有宸王府这条退路。

只有夏至知道,那不是退路。

……是死路。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