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夏至的冰玉匣被送上主考席。
墨衍先问墨双白:“先验药,还是先议赤羽介入之事?”
墨双白略一沉吟,转向夜南黎:“殿下以为呢?”
夜南黎看了一眼仍窝在夏至怀里的赤羽。“它自己闯进来的,若因此坏了考生的成绩,倒像是本王纵着它欺负人。”
他说得随意。
“药该怎么验便怎么验,不必顾及本王。”
墨双白颔首:“先验药。赤羽之事,另议。”
墨衍示意药师上前。
几名药师围住冰玉匣,先去看那三根药针。
“这一针动过。”一人对着第三根针皱眉,“原先的位置不对?”
旁边的年长药师俯身细看,又摇头:“原先对,后来便不对了。”
他以指尖沿着根脉比过去。“未入火时是护根,火路一开,再留在这里便成了堵口。”
旁边的人又看了一遍,神情变了。“所以她中途拔了。”
“时机也正好。”
夏至站在主考席下,听见这些话,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之前动手时,每一步都逼着她立刻作出判断,根本没有余地去想错了会怎样。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究竟踩着多窄的一条路走了过去。
墨衍始终没有评价。
他抬起手,腕间碧络探入冰玉匣,自叶脉一路向下,最后没入根心。
院中渐渐安静。
夏至手心已经沁出汗。
碧络停了许久。
墨衍忽然问:“这一轮最高多少?”
记录药师连忙翻册:“三十七。”
“回春芽?”
“一共两株。”
“春髓。”
那药师顿了一下。“……没有。”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夏至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几个问题意味着什么,碧络已经从根心退了出来。
嫩芽下方,一点青金水光被带了出来。
那一滴晶莹,悬在半透明的根脉之间,犹如冰雪初融时凝住的一滴春水。
“春髓?”年长药师几乎贴到冰玉匣前,满脸惊讶。“竟然没有散。”
旁边的人也变了脸色:“回春芽已经完整,她竟还把春髓留住了?”
“难怪!”年长药师忽然一拍膝头,“对,就是二十一息!再多一息,春髓便要被火气蒸散。”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那些先前还只知道夏至把草救活了的人,直到此刻才品出其中的分量。
“春髓是什么?”
“眠霜草真正苏醒,才会凝出的东西。”
“刚才不是还有人说她只是运气好?”
……
“第三针为什么拔?”墨衍问夏至。
夏至答道:“火息未入根时,那一针封寒护根,所以不能动;等火路打开,热意已经进去,再留在那里,寒气退不出来,火也散不干净。”
“二十一息为什么停?”
“二十息时寒心已经裂了。”夏至想起自己当时看见的那一点水光,“春髓已经开始往外凝,再进火,它会干。”
“若你看错了呢?”
夏至老实回答:“当时没想那么多。”
墨衍收回目光。
“五十。”他说。
负责记录的药师一愣:“满分?”
“步骤无错,春髓完整。”墨衍道,“扣在哪里?”
无人回答。
计分药师落笔。
榜上,“闻菱歌”三个字亮起。
夏至仰起头,看见那名字从第三十九位脱出,一路向上掠去。
“第九了……”
“还在往上!”
那三个字越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最上方。
第一,闻菱歌。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哗然。
“第一?!”
“不会吧?”
“她笔试不是才六十分?”
“六十分怎么了?你醒一株春髓出来看看。”
“一个凡人……”有人说到一半,后半句话没说完。
……
先前讥讽夏至的几人脸色不好看,盯着榜单,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夏至却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来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第一。甚至就在刚才,她还以为自己连最后一株药都交不上去。
可如今,她的名字却压在所有人之上。
……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余秋娘已经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菱歌,你看见没有?第一啊,真的是第一!”
小呆也跟着“啾”了一声。
夏至的唇角来不及弯起,眼眶却先热了。她摸了摸小呆,又回握住余秋娘的手。
她余光扫过排名,余秋娘排在第二十一位。
“余姐,你……”她笑意顿住。
余秋娘却先摆了摆手:“没事,今年已经够好了,明年我再来。”
她笑得反倒是很轻松。“以后有什么不会的,我就赖着你,你还能不教我?”
夏至用力点头。
“教。”
余秋娘这才满意,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还有,你刚才拿着火醒草的时候,真的特别好看。”
夏至耳根一下热了。
“余姐……”
余秋娘刚要笑,人群前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墨长老。”
附近的嘈杂停了下来。
夏至循声望去,郑远已经走出了人群。
名次重新排序以后,他从原本的前十掉了出去,此刻正排在第十一位。
他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却没有失态,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弟子对这一项计分,有一处异议。”
夏至脸上的笑意褪去。
墨衍道:“说。”
“这株眠霜草值五十分,弟子心服口服。”
郑远目光落向夏至怀中的赤羽。
“可弟子想问的是,这五十分,是否都应当算在她身上?”
“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自己催不动火息石,还当众请求借一缕灵息,主考没有准许。”
“今日换成赤羽替她点火,若这一缕火也算她的,那往后的内考,是不是都可以带契约灵兽入场?”
“那些同样因为灵息不足而失分的人,又该怎么算?”
他说到最后,再次朝主考席行了一礼。
“弟子无意否认她救醒眠霜草的本事,弟子只问考规。”
夏至抱着小呆,心口却越来越堵。
她明白,郑远不是在胡搅蛮缠,他说的甚至有道理。
可她不能认,一旦认下,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她出声反驳。
“赤羽没有替我醒药。针是我下的,火该走哪条脉、什么时候转、什么时候停,也都是我自己判断的。它替我做的,只有一件事——点亮火息石。”
郑远反问:“可若没有它,最后一步你做得了吗?”
夏至咬唇,那些被压下去的不甘又涌了上来。
“可火息石本来也是器物。炼丹本就需要借地火。火从哪里来,与我知不知道这火该怎么用,是两回事。”
她说,“难道只因为最后这一缕火不是我的,前面那些也都不算吗?”
小呆像是听懂了,立刻在她怀里响亮地“啾”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郑远没有再争,只是转向墨衍。“弟子相信墨长老自有判断。”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墨衍身上。
夏至也望着墨衍,这一刻她甚至比刚才更紧张。
墨衍沉默片刻,开口。
“郑远有一点没有说错。”
夏至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这株药值五十分。但是,按照今天的规则,考试还要看由谁完成。”
墨衍转头吩咐:“药理、针法、泄水、火路、停火,照实记。火息一项十二分,记零。”
负责计分的药师改了分数。
这一次,闻菱歌的排名又变了,第一的位置让了出去。
二、三……九、十。
夏至的呼吸一点点屏住。她在心中开始求它——停下,只要停在这里就好。
名字却又往下沉了一格。
第十,郑远。
第十一,闻菱歌。
榜上不过相邻两行。但,第十在门内,第十一在门外。
亲眼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格格掉下来,停在那个最残忍的位置,还是比从未得到过更难受。
怀里的小呆忽然“啾”了一声。
夏至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紧了它背上的羽毛。
她连忙松开。“对不起。”
小呆并不生气,反而往她怀里钻了钻,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
夏至低头抱紧小呆,喉咙堵得发涩。
余秋娘眼圈微红:“菱歌……”
夏至摇了摇头,她现在一句安慰都听不了。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十一名?”
夜南黎一开口,四周的议论很快静了下来。
“墨先生,这便算没考上?”
“内考只取前十。”墨衍道。
“原来如此。”夜南黎像是随口确认了一句。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夏至。
“既然丹霞峰不要,本王要。”
墨双白和闻清晏都朝夜南黎望去。南黎却像只是替一个落选的杂役安排了份差事,指了指她怀里的赤羽。
“这东西如今难伺候得很,谁都不认,只肯赖着她。正好,连人带鸟一起回王府,省事。”
小呆不满地“啾”了一声。
余秋娘瞪大眼睛,旁边不少女弟子轻声吸气。
只有夏至浑身发冷。别人不知道,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没有用,又解释不了,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夜南黎对着她道:“跟本王走。”
“殿下,我还——”夏至刚要为自己求一线生机。肩后的赤宸契立即发作,想说的话卡在喉间。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一下白了。
夜南黎仍望着她,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既然没有异议,便随本王回府。”
夏至抱着小呆站在人群里,却只觉得脚下是踩空了。
旁人看她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有羡慕……所有人都以为,她落选以后,还有宸王府这条退路。
只有夏至知道,那不是退路。
……是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