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南黎说完,便把话递给了墨双白。
“之前门主说过,她由本王处置。如今把人带走,应该没问题吧?”
墨双白语气仍旧客气:“殿下言重了。赤羽一案,本就是天枢欠殿下一个交代。她若当真落选,殿下要带人走,天枢自然没有拦的道理。”
说到这里,话锋轻轻一转。“只是现在,结果还未定。”
夜南黎的目光掠过排名。
“第十一。还有什么没定?”
“分数不会改。”墨双白道,他转而问墨衍:“若不看名次,只问丹霞峰用不用得上这个人,你留不留?”
夏至一下子抬起头,整个考场几乎在同一刻静了下来,连夜南黎眉梢也动了一下。
墨衍并未立刻回答。
他看向考席上的眠霜草。那一点春髓依旧安静凝在根心,莹润清透,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
夏至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如果眼睛真能说话,她大概已经把那两个字说了千百遍。
……留我。
求你。
让我留下。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稍一用力,那个她期盼出口的答案便会被惊散。
就在夏至几乎要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烂的时候,墨衍终于开口。
“留。”
只有一个字,夏至悬起的心重重落回胸腔。
墨双白却像早已料到,只道:“那便够了。”
四下很快响起压低的议论声,有人忍不住道:“可内考只取前十……”
墨双白像是听见了,直接问:“前十名里,有人醒出了春髓?”
无人回答。
“榜上只分高下,去留还得看本事。”
只一句,下面的议论渐渐静了。
“名次不动,前十照录。”稍停一息,墨双白有说:“闻菱歌,第十一,增录。”
夜南黎唇角微勾。
“原来第十一名,也有第十一名的留法。”
墨双白神色不变:“该留的人,自然要留。”
“巧了,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两句话都说得和气,夏至庆幸之余,后背却无端生出一层凉意。
墨双白已经转向下方众人。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说。”
场中一时无人出声。
郑远站在最前排,自觉地上前半步。
“弟子没有异议。”
他依旧是第十,夏至的增录也没有夺走任何人的位置。
无人提出异议。
墨衍这才宣布:“第十一,闻菱歌。录取。”
夏至如释重负,鼻尖泛起酸意。
这一路,她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每一次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却总有最后一道门槛横在脚下。可这一回,终于没有再把她挡出去。
她留下了。
从今日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换掉的临时杂役。她终于真正踏进了丹霞峰。
夏至连忙郑重行礼。
“谢门主,谢墨长老。”
闻清晏直到此时才开口:“按十一人重录名册。”
执事弟子应声领命。
场中紧绷许久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人群陆续散场。
余秋娘挤到她身侧,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管它第几名,反正你进了。”
“嗯。”夏至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进了。”
这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高兴了一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
夜南黎朝夏至怀里伸出手。
“赤羽。”
小呆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辨认了片刻,竟一扭身重新钻了回去,只留一截圆滚滚的后背和尾羽朝外。
旁边几个尚未走远的弟子默默放慢脚步。
夜南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白养这么多年。”语气里倒真听出几分惋惜。“本王原还想着,她若落了榜,正好把人和鸟一起带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之前开口要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赤羽。
“如今人被丹霞峰留下了,本王若再开口,倒像故意来同门主抢人。”
墨双白道:“殿下说笑了。”
夏至却已经无心分辨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一场大起大落之后,她脑中反复浮出来的只有一件事。
养元丹。
她几乎是下意识追着夜南黎的脚步向前一步。
夜南黎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肩后的赤宸契微微一热,夜南黎的声音直接落入她识海。
“你母亲没事,已经服过药了。”
夏至脚步停住。
这是……传音入密?
可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心里先冒出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夜南黎派人送过去的?
夏至几乎立刻想追问,却忽然意识到,他能把话送进她识海,她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
夜南黎显然没打算给她开口的机会。
“急什么?本王答应你的,自然不会少。”
夏至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又咽了回去。她还未来得及细想,墨双白已经开口。
“殿下从北岭归来,天枢原该先设宴洗尘。恰好赤羽无恙,也算一桩喜事,今夜请殿下移步主峰。”
夜南黎笑道:“门主盛情,本王领了。”
墨双白又道:“墨衍,你也来。”
“是。”
最后,他点到夏至。“闻菱歌,带上赤羽。”
夏至迟了一瞬才应声,想不通这场宴席为何会有自己。
墨双白却没有移开视线。
先是眉眼,再缓缓落到她两颊暗红的药斑,停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像是隔着那层斑驳的颜色,试图辨认原本藏在下面的轮廓。
夏至心里莫名感到不适。
墨双白问:“你脸上这两处,是怎么回事?”
夏至指尖触及脸颊。
“回门主,从前赶路用药遮脸。时间久了,就伤了皮。”
墨双白问墨衍:“能去掉吗?”
“今日受过火、水两重灵息,现在强行洗掉容易伤皮。”
“药有吗?”
“有。每日薄敷一次,大约三十日左右可以净掉。”
墨双白道:“给她一盒。”
墨衍让药侍取出一只白瓷小盒。墨双白伸手接了过去,亲自递到夏至面前。
夏至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
“谢门主。”
墨双白道:“既然已经入了天枢,往后便不必再顶着这样一张脸。”
夏至握着瓷盒的手不由收紧。
那层药斑虽然难看,却也是她藏了许久的一层壳。如今墨双白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将它揭下来。
并非询问……而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是。”
墨双白的视线沿着她脸侧缓缓落下。
夏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实在狼狈。杂役服本就破旧,经了刚才那一场,衣襟湿乱,袖口破开,肩侧还沾着脏污。
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墨双白却已经收回目光,吩咐一旁女执事。
“带她去收拾一下。”
女执事应道:“是。”
“衣服也换了。”
“换药侍服?”
“制式服明日再领。”墨双白说:“今夜既要随席,先找一身干净合体的常服。”
女执事神色微动,很快低头应是。
夏至余光捕捉到夜南黎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慢悠悠道:“门主待新进的弟子,倒比本王想得周全。”
语调近乎闲谈。
“从脸上的药,到赴宴的衣裳,都替她安排好了。看来人留在天枢,确实不比王府差。”
像是单纯夸赞天枢待人周到。
墨双白只道:“既是天枢的人,总不能让她这副模样去见客。”
夜南黎轻笑。“也是。”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夏至却觉得,那几句话怎么听,都不像只是在说两块药斑和一身破衣裳。
“还有一件事。”墨双白很快将话题岔开,“墨衍,先前取来的那份水,一起带来。”
夜南黎问:“一顿洗尘宴,还要带水?”
墨双白反问:“殿下不好奇?”
“好奇什么?”
“赤羽喝过那水之后灵息断绝,又进入涅息。”墨双白道,“是不是巧合,总该弄清楚。”
夏至的心口一紧。四周明明还有人在收拾考场,脚步声、说话声都没有停,她却像忽然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门主这么一说,本王确实开始好奇了。”
夜南黎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意。“看来今晚这顿饭,比本王想的有意思。”
夏至手脚一点点发凉。
偏偏肩后的赤宸契,在这一刻有些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