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执事领夏至,沿后山石阶一路往上。
小呆蹲在夏至肩上,模样精神得很。它本该随夜南黎回去,见夏至要走,却怎么都不肯。
裴衡只得奉命看着赤羽,一路跟在后面。全程冷着脸,半句话也没有,夏至也没有自讨没趣同他搭话。
越往里,人声越少。石阶尽头,终于出现一座清幽别殿。
清辉殿。这里已属主峰内院,夏至从没来过这里。
女执事推门,暖雾自殿中漫出。
“照月池已经温好了,闻姑娘请。”
夏至刚要进去,小呆也跟着张开翅膀。
“你不许进。”
“啾?”
两只爪子反而抓得更牢。
夏至伸手把它扒拉下来,放到廊边的栏杆上。
“在这里等我。”
小呆扑了一下翅膀,又想往她身上跳。
裴衡抬手挡住它。
小呆转头瞪他,裴衡也冷冷看着它。
一人一鸟就这么对峙着,最后,小呆不情不愿地蹲回栏杆,尾羽都耷拉下来。
夏至莫名有些想笑。“很快就出来。”
“……啾。”
这一声都蔫了。
夏至这才跟着女执事进门。
原以为所谓收拾,不过是洗掉脸上的灰,再找件干净衣裳……进去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偏殿后方引着一眼泉水,顺着白玉壁上的灵纹流进浴池。
女执事在池边嵌入一枚灵石,池底便浮起灵光,水流贴着池壁自行旋转,所过之处,血污从皮肤上脱落,连发间的尘灰都被卷了出去。
夏至第一次知道,原来洗澡能这样。
可省事归省事,步骤却一点没少。
女执事帮她重新处理好身上的伤,又沿着她手臂抹开一层香露。
“这个不用了吧?”夏至道。
“门主吩咐的,不能怠慢。”
女执事答得十分自然。
夏至沉默。
……为什么连手臂都要抹香?
好在香露的味道不浓,抹开以后很快便融进皮肤,一股清凉顺着肌理散开,连白日积在筋骨里的酸痛都跟着缓了下来。
池中的水一圈圈流过身体,像是把这几日积在身上的疲惫也一并带走。
夏至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终于松了些,不由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池边忽然探出一个圆脑袋。
“啾~”
小呆趴在白玉池沿上,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你怎么进来了?”
“啾!”
殿外传来裴衡的声音:“它偷跑进去的。”
隔着殿门,声音竟然听得十分清楚。
那刚才她在里面说的话,甚至水声……他岂不是也听得见?
裴衡冷冷补上一句:“我守在外面。若它闹事,叫一声便是。”
夏至隔着门应了一声:“知道了,有事我叫你。”
“好。”
夏至伸手点了点池边那颗圆脑袋。“听见没有?乖一点。”
小呆歪头。
“……啾?”
女执事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像是多了点什么,夏至耳根莫名有些热。
等夏至终于收拾妥当,天已经彻底黑了。
女执事从柜中取出衣物时,她才明白墨双白所谓的“合身”,和她理解的合身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袭烟青色长裙。
衣料展开,细密灵光游走,像一抹月色藏在布中。
里层像云一样柔软,贴肤却不透;外层薄得近乎无物,迎着灯光时,像是隐约透出里面的肤色,等光线移开,又只剩一层青色。
夏至摸了一下……比水还软。
“这是浮光纱。”女执事道,“不用量尺寸。”
夏至还没听明白。
衣裙穿上身后,灵纹自行亮起,衣料竟顺着身体收束,贴合她的身形以后才停下来。
烟青色衬得皮肤越发白,身体的曲线分毫毕现。
底下的肤色若有似无,像水中月,看得见,却隔着一层碰不到的清辉。
明明哪里都遮着,反而更招眼。
夏至站在铜镜前,差点没认出里面的人。
脸上的药斑还在……可头发已经重新洗净,女执事将她的乌发半束,用一支青玉叶簪固定,其余垂在身后。
鬓边留了几缕短发,恰好压住脸侧最深的红痕。
夏至想把腰侧再扯松一些。
女执事按住她。
“浮光纱认身形,你扯开,它还会收回去。”
夏至:“……”
“姑娘身段很好,平日都让杂役服埋了。”
夏至脸一下热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肩头忽然一沉。小呆飞过来,响亮地叫了一声。
“啾!”
女执事笑道:“赤羽也觉得好。”
夏至唇角没忍住弯了一点。
她转身时,镜中裙摆流过一层淡淡银辉。
翩若惊鸿,宛若流光。
很好看……却也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她想起那天在药田边见过的一抹红衣,鲜亮、大胆,风一吹便铺开半边田埂。
衣服又有什么错呢?
夏至告诉自己,抬起头。
走出殿门,裴衡正抱剑站在廊下。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到夏至身上,竟没立刻认出来。
视线从那身烟青长裙移到她脸上,才终于将眼前的人同白日那个狼狈的杂役对上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只是握剑的手又换了个位置。
“……闻姑娘。”
仍是那张严肃的脸,这一声却慢了半拍。
“怎么?”夏至微微偏头。
“没什么。”他答得很快。
小呆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冲他“啾”了一声。
裴衡面无表情地转身。
“宴席快开始了。”
夏至跟上。
从偏殿到宴厅并不远。
一路遇见两拨弟子。
夏至起初还没注意,走了几步才察觉,落到她身上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最先看过来的往往是男弟子。
有人原本正同身旁的人说话,看见她时,话音停了;有人扫了一眼,视线又折回来。
看得未免久了些。
夏至下意识检查自己的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等那些人看清她的脸,视线在两颊斑驳的药斑上停留后,又很快移开。
夏至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那些目光,却也没有缩着头,只是把背稍微挺直了些。
主峰的宴厅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奢靡。几盏长明灯悬在梁下,一张张长案临窗而设,案上摆着灵果、热汤与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墨双白坐在上首,闻清晏在他右侧,墨衍的位置靠近案尾。夜南黎则倚着左侧窗边,姿态慵懒,手里转着一只白玉杯。
几人原本在说话,夏至进门的一刻,声音停了。
几道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闻清晏先是一怔,很快便露出一点笑意。墨衍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重新落回案前。
墨双白没有出声,视线却没有像墨衍那样移开。
最后是夜南黎。
那目光从她脸上一路下来,经过肩颈、腰身,最后才重新回到她脸上。
明明穿得严严实实,夏至后背还是莫名起了一层热……好像那层浮光纱忽然变得薄了,薄到遮不住身体。
她忍住抬手去挡的冲动。
“见过殿下,见过门主、掌门、墨长老。”
她的话音落下,一时没人说话。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裙摆,一时竟不知道该继续站着,还是自行入席。
这时,肩头一轻。
小呆翅膀一张,直扑夜南黎而去。
“小呆。”夏至来不及抓住它。
夜南黎伸出手像是要等它落下,结果小呆径直落上果盘,一口叼住最大最红的一颗,转身便跑。
夜南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夏至还没回过神,小呆已经扑棱着翅膀飞回肩头。
屁股正对着夜南黎,一只爪子抱住赤晶果,“咔”地啄开一个洞。
“小呆!”夏至压低声音。
它头也没抬,又是一口。汁水顺着果皮往下淌,它忙着伸脑袋去舔,探得太远,险些一头栽下夏至肩膀,扑腾两下才狼狈站稳。
屋里那层黏得让人不自在的安静,一下散了。
夜南黎慢悠悠收回手。
“养了这么多年,反倒偷起本王的东西来了”
小呆不理,背对着他,吃得更快。
夏至恨不得把它嘴堵上。
闻清晏笑道:“既然赤羽只肯挨着菱歌,便把她的席位挪过来吧。”
执事很快在夜南黎侧边添了一张小案。
夏至面前是墨衍,身旁不远便是墨双白。
这个位置怎么看都不像她一个刚入选的药侍该坐的地方。可没人觉得不妥,她也不好当众推辞,只能规规矩矩坐下。
夜南黎就在她斜侧,不必偏头,余光便能扫见松开的领口与握着杯子的手。那人偶尔朝她这里扫一眼,唇边始终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而另一侧,墨双白虽然已经重新同闻清晏说话,夏至却总觉得那道目光隔一阵便会落回来。
一个明目张胆,一个高深莫测。
夏至默默端起汤,当作没看见。
……还是吃饭吧。
肩后的赤宸契忽然热了一下。
夜南黎的声音直接落进她识海。
“王府的洒扫婢女,是该换一批了。”
夏至一口汤险些呛进气管,她赶紧捂住嘴,低头咳了两声。
闻清晏问:“怎么了?”
“没事。”
她悄悄朝夜南黎扫了一眼,那人正若无其事地喝酒。
——你的姿色尚不如王府的洒扫婢女。
夏至更加确定,他就是故意的。可王府洒扫婢女换不换,跟她有什么关系?
宴席起初谈的是北岭。夏至只听到魔物、布防,听不懂大半。
小呆抱着果子,啄完一颗又去偷她案上的,忙得不亦乐乎。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热气落进胃里,她忽然想起几日前的自己。
还跪在巡律堂冰冷的地面上,被指谋害赤羽。如今她换了干净衣裳,面前摆着热汤,小呆温热的爪子时不时踩过她肩头。
明明不过几日,竟像隔了一辈子。
可她仍不敢真的松懈。
这里坐着的人,随便哪个都不好惹。她甚至不知道,今夜这顿饭究竟为什么要她来。
……宴无好宴。
酒过两巡,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镇岳走了进来。
夏至握着汤匙的手一僵,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了这个人……巡律堂冰冷的石地、压在胸口的威压,还有那句“搜魂”,又翻了起来。
小呆也从果子里抬起头,背上的短羽跟着竖了起来。
林镇岳也扫了一眼夏至与赤羽,什么都没说,在她斜对面落座。
“人齐了。可以谈正事了。”
墨双白放下杯子,落在案上,席间那点松散跟着收了起来。
“墨衍,把东西拿出来。”
一条碧络从腕间探出,卷起一只青玉瓶,放到众人面前。
夏至心口一紧,赤羽当日喝下的那罐水,不是早就已经空了吗?
墨双白朝她看过来。
“赤羽醒了,但是有些事,还是该查清楚。”
夏至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原来这件事,还没有真正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