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那就跟着我

夏至的心还悬着,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小呆一见青玉瓶便伸长脖子往前凑,被她一把按住。

“木槿巷的井水。”墨衍道,“与陶罐中的残水有相近之处。”

墨衍问:“以前没发现这水有问题?”

“没有。”夏至回答,“之前一直在用。”

她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跳:“巷子里的人呢?”

“都无碍。”

“屋里那位一直卧床的长辈呢?”

“脉象尚稳。”

夏至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夜南黎也说过娘无碍,可他的话她始终不敢全信,如今墨衍亲自去过木槿巷,至少说明人确实平安。

至于究竟是谁替娘续上了养元丹,她也不好在这里问。

墨双白问:“井呢?”

“没有阵法,没有毒,水脉也干净。”

林镇岳皱眉:“那赤羽喝下去以后,为何断了灵息?”

无人回答。

夏至也想不明白。她原以为一切与望月有关,难道问题本就出在水里,而非因为她曾在望月之夜泡过那桶水?

墨衍抬手示意,药侍端来一个盆,里面的聚灵草已腐烂大半,叶片塌在黑泥里。

“能救吗?”他问。

夏至凑近,发现根心还有一点绿。

“我试试。”

她知道这是难得的自证机会,不敢掉以轻心。

剪去烂根,只留下尚能续接生机的细须,再用药匙将井水滴在根心附近。

小呆从她肩头跳到盆沿。

“最小的火。”她说。

一缕细如烛芯的赤金火吐了出来。

夏至其实没有十足把握。井水该用多少,小呆涅槃后的朱雀火又比从前强了多少,她都只能边试边调。

第一缕火擦过盆壁,泥中水汽细响,剩下的根须却立刻蜷缩起来。

火还是重了。

夏至马上让小呆停下,又添两滴井水,将盆挪开半寸,照着从前救药的经验重新调整火与水的位置。

第二次,火气几乎只擦过泥面。

一炷香后,那一点蜷缩的青,似乎动了一下。

夏至自己都不敢确定。“……这样算活了吗?”

碧络探入盆中,墨衍道:“根脉续上了。”

“说明她先前的供词没有问题。”墨衍收回碧络,朝着林镇岳道:“井水与朱雀火已经够了,不必往水里放别的。”

林镇岳面色不好看,没说话。

墨双白却问:“如果换更高阶的灵植呢?”

“不能凭这一盆下结论,要看品阶。”墨衍道,“不一定每次都能做到。”

墨双白点头,转向林镇岳。

“既无证据,赤羽又无事,撤案。”

依旧是不轻不重的语气,却已经下了结论。“禁令、封存之物,一并解了。”

林镇岳起身:“是。”

不多时,一只托盘被送到夏至面前。

笔记、身份木牌、小呆的芥子袋,还有那些被巡律堂收走的零碎物件,一件不少。

夏至把这些东西重新收进芥子袋,握紧袋口,朝墨双白与墨衍行礼。

“多谢门主,多谢墨长老。”

至于林镇岳——她没谢。

故意的。

夏至正要退回席位,墨双白却叫住她:“先别坐,过来。”

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离得近了,她才第一次看清墨双白。

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眉眼端正,鬓发乌黑,衣冠也并不张扬,乍看更像久居高位的世家家主,温雅从容,很难让人想到眼前之人已是元婴修士。

可夏至知道,云宿大陆化神屈指可数,元婴已足以震慑一方。

墨双白甚至不必显露修为,一个眼神,就带着惯于掌控一切的压迫。

他伸出手:“手腕。”

夏至下意识想后退,又忍住。

归藏珠就在她体内。验灵盘没有发现,夜南黎亲自探过也没有,可眼前的人比夜南黎整整高出一个境界。

可她没有选择,只能把手递过去。

小呆忽然扑腾起来,张开翅膀就要往两人之间挤。

墨双白只说,“安静。”

这一声不知有什么玄机,小呆翅膀僵在半空,飞回案几上,不再乱动。

墨双白扣住她手,灵力压入经脉,一路向内推进。夏至下意识后退,腿却先软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闻清晏已经站起:“门主——”

墨双白只抬了抬手,另一只手同时托住夏至后腰,将她稳住。

两个人依旧隔着半步,并未贴近。可她的手在他掌中,腰在他手上,灵力直接进入她身体最深处。

那种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忍一下。”墨双白神色依旧温和,落进她经脉里的力量却截然相反。

灵力压过肩脉时,夏至没忍住轻哼一声,那奇怪的声音出口,她立即咬住唇。

她本能往外挣扎,墨双白扣住她的手收紧。

“别动。”

她便真的再也动不了,就像小呆那样。

夜南黎已经放下酒杯,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淡了,目光停在墨双白扶着她腰后的手上;墨衍也转过脸,视线手落到她被扣住的手腕上。

夏至额角已经出了冷汗,手指始终蜷着,想抽回去又动不了。

墨双白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周围的变化,灵力已经沉入丹田。

还好……归藏珠没有任何反应。

她刚松了一口气,一切却没有结束。厚重的灵息退去,更多细小的灵力再次进入经脉,在她体内游走。

冷的、热的、尖锐的、温和的……像有人一次次换了钥匙,去试同一把锁。

……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墨双白变了目光,视线从她发白的脸,落到她因为忍痛而微启的唇。

夜南黎忽然开口:“门主查得如此仔细,可是发现什么了?”

墨双白闻言,终于收回灵力,夏至腰后的支撑也撤去。

夏至几乎立刻退了一步,把手藏进袖中。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才觉得那只手重新属于自己。

“没有灵根。”墨双白道,“但也不是全无根基。你近来引过气?”

“我不知道,只偶尔能感觉到一点,也不知道怎么用。”

墨双白沉吟片刻:“五行不立,却能容纳不同属性灵息,上古残卷称为混元之基。若无人引导,一生也未必养得起来。”

夏至问:“那我能修炼吗?”

她只想到那块怎么都点不亮的火息石。

墨双白道:“能。”

“真的?”

话出口,她才觉得有点傻。哪怕最差的灵根也好,只要是自己的。

“不过混元之基不能照寻常功法去养。”墨双白问她,“想修炼吗?”

“想。”

“那就跟着我。我替你疏脉,也替你找合适的功法。”

旁边侍立的弟子神色都变了。

夏至不知道这样的机会究竟有多难得,却看得懂他们的反应。

她从前拼尽力气也碰不到的东西,现在只需要点一下头。可那股灵力进入经脉时的痛楚和压迫还没有退去。

机缘近在眼前,她却迟疑了。

夏至还没回答,一直沉默的墨衍忽然开口:“父亲是要收她为徒?”

墨双白回答:“根基尚未成形,现在谈师徒还早,先留在我身边便是。”

夏至心里一跳。墨衍问的是收徒,墨双白却并没有说是。

那跟着他,到底算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闻清晏。闻清晏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已经没了,指尖仍搭在杯沿,目光却越过众人,不知落在何处。

厅中安静了。

夜南黎笑了一声,将这点沉默打散。

“门主亲自替她养根基,这份机缘,倒比药侍第一名还难得。”

他转向墨衍。“只是她若真跟门主去了,墨先生那炉九转还生丹怎么办?”

夏至的心一下提住。

……九转还生丹?

墨衍问:“和她有什么关系?”

“本该死的灵植,她救得回来。”

夜南黎又指了指小呆。“本王这只鸟涅息以前,连自己喷出去的火都未必收得住。今日却能照她一句话,把火压到一根须都不伤。”

小呆听见在说自己,立刻挺起胸。

夜南黎笑道:“一个能少废药,一个能稳朱雀火。九转丹往年只能两颗,今年未必吧?”

夏至呼吸都放轻了。

墨衍没有把话说满。“都只是今日所见,还要反复验证。”

“那就多试几次。”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本王又没催你明日出丹。”

夏至心中升起巨大的希冀。只要能试,就意味着有机会。

一年两颗丹,她永远轮不到,可如果因为她与小呆,第三颗,甚至更多炼出来——娘就有救了。

她抬头时,恰好撞上墨衍的视线。

墨衍道:“若要验证,赤羽要留在丹霞峰。”

“为了陛下龙体,总该试一试。”夜南黎靠回椅背。“赤羽就留在丹霞峰,只不过,这家伙如今谁都不认。”

赤宸契在肩后微微一烫。夏至想起了他的话——三十日,取得墨衍的信任。

墨双白却没接夜南黎的话。

“她可以随我去主峰,丹霞峰需要时再过来。”他直接问墨衍:“还是说,你觉得非得把她也留下?”

夏至听了觉得不舒服。

又来了……她就像药锄,像丹炉,摆在谁那里更顺手,只需要问用的人。

墨衍只说:“赤羽不肯离她。”

“那便每日送过去。”墨双白道。

“试验不是一日。”

“所以?”墨双白仍旧温和。“你觉得她留在你那里,比跟着我更合适?”

墨衍没有立即回答。

父子二人对视着。

一个坐在上首,一个坐在下首。

“她今日能进丹霞峰,是她自己考进来的。修炼要跟谁学,也都是她自己的事。”墨衍最终说。“不必问我。”

夜南黎难得没有插话。

片刻后,墨双白才道:“你倒是很替她考虑。”

语气听不出喜怒。

墨衍神色没有变化。“不是替她着想。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我能替她答的事。”

父子之间再没有一句,只剩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墨双白终于转向她。

“你自己说,想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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