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没有犹豫太久。
“门主,我想先留在丹霞峰。”
她其实没有第二个选择。
九转还生丹在这里,娘还等着她,背后的契印也还在。
何况她费尽力气才考进丹霞峰,现在跟墨双白去了主峰,前面那些要了命的挣扎就白费了。
她原以为墨双白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他却只看了她一眼。
“可以。”
准备好的那些解释,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
“九转丹既然要试火,你先把这件事做完。”他语气寻常,“不要自行引息,待我得空,会替你疏脉。”
像是把一件原本已经定下的事往后挪了几日。
夏至又想起那股强行压进经脉的力量,还有落在腰后的手。她明明清醒,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是。”夏至应道。
旁边传来杯底碰上案面的轻响,夜南黎已经重新斟满了酒。
“赤羽无恙,丹霞峰又多了个药侍,九转还生丹也有了新试法。今夜喜事不少。”
他举杯先朝墨双白示意,又同墨衍遥遥碰了一杯。闻清晏也重新笑起来,林镇岳不再提赤羽一案,几句话间,席上便又谈回了皇城与宗门。
刚刚那些关于她的安排,那些没说完的话,好像也都随着觥筹交错一并过去了。
可夏至知道,没有。
这些人可真会装没事……她也会。
于是她低头吃菜。
小呆显然比她更会,钻进果盘里挑最大的一颗,只剩圆滚滚的屁股朝外,尾羽一翘一翘。
夏至压低声音:“少吃点,已经十一颗了。”
小呆装没听见。
“本王敬闻药侍一杯,庆贺你今日终于不是杂役了。”
夏至撞上夜南黎含笑的眼睛。她其实不想喝,可满桌的人都在,这一杯若不接,反倒显眼。
她低头闻了闻,酒气清甜,像某种灵果酿出来的露水。
“多谢殿下。”
仰头便喝完了。
夜南黎动作一顿:“谁让你喝完了?”
夏至低头看着空杯:“不是果酿吗?”
“是灵果酿。”夜南黎道,“给修士喝的。”
夏至还没明白,一股热气已经从胃里烧了起来。
正在这时,殿外有弟子来报:“林长老,闻书月在外求见。”
“让她回去。”
闻清晏放下酒杯:“为了谭立?”
林镇岳神色不动:“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夏至胸口莫名一闷。
谭立。
医阁屏风后那只染血的手再次翻出来。她连那个人的长相都想不起来,却记得那只手,苍白地垂在榻边,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
一个陌生人,真的会为了救她,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
她还是站了起来。
“林长老,思过崖的事我不记得了,但我应该是被他救回来的。若他是因为救我才闯了禁制,这件事便不能与我无关。”
夏至郑重行了一礼。
“求长老先解了思过印,让他醒过来。”
林镇岳没有说话。
夏至举着手里的酒杯。“没有他,我也许已经死在思过崖了。所以……求您。”
林镇岳依旧没接。
上首传来墨双白的声音。
“先解了思过印。”
林镇岳转头:“门主——”
“余下的处罚等醒后再说。”
林镇岳到底没再争,起身离席。
夏至刚才端起来的酒还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喝掉,闻清晏已经朝她举了举杯:“这一杯,本座替书月,也替谭立谢你。”
夏至连忙与他碰杯。
第二杯下去,那股热气终于从胃里一路烧到了耳后,人也跟着松下来。本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一桌元婴、金丹,不知怎么的就没那么吓人了。
她端着酒去敬墨双白。
“门主,这杯谢您。”
墨双白喝了。
夏至也十分认真地喝完。
等转到墨衍面前时,她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默默敬一杯。
墨衍道:“你没有修为,化不开酒劲。”
夏至像是没听见,只是问:“墨长老,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墨衍微微皱眉。
“第一次见面,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株烂白芷。”
“什么?”
“根烂了,混在药篓里,赶紧挑出去扔掉。”
墨衍道:“烂根白芷本来就该挑出去。”
旁边的夜南黎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至却越说越气:“我的脸烂了,止痛散吃多了,你说我别有居心……最后一场我只差一缕火,你明明看见了,也不帮我。”
“考试不能借火。”
“所以才讨厌。”夏至说,“你每次都有道理,害得我连在心里骂你都骂不顺。”
墨衍问:“说完了吗?”
“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点,非要把这个问题问明白不可。
“后来为什么又留我?”
“你留住了春髓。”
“……因为有用?”
夏至歪了歪头,酒意让她的语速慢了半拍。
“如果哪天我没用了呢?”
墨衍没有立即回答。
夏至等不到回答,自己点了点头:“懂了。”
“懂了什么?”
“烂白芷。”
“人和药不是一回事。”他说。
夏至认真想了想,最后却只吐出两个字:“冰块。”
墨衍眸中露出几分不解。
“又冷又硬,还不近人情。”
墨衍的神色果然又冷了几分。
夏至顿时舒坦了,总算有一句是他没法拿道理堵回来的。正得意着,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酒嗝。
她循声转头,只见小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霸占了她的位置,整个脑袋都埋进酒盏里。
“小呆?”
赤羽慢吞吞抬起头,喙尖还挂着一滴酒。
夏至赶紧回去把酒盏夺走:“不许喝。”
小呆显然很不服气,扑腾着翅膀还想去够,结果刚迈一步便踩了个空,一头扎进旁边的帘纱里。
它扑腾半天才挣出来,翅膀已经明显不太听使唤,晃晃悠悠往殿外飞去。
夏至连忙追了出去。
殿外是一方临山露台。
夜风从山间穿过,小呆绕着廊柱飞了一圈,尾羽忽然洒下一串赤金火星。
夏至追过去:“小呆,别烧东西!”
火星却没有落地,反而一转,绕着她飞了一圈。
夏至伸手接住一颗。
一点也不烫。
小呆从她头顶掠过,火星擦过发梢,她顺势转身,烟青裙摆随动作荡开,赤金火光沿着衣角与长发流转。
后来,她连自己为什么追它都忘了。
不知是谁重新拨动了琴弦。
窗外夜色压着群山,殿内灯火落在浮光纱上,夏至低头时才发现裙摆随着动作浮起一点细碎银光。她有些新奇地动了一下脚,流光便跟着转动。
小呆以为她在同自己玩,兴奋地绕着她飞了一圈。夏至伸手去抓,没抓到,赤羽便故意又绕回来,尾羽险些扫过她鼻尖。
她笑着往后躲。
琴声也恰好换了调子。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夏至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胸口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被夜风吹散。
她索性张开手,顺着琴声转了起来。
小时候,娘高兴的时候也会带着她在院子里这样转,没有章法,只是顺着拍子走两步,裙摆绕过药架,院子里全是笑声。
夏至已经很久没想起那时候了。
烟青色的裙子在灯火里旋转,赤金火星沿着裙边一颗颗亮起来。
席间渐渐没了说话声。
夏至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今天真的很好。
娘平安,小呆没死,她终于进了丹霞峰,甚至连她这个所有人都说不能修炼的人,也终于摸到了修行的门槛。
好像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不用疲于奔命,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抓她。
只要高兴就够了。
她跟着琴声又转了几圈,直到四周变得特别安静,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夏至眨了眨眼,无意识地弯起唇角:“怎么了?”
没人回答。
闻清晏没有再说话;墨衍的琉璃眸安静无波,却没有移开;夜南黎支着额角,唇边虽然还带着笑,眸色却深了许多。
至于墨双白,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和先前灵力探入经脉时很像。
若是平日,夏至早就不自在了,可今晚她一点也不怕。
她迎着那道视线走过去。
“门主。”
“怎么?”
“你为什么总看我?”
墨双白没有回答,只道:“你喝多了。”
“我没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晃,只好伸手扶住案角,若无其事地重新站好。
“你看的……是我吗?”
墨双白握杯的手停在那里,旁边闻清晏的神色微微一变。
夏至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可以从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你在看谁?”
墨双白还是没有回答。
夏至认真想了一会儿。“我像不像一个药锄?”
这一次,墨双白眉心终于动了一下。
“什么?”
“药锄啊。”夏至解释得十分认真,“用着顺手,就总想带在身边。”
墨双白没作声,旁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笑。
夏至循声转头,看见夜南黎正支着额角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满桌的人她好像都敬过了,偏偏漏了一个。
还是最讨厌的那个。
她拿起酒走过去。
“敬您。”
夜南黎挑眉:“敬本王什么?”
夏至端着酒认真想,得出结论:“敬你……像狐狸。”
夜南黎:“……”
“真的。”她怕他不信,还比了比他的眼尾,又比了比鼻梁,“这里像,这里也像。”
夜南黎任由她比划。“所以呢?”
夏至绕到他身后。
“尾巴呢?”
闻清晏刚要开口,夜南黎已经抬手止住了。
夏至更加理直气壮,一手扶着他的肩,膝盖压上坐榻边沿,低头认真往他身后找。夜南黎见她几乎要一头栽下去,只得伸手托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
“找尾巴。”
她说得理所当然,手已经顺着衣袍摸到腰间,还要再往下,手腕却忽然被扣住。
直到这时,夏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得很近。
她一只膝盖仍压在夜南黎身侧,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他衣襟上;夜南黎一手扣着她的腕,另一只手扶在她腰后。
他刚才还在笑,现在却不笑了。
夏至的视线从那双桃花眼,落到唇上。她觉得口干舌燥,腰间被他掌心覆住的地方也跟着发热,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找到了?”他声音暗哑。
“……没有。”
“本王没有尾巴。”
夏至显然不信:“狐狸都这么说。”
“哦?”
“狐狸成精以后都会把尾巴藏起来,不藏好,就会被人抓住。”
“抓住以后呢?”
“就会听话。”
“你想让本王听谁的话?”
夏至连想都没想。
“我的。”
话出口,她还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又往前探了一点。
可她本就半跪在榻边,这一动,身体立刻失了平衡,空着的那只手往前一撑,掌心直接滑进了夜南黎微敞的衣襟。
触手温热。
手下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夜南黎的眼神沉了下来,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将她险些滑下去的身体再次稳住。
夏至已经醉得忘了这里还有别人。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
“知道什么?”
夏至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这只狐狸最大的秘密。
“狐狸尾巴抓不到,是因为你早就拿它拴住我了,就在——”
契印忽然灼烫,像有什么缠紧心口,后半句话堵在喉间。
夜南黎眼底的笑意淡了。
“闻菱歌?”
夏至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胃里翻涌的酒意毫无预兆地顶上来。她没来得及转开脸,尽数吐在了夜南黎身上。
绛紫锦袍从胸前到膝上,一片狼藉。
夜南黎僵在那里,竟连除尘诀都忘了用。
夏至吐完反倒舒服了不少,整个人一软,直接栽进他怀里。夜南黎避无可避,只能伸手将人接住。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应该解释一句,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你活该。”
说完,她额头往他颈侧一抵,很快便没了动静。
满堂寂静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