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老,木槿巷的那枚养元丹……是您送的吗?”
“不是我。”
墨衍答得干脆。
夏至原本连道谢的话都想好了,没料到竟是这个回答。
“可药库说,十五日夜里,您额外加了一炉养元丹。”
“嗯。”
“那您为什么加炉?”
“我加哪一炉丹,要向你交代缘由?”
“……不是。”
夏至赶紧摇头。
她哪敢追问。
刚才差点把药台炸了,好不容易才保住试岗的机会,这会儿又打听起他的私事,万一惹得他不高兴,把先前答应的事收回可怎么办?
可那晚丹例已经排满,娘又正好缺药,偏偏墨衍多开了一炉。
真有这么巧?
她忍不住又瞄了他一眼。墨衍已经拿起药册,显然不打算再谈这件事。
既然人家亲口否认,她自然不能硬把这事儿往他身上安。那一炉也许另有用途呢?
夏至没再问,只将这点疑惑压下。
想到养元丹,她忙从怀里取出今日领到的青玉瓶。
“对了,墨长老,今日我用那三十株聚灵草的奖励,换到一枚养元丹。”
她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先前为了这枚药,我在供丹堂等了整整一日都没求到。没想到种活三十株草,竟真的能换来。”
墨衍道:“功绩兑换有定例,你达到要求,自然可以领取。”
“我知道,可还是得谢谢您。”
这回夏至是真心的。先前她总觉得墨衍处处拿规则挡她,半点情面也不肯讲。可如今让她换到养元丹的,却也是这些规矩。
若是在天枢门外,别说三十株聚灵草,哪怕她种活三百株,也未必有人愿意拿一枚养元丹与她换。
墨衍翻过一页药册。
“按例兑换的丹,不必谢我。往后照规矩办事便是。”
夏至连忙应下。
只是药已经到手,娘却还在木槿巷等着。
她趁机又道:“墨长老,我想今晚去一趟木槿巷,将药送回去。”
见他没有反对,她赶紧把难处也说了。
宗门距离木槿巷太远,她又不会御剑,若是自己下山,哪怕到家后立即返回,恐怕也赶不上明日的晨间事务。
“所以,今天药台意外的记录……能不能容我明日再交?”
怕他以为自己想逃避过错,夏至忙保证:“我一定认真写,绝不敷衍。”
“明日辰时前交郑进,不得再延。”
“好!”夏至连忙应下,“谢谢墨长老!”
墨衍又问:“你打算如何下山?”
“我……还没想好。”
夏至原本打算去山门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顺路的弟子。若实在找不到人,她便连夜走回去,大不了明早迟些回来,认罚就是了。
娘的情况虽说稳住了,可她没亲眼见着,心里实在放不下。
墨衍取出传讯玉符,问郑进今晚可有人下山,又让他过来一趟。
夏至眼睛一亮。
他这是要安排人送她下山?
早知道求墨衍这么管用,她刚才就应该少绕两句。
她正暗自高兴,又想起一件事。
“那小呆能跟我一起去吗?”
“不能。”
“啊?”
“赤羽不得擅自离开天枢。”
夏至有些失望。她不想和它分开,但也知道小呆血脉珍贵,如今又关系到九转还生丹的试火,宗门不可能任由它随便下山。
她只好摸摸怀里的圆脑袋。
“听见没有?你得留下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呆却不乐意了,爪子勾着她的衣领,怎么哄都不肯松。
夏至索性将它捧到面前,认真告诉它,这事自己说了不算。
小呆歪着脑袋,瞧了瞧墨衍。
夏至见它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正想再劝两句,谁知这小东西竟像找到了始作俑者,翅膀一张,径直朝墨衍扑了过去。
眼看它一头钻进了那截宽大的白色衣袖,夏至吓了一跳。
“小呆!出来!”
墨衍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将手臂稍稍抬起。
那截白衣鼓起一个圆包,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挪。夏至赶紧伸手去捉,谁知小呆抓着内衬不放,越捉越往里躲。
墨衍正要伸手,它却顺着宽袖钻到肩头,贴着胸前的衣料往下一滑,竟又扎进了交叠的衣襟。
白衣胸前顿时鼓起一团,还在不停地拱。
“小呆!你给我出来!”
墨衍倒没有动怒,只是低头瞧着衣襟里那团乱拱的东西,像在考虑该从哪儿把它拎出来。
夏至却急得不行。
这小东西下午才险些烧穿药台,如今又敢往墨衍衣服里钻,万一闹起脾气,吐一口朱雀火……
这次烧的可就是墨衍了!她好不容易保住的试岗机会,怕是当场就得被烧没。
碧络已经探了出来,小呆却恰好露出半截尾羽。
夏至一见,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伸手便捉。
小呆反应更快,爪子一松,又往里缩。
夏至赶紧绕到轮椅前方。她的右手刚上过烫伤药,稍一用力便疼,只能弯腰用左手去够。
那截尾羽就在眼前,她将身子又往前探了些。好不容易摸到一片翅膀,后脚跟却勾住了轮椅前方的踏板。
“……诶?!”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夏至正要伸手去撑,待发现自己正要跌向墨衍双腿,脑子里顿时只剩下一件事——千万别压着他的腿!
她慌忙将两膝避向他腿侧,左手向前找支撑。
人倒是没压上去,姿势却更糟。
她双膝抵在墨衍腿旁,上半身却因这一扑,几乎整个俯到了他身上。
“别动。”墨衍开口的同时,她腰间已经被一道细索缠住。
碧络托住她,将向下跌的势头稳住,另一截钻进衣襟,去捉那只罪魁祸首。
夏至哪里敢动。
她身子被碧络托在半空,稍一松劲便可能坐到墨衍膝上。
“墨长老,我、我没碰到您的腿吧?”
“没有。我的腿还不至于碰一下就伤着。”
夏至一噎。
她明明是怕压伤他,怎么听他的口气,倒像是不太高兴?
“先把手松开。”他说。
夏至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她赶紧松手,经过刚才的拉扯,领口已经散开了。
她连忙将目光挪开。
要命了。
夏至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昨夜那个荒唐的梦,她也是这样贴在人家身上……
停!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急着想要起身,碧络却还托在腰间,小呆又在衣襟里乱挣。
她怕碰着墨衍的腿,不敢往下坐,又怕往后退时踩空,竟就这样尴尬地僵在了他身前。
偏偏这时,门响了。
笃笃两声。
“墨先生,您找我?”
夏至一听郑进来了,顿时比刚才还急。
这要叫他看见,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在丹霞峰待下去!
她赶紧想从墨衍身前退开,左手才从扶手上挪开,脚下便滑了一下。
碧络虽然及时托住她,身子却又向前倾了一截。
这下好了,原先好歹还撑着扶手,如今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墨衍身前。
没人应声,郑进又唤了一遍,见门虚掩着,便伸手推开。
“先生,药台已经处理——”
声音戛然而止。
夏至回头。
郑进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先看见夏至,似乎还没弄明白她为何会挡在轮椅前,目光再往下挪,整个人便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