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呆已经收住火,可玉牌上的亮光并没有灭。
夏至眼看那缕赤色顺着阵纹往下钻,才明白火既然进了药台,就不是让小呆闭嘴就能停下来的。
热气从石缝里逼出来,沿着阵路往回冲,临时玉牌的边缘烫出白痕。
夏至伸手去拔玉牌,指尖刚碰到边缘便被烫了回来。
台底又是一声裂响。
小呆还停在炉沿不知所措,眼看炉壁越来越红,她也顾不上别的,俯身先去捞它。
一道碧络从门外疾掠而入,先将她连同小呆一并卷离药台。
紧接着,几根青碧细索钻入炉底,截断火路,又强行撬开备用泄火槽,将积蓄的热气引了进去。
积聚的火气冲进隔火石槽,白烟腾起,几块隔火石接连崩裂,碎石溅了一地。
夏至被带得连退数步,后背险些撞上轮椅,腰间的碧络及时收紧,将她护住。
墨衍就在身旁。
她一手抱着小呆,半边身子挨在他怀前。鼻尖是那股药香……昨夜梦里,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离得太近,墨衍的脸近在咫尺,连睫毛都看得分明。
“伤着没有?”
夏至一时没回话。
“闻菱歌。”
小呆在臂弯里挣了一下,她才从惊惧中回过神。
“……没、没有!”
她连忙站直,小呆被挤得在怀里直扑腾。
腰间的碧络待她站稳后才松开,退回墨衍腕间。
墨衍吩咐赶来的值守药师封存玉牌,检查药台。
郑进闻讯赶来,瞧见被烧穿的临时牌,又看看夏至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牌子下午才送过来。”
夏至没敢接话。
早上还在问药台为什么迟迟修不好,如今倒好,牌子送来不到半日,险些连整座药台都炸了。
等现场交由郑进处理,墨衍才让夏至跟他进了隔壁的验药室。
门一关,夏至便觉得不妙。
她先前还在盘算,怎么才能找个由头与墨衍单独说话。如今倒好,人是见着了,怕是得挨训。
“你让赤羽点火的?”
“不是。”夏至赶紧解释,“它大概以为我又缺火,自己吐了一口。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小呆缩了缩脖子。
“墨长老,它平时很听话,今日真的是意外……”
“若没有候火草示警,你知道会出什么事?”
夏至低下头,不作声了。
她刚才只顾着拔玉牌,真等药台裂开,她站得最近,身后还有一排尚未收走的药,整个外丹院说不定也要遭殃。
“重新确认控火之前,不许赤羽进入外丹院,更不许靠近启火口。”
她急了,正要保证以后会看好小呆,墨衍却道:“若你无法管好赤羽,后续只能另作安排。”
“另作安排?”
“由合格药师主持试火,再与宸王府商议赤羽如何配合。”
夏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尽。
若丹霞峰另派药师负责,她往后岂不是只能每日将小呆送过去,等人家用完火,再把它领回来?
即便小呆仍要她陪着,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照看灵兽的人,药方、试炉、炼丹,一样都轮不到她。
那她费尽心思进来做什么?
娘怎么办?还有夜南黎给她的三十日……
她原本还想着,只要九转还生丹需要小呆的火,自己总能离那座丹炉近一点。现在才知道,丹霞峰要的是赤羽的火,不是她这个人。
“不行!”
声音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墨衍没有接话。
夏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考场上那株眠霜草,是我和赤羽一起救活的。什么时候用火,怎么让它收住,我们先前一直配合得很好。”
“炼丹不只是救一株病草。出了第二次意外,谁来承担后果?”
“可它只听我的。”
“赤羽的火,不是你的火。”
夏至一下说不出话来,这句话比训斥还叫她难受。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火。可小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重新回来。她原以为和它在一起,一定能做成旁人做不到的事。
可墨衍的话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他又问:“刚才赤羽已经停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拔玉牌?”
“火没灭……”
“拔掉以后,里面的火从哪里走?”
她答不上来。
夏至想起那道几乎烧白的玉牌。若她真的拔了出来,里面积聚的热气会不会直接冲向自己?那时小呆还在炉沿上,她不敢再想下去。
过了许久,她才问:“那九转还生丹……我还能参加吗?”
“看十四日后的考核结果。”
“若我进不了内丹院呢?”
“那就不能以药侍的身份参与。”
“今日的事故……也要记分?”
“照实登记。”
夏至忍不住又道:“可是火不是我让它点的,我事先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墨衍道,“但赤羽由你照看。”
夏至抿唇,一时竟不敢问,这一次要扣掉多少。
眼前的人连半句重话都不曾说,却把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希望,全部挡在了规则之外。
可她又不知……该怎么怪他。
如果刚才墨衍晚来一步,闯下的祸,绝不是一句赤羽不懂事便能揭过去的。
她等不起十四日以后再想办法了。
“墨长老,我会好好教它的。”
她想起自己傍晚准备过的话,心思一转,悄悄往轮椅旁挪过去。
见他没有回答,她伸手捏住一小截白色衣袖。
“……我真的很想跟着您。”
这话倒不全是假的。她确实佩服墨衍,也确实想留在他身边。
只是这会儿,她有意将声音放软,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墨衍没有抽走袖子,夏至索性又靠近了些。
“就让我留在您身边,好不好?”
墨衍目光从她抓着衣袖的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静静的,她只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无处可藏。
昨夜那个梦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耳根发热,后知后觉地品出自己那一句话的味道。
她说的是随身药侍,怎么听着像在求他收了自己……
她赶紧补道:“我是说,跟着您学丹道!”
补完以后,又觉得这一句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闻菱歌。”
“……嗯?”
“松手。”
夏至连忙放开,那截白衣从指间滑走,袖口被她捏出一点褶皱。
她把手收回身前,指腹空落落的,脸却还热着。
果然不成。
幸好门关着,否则传出去,旁人连她没灵息都不用说了,只说她不会炼丹,倒会拉长老的袖子。
那道褶皱顿时有些刺目。
墨衍道:“想进内丹院,先拿出足够的成绩。今日的事不会替你免去,但此前的救苗、试养和退药记录,同样都会计入。”
夏至听出他没有将话说死,心中升起了希冀。
“如果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呢?”
“怎么证明?”
夏至把那些撒娇讨好的念头收起来。
“我带赤羽从最简单的控火练起,每次都请药师在场。若它做不到,绝不让它碰九转还生丹的炉。”
说到这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自己也会把火阵学完,不会再像今日这样,连出事以后该怎么办都不知道。”
墨衍听完,思忖片刻。
“先把经过写清楚,交给郑进。控火训练由他安排,未通过之前,赤羽不得单独接近药台。”
“那我还能带赤羽进外丹院吗?”
墨衍没有立即回答。
夏至以为没戏了,眼中的光暗下去,墨衍又开口。
“经当值药师许可,可以进入外丹院。”
竟然成了!
“十四日后,成绩合格,我会考虑让你参与试药。但今日的事,不许有第二次。”
“绝对不会!”
小呆恰好探出脑袋,欢快地啾了一声。
夏至一把捏住它的小嘴。
“你还好意思叫!”
小呆委屈地缩回翅膀底下,装得比谁都无辜。
夏至正暗自庆幸,便听墨衍又叫了她一声。
“手。”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袖口,不是都松开了么。
一只药盒却被碧络送到跟前。
“烫伤药。”
夏至低头,这才发现手背不知何时红了一片,刚才太紧张,都没顾上。
夏至抹了药,凉意慢慢散开,压住了灼痛。
墨衍不肯少记她一次过失,也没有忘记她烫了手。
这人怎么这样……总叫她气得牙痒痒,又让她恨不起来。
她又想起十五日夜里那炉额外加炼的养元丹。
那一夜,他还去过木槿巷。
那些精心准备的话,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如果真的是他,她至少该真心向他道谢。
她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里一整天的话。
“墨长老,木槿巷的那枚养元丹……是您送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