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圆明园大门口的石牌坊底下,傍晚的太阳把石柱上的雕龙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萧逸光着精壮的上身,一手夹着林菲的画架,一手牵着她的手腕,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园区大门。

他那件破成布条的长衫现在裹在林菲身上,勉强遮住她被扯坏了衬衫的前襟。

林菲埋着头,耳根子烧得发烫,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那件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破衣服里去。

门口检票的保安看见这俩人出来,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拦。

刚才对讲机里早就炸过一回了,说有个穿古装的疯子一掌隔空拍飞了张队,还抱着个姑娘飞上了树。

眼前这个光膀子的男人跟对讲机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林菲拽着萧逸快步离开了园区门口,拐上了海宁路的人行道。

这条路上车来车往,发动机的嗡鸣声混合着公交车的报站声,还有远处某个商场大喇叭里放出来的流行歌曲,炸得萧逸耳朵根子直发痒。

他四下打量着,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新鲜劲儿。

马路中间那些各式各样的铁壳子,红的白的黑的蓝的,四个轮子趴在地上跑得比马还快,车屁股后头还时不时喷出一股热烘烘的尾气。

他闻到那味道皱了皱眉,这玩意儿的气味可比马粪臭多了。

“这些铁盒子个个都镶了琉璃窗?不便宜吧?”萧逸指了指一辆从面前驶过的黑色SUV,那车窗玻璃反着夕阳,亮晃晃地刺眼。

林菲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那是汽车,现在满大街都是,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汽车。”萧逸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东西跑起来没见着牲口拉,烧的是哪门子油?还是用的蒸汽机?”他闭关之前那会儿,西洋人鼓捣出来的火车和蒸汽机已经开始在京城里传开了,只不过他那时候忙着钻研武道,没心思去细看这些奇技淫巧。

林菲这辈子头一回被人问汽车烧什么油,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烧……烧汽油。发动机是内燃机,不是蒸汽机。”

萧逸没再追问,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商场大楼外墙上那块巨幅的LED广告屏给拽走了。

那块屏幕足足有两层楼高,上头正在播放一支香水广告,画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女人穿着一身薄纱长裙在海滩上头小跑,海浪拍在她的小腿上,溅起一片白沫。

萧逸看得眼睛都直了,脚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林菲被他一扯,差点仰过去。

“这……这是何物?”萧逸指着那块屏幕,声音里头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不确定。

林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一路上头一回见他露出这种表情,跟个刚进城的老农似的,偏偏长着张能去拍时装杂志封面的脸。

她拽了拽他的手腕:“那是屏幕,跟电视一个原理。电视你知道不?”

萧逸摇头。

林菲深吸一口气:“总之就是能把远处的画面拍下来然后放出来给人看的东西。你别老站在马路中间,咱们先去找个地方给你买身衣裳。”

萧逸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上身,又瞥了一眼林菲裹着的那件破长衫,咧嘴笑了一声:“行。不过爷得说明白,你们这世道那些短褐短褂的衣裳爷穿不惯。给爷找件正经长衫来。”

两个人沿着海宁路往西走,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

这条街上铺的全是光溜溜的地砖,两边店铺的橱窗亮着白炽灯,假人模特身上套着各式各样的时装。

萧逸的目光从那些橱窗上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女装店橱窗里那些露肩露背的裙子倒还好说,他越看越觉得这世道的女人胆大,穿这么少也敢上街;可男装店里头那些T恤衫和牛仔裤,在他眼里简直跟没穿差不多,短褐窄袖,一点体面都没有。

林菲带着他走了几家成衣店,萧逸每进一家就只扫一眼衣架,扭头便走。

最后林菲实在没辙了,硬着头皮带他拐进了一家开在商场三楼的古风汉服店。

这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霓裳羽衣”四个烫金行书,橱窗里头立着两个半身模特,一个套着玄色交领直裰,一个穿着月白对襟大袖衫。

萧逸站在橱窗前头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这才像件能穿的衣服。”

推门进去,店里头挂着的全是各式各色的汉服,有棉麻的、织锦的、暗纹提花的,形制从直裰道袍到圆领袍衫一应俱全。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店员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刚要张嘴说欢迎光临,目光落在萧逸光着的上半身上,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

林菲赶紧挡在萧逸前头,干咳了一声:“那个……麻烦给他找件汉服,他……他出了点意外,原来的衣服破了。”说着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破烂布料。

女店员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萧逸身上飘。

她在这家汉服店干了大半年,见过不少穿汉服出街的男顾客,有的是拍视频的,有的是参加活动的,里头也不乏长得好看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副身板脱光了是什么模样。

萧逸的皮肤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壮汉晒出来的古铜色,是种天生的白,白得在店里的暖光底下像块细腻的羊脂玉。

他肩膀宽而不厚,腰线收得利落,小腹上两条对称的浅沟从肚脐往下没入裤腰,整个躯干的线条流畅得跟刀子削出来的似的。

林菲看见店员那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头莫名地蹿起一股酸溜溜的烦躁。

她伸手在店员眼前晃了晃,声音拔高了半度:“麻烦您,快一点行吗?”

女店员这才“啊”了一声,连连点头,转身去衣架上翻找。

她一边翻一边偷眼往萧逸身上瞄,手里头拎出来好几件袍子,有月白的、藏蓝的、绛紫的,全被萧逸一一否了。

最后她从最里头那排衣架上取下来一套玄色暗纹交领直裰,搭一条同色系的大带,料子是精纺的棉麻混织,摸在手里又挺括又软和,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暗红色的细边。

萧逸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捻了捻料子的厚薄,总算点了头。

他当场就把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裤子从腰上解了下来。

林菲惊叫一声别过脸去,耳朵尖烧得像是能点烟。

那个女店员倒是没转脸,只是嘴巴张成了个圆,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萧逸浑不在意,光着身子把那套直裰抖开,先套上内衬的中衣,再披上外袍,两根手指拎着大带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个穿衣的过程干净利落,跟他在密室里练了百年的拳架子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等他转过身来面朝店里的穿衣镜,林菲才敢把脸转回来。她目光一落在镜子里头那个倒影上,呼吸就卡在了嗓子眼。

镜子里的萧逸身量修长挺拔,玄色的直裰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领口交叠处露着一截白得晃眼的中衣边缘。

暗红色的细边在袖口和领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腰间的宽带把他那副窄腰束得愈发紧实,下摆笔直地垂下,衬得他一双腿又长又直。

他那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配上那张阴柔俊美的脸,整个人沉静地站在穿衣镜前,像一幅从古画里头走出来的肖像。

萧逸歪着头左右照了照,翘起嘴角:“还行。”

林菲指着镜子里的人,喉咙里滚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管这叫还行?”

女店员已经彻底放弃了职业素养,直接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摄像头却明晃晃地对着萧逸的方向。

萧逸从镜子里头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偏头冲她笑了笑,那女店员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轮到结账的时候林菲才想起来看价签。

她把那枚小小的纸质标牌翻过来,上头印着一串数字:1280。

她的手指头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没垮下来。

一千二百八十块,她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拢共也就不到两千块,这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

她咬了咬下唇,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递了过去。

扫码枪“滴”地响了一声,收款提示音清脆地报出金额,像一把小锤子在她心头敲了一下。

林菲把手机收回包里的时候偷偷瞄了萧逸一眼。

他正站在店门口,背着手看着商场中庭那个从三楼直通一楼的大扶梯,脸上挂着个饶有兴致的笑。

玄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从背后看那副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被衣料妥帖地勾出来,商场走廊里的射灯打在他身上,连衣料上头细密的暗纹都泛着幽幽的微光。

林菲心里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

下午在树林子里头,这个男人压在自己身上喘息低吼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铺天盖地的陌生快感给吞没了,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

现在他穿上衣服站在自己面前,标准得像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世家公子,她才终于有空琢磨一件事:他们俩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跟他发生了那种事,而且还是她的第一次。

在古代,这就算是他的人了吧?

可是在现代呢?

他会不会只是玩玩?

他说要她跟着他,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她正想得出神,萧逸回过头来,冲她扬了扬下巴:“想什么呢?走了。”

哎,不管了,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再多也没用。林菲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按下去,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出汉服店,沿着商场三楼的外廊朝电梯口走。这会儿正是傍晚逛街的高峰期,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萧逸这身打扮走在人群里,效果简直就是往鸡群里扔了只孔雀。路过的女人不论年龄,目光全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往他身上粘。

有一对挽着胳膊逛街的闺蜜直接杵在了原地,其中一个短头发的用手肘使劲捅同伴的腰:“卧槽你快看那个男的,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吧?”另一个长头发戴眼镜的姑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嘴里嘟囔着“这他妈是真人吗”。

先是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手拉手跑了过来,拦在萧逸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小哥哥小哥哥,你是coser吗?能不能合个影?”林菲赶在萧逸开口之前一步跨上去,摆着手把两个女生挡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不方便拍照。”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凭什么替他做主?

可那两个女生已经悻悻地走了,走远了她还能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那女的谁啊,好凶”。

紧接着又来了个烫着大波浪卷、踩着细高跟的女人,看起来比林菲大几岁,穿一件深V领的紧身针织衫,锁骨底下露着好大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她手里捏着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径直走到萧逸跟前,把屏幕亮给他看,上头是个二维码:“帅哥,加个微信呗?”

萧逸低头看了看那个花花绿绿的二维码,又抬眼看了看那女人。

他其实没太搞明白“加个微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那女人的眼神和语气里头读出来了个大概。

他嘴角一扯,伸手指了指身旁满脸戒备的林菲:“你得问她。她管着我。”

林菲的脸一下子从下巴颏红到了发际线。

她一把拽住萧逸的袖子把他往电梯口拖,嘴里对那个大波浪卷女人连声说着“不好意思他不玩微信”。

进了电梯她才松开手,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萧逸靠在另一侧,抱臂看着她,脸上挂着个憋不住的笑:“你倒挺能护食。”

林菲瞪了他一眼,心说谁护食了,嘴上却没吭声,只是把脸扭到一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

火锅店开在商场负一层的美食广场边上,店名叫“蜀味香”,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灯箱招牌。

这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头热气蒸腾,每张桌子正中央都嵌着一口不锈钢的汤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红油和花椒壳。

空气里弥漫着牛油混合着干辣椒的浓烈香气,从店门口飘出去好几米远,萧逸还没走到门口鼻子就抽了好几下,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林菲取了号,两个人被服务员领到靠角落的一个卡座里。

萧逸坐下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隔壁桌那口翻滚的红汤锅,他看见那桌上的客人用筷子夹着薄薄的肉片在汤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蘸了蘸碗里的油碟塞进嘴里,吃得满头大汗。

他扭过头来问林菲:“这就是你说的火锅?”

“嗯,自助的,每人交一份钱,想吃多少拿多少。”林菲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菜单推给他,“你先看看想吃什么锅底,我去给你拿蘸料。”

萧逸翻开菜单,上头密密麻麻地印着各式各样的锅底名字和价目表,每种锅底旁边还配着一小段花里胡哨的文案。

他的目光从“养生菌汤锅”滑到“番茄牛腩锅”,又从“麻辣牛油锅”滑到“酸菜鱼锅”,最后停在了一张印满了各种肉盘的彩色图片上头。

图片上那些切成薄片的牛羊肉码在白色的瓷盘里,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又咽了口唾沫。

林菲端了两碗油碟回来,一碗是自己的,一碗递到他跟前。

萧逸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蒜蓉和香油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他点了点头,把菜单一合:“点最辣的那个。”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满满一锅红油上头浮着厚厚一层干辣椒和花椒粒,锅一开,那股麻辣呛人的热气呼地一下扑了满脸。

萧逸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

林菲去取菜区端回来七八盘肉,牛上脑、羊腿肉、毛肚、鸭肠、虾滑,还有几碟子青菜和豆皮,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萧逸夹起一片牛上脑,学着旁边桌的样子把肉片在滚开的红汤里涮了十来秒,捞出来在油碟里一滚,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嘴角从两边往上翘。

那片肉又嫩又滑,裹着麻辣鲜香的牛油味和蒜蓉的香气,入口即化,跟记忆里那些清水煮白肉的寡淡味道完全是两回事。

他一连涮了五六片不带停的,吃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嘴里呼出来的气都带着花椒的麻味儿。

林菲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他往锅里下肉了。

萧逸把一盘毛肚倒进锅里,看着那些黑色的毛肚片在红汤里卷起来,忽然冒出一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活到现在,怕是要羞得撞墙。”

林菲拿漏勺的手顿了一下:“你吃过御膳?”

萧逸拿筷子在锅里捞了片毛肚出来,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过两回。当年有个王爷想拉拢我,请我进王府赴过几次宴。那桌子上摆的玩意儿排场大得吓人,又是熊掌又是鹿筋,可味道嘛……”他嚼了嚼咽下去,用筷子头敲了敲锅沿,“还不如这一锅涮毛肚来得爽利。”

他说完又自己起身去取菜区了。

林菲看着他端着托盘在食材架前头晃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拿东西的样子跟抢劫似的,什么肉都往上堆,每样都要来一盘,回来的时候托盘上摞了快二十盘肉,把一个路过的服务员看得直愣。

林菲忍不住拦了一句:“你拿这么多吃不完要罚钱的!”萧逸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罚钱?爷蹲了一百年的地洞,多吃你几盘肉怎么了?”

正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火锅店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林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推门进来的那个人,身高足有一米九八,肩膀宽得把身上那件红色篮球背心绷得紧紧的,两条胳膊上鼓着结实的大肌肉块,脖子粗得像根小树桩。

他剃着板寸,脸上一对浓眉紧紧拧着,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死死地钉在了林菲和她对面那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是赵磊。体院篮球专业大四的学生,校篮球队主力中锋,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在追林菲,追了快两年,表白过几次,林菲每次都婉拒。

但他一直不死心,觉得只要自己够坚持,早晚有一天能把她追到手,还到处跟哥们儿说林菲是他的准女友。

今天下午他给林菲连发了快十条微信,一条都没回,最后还发了两条语音通话请求,全被自动拒绝了。

他窝了一肚子火,晚上跟几个队友出来吃饭,路过火锅店门口透过玻璃墙看见林菲跟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那股火呼地一下就烧穿了天灵盖。

赵磊迈着大步子直接冲进了店里,身后跟着的两个队友都来不及拽他。

他一巴掌拍在萧逸和林菲中间的桌沿上,震得汤锅抖了一下,几滴红油从锅沿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个头往那儿一杵,投下来的阴影把整张桌面都罩住了。

林菲抬起脸看着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林菲!”赵磊嗓门大得整个火锅店都能听见,“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你一条不回,现在跟这个小白脸在这儿吃火锅?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不是?”

林菲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干得发紧。

她下午确实没看手机。

先是在圆明园里专心画画,然后是假山崩塌那个吓死人的场面,接着被萧逸抱着飞到树林里,发生了那档子事,后来又忙着给他买衣服,手机一直搁着没留意微信。

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被质问,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下午被这个人带到树林里干了那事所以没空回你微信”吧?

赵磊看她不说话,火气更旺了。

他伸手就去抓林菲的手腕,那只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一把扣住了林菲细细的胳膊。

林菲被他一拽,身子跟着往前一倾,差点从卡座上栽出去。

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桌沿却没抓住。

就在这时候,萧逸呵呵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不大,却不知怎么的,清清楚楚地穿过了火锅店里嘈杂的人声和汤锅沸腾的咕嘟声,像一根细针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赵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瞪着萧逸,这才头一回正眼瞧了这个“小白脸”一眼。

萧逸不紧不慢地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脸来看赵磊。

他坐着的姿势甚至没变,连后背都没离开卡座的靠背,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的赵磊,眼神里头连半点紧张都找不到。

“这位小兄弟胆子倒是好大,连老子看上的女人都敢动。”萧逸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凉飕飕的笑。

他右手搁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随意地曲着,然后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朝赵磊扣着林菲手腕的那只胳膊弹了一下。

那个动作实在太小了,小到周围几张桌子的食客根本没人注意到,就连站在赵磊身后的两个队友都没看清萧逸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这个穿黑袍子的长发男人随随便便地抬了一下手,然后赵磊那只粗壮的胳膊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大铁锤狠狠砸中了一样,手腕处猛地朝一个不该弯曲的方向凹了进去。

咔嚓。

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头竟然出奇地清晰。

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截干树枝,又像是筷子被从中间折断时发出的声响。

赵磊愣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变了形的手腕,看到那块原本应该凸起的掌骨此刻在皮下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皮肤底下一片迅速扩散开的青紫色痕迹。

他的大脑用了两秒钟才把眼睛看到的画面和神经传来的剧痛对接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不像人能叫出来的惨叫。

那个将近两米高的壮汉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跪倒在了火锅店的地板上,左手抱着右手的手腕,缩成一团,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他的两个队友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蹲下去搀他,其中一个喊了一声“磊哥你怎么了”,另一个已经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了。

火锅店里头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的食客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扭过头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服务员手里的托盘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收银台后头的收银员张着嘴,手里攥着找零的纸币悬在那里不动了。

两个正在取菜区夹水果的小姑娘手里的夹子掉进了西瓜盆里。

林菲的反应比任何人都慢半拍。

她的手腕还保持着被赵磊扣住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惨叫的赵磊,又扭过头来看着仍旧稳坐在卡座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的萧逸。

她不是不知道萧逸会武功,下午在圆明园里他一掌隔空拍飞保安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甚至还被他抱着在天上飞了好一阵子。

可是隔空拍飞一个保安,跟现在这样坐在椅子上动动手指就把一个两米高的壮汉腕骨弹断,给她的冲击力是两码事。

前者是匪夷所思,后者是匪夷所思之外还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精准和随意。

萧逸把擦过嘴角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菲给他倒的凉茶,然后把杯子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片鸭肠出来。

鸭肠烫得刚好,又脆又弹,他嚼得嘎吱嘎吱的。

林菲看着他嚼鸭肠的侧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说我是他的女人。

这个词从他那张嘴里面说出来,跟下午在树林里那些粗俗露骨的话完全不一样。

下午那些话让她羞耻、让她害怕、又让她忍不住沉溺;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他替她出了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连眼神都懒得多给的方式把欺负她的人教训了一顿,然后回头继续吃他的鸭肠,就好像这整件事对他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偏偏也就是这种“不值一提”,让她心里头的那簇火苗呼地一下烧成了片。

他根本不怕对方是谁,也不在乎在场有多少人,更不考虑什么见不见光、违不违法。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分两种事——值得他动一下手指的事,和不值得他动手指的事。

赵磊这种人,在他眼里连麻烦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碍眼的小虫子,弹走了就弹走了。

林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刚才赵磊扣过的地方还留着几个红指印,皮肤底下微微发着热。

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放回自己腿上,抬起头来重新看向萧逸。

他正把锅里最后一片毛肚捞进自己碗里,嘴角沾着几点红油也浑然不觉。

她心里头翻涌着的那股情绪太复杂了自己都分辨不清楚里头到底掺了多少成分。

有感激,有崇拜,有那种被强者保护的本能安全感,还有一股从下午在树林里就没消退过的、已经被这个男人彻底点燃的火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太轻了。

你没事吧?

他当然没事。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拿起桌上的漏勺,从锅里捞了一勺虾滑,小心地倒进他碗里。

火锅店的店长这时候才从后厨小跑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围着条沾满油渍的白围裙。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惨叫的赵磊,又看了一眼坐在座位上继续涮肉的萧逸,整个人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

好在赵磊的两个队友已经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拖出了火锅店,店门口停着的正好是刚刚赶到的救护车,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人弄上了担架。

店长在原地站了十来秒,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萧逸那张桌子前,搓着手,陪着十二分的小心:“那个,这位客人……刚才那个情况……”

“那个小子自己摔的。”萧逸头也不抬地涮着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店长脸上的肉抽了抽,偷眼看了一下林菲。

林菲正低着头吃虾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店长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店里那些全都呆若木鸡的食客,最终还是默默退回了后厨。

他只是个开火锅店的,不是刑警队的,这种玄幻场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火锅店里头的食客们慢慢回过神来,重新开始动筷子,但交谈声比之前高了好几个分贝,几乎每桌都在小声议论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

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对准萧逸,被萧逸偏头扫了一眼之后又赶紧放下。

刚才那个场面实在太离奇了,离奇到很多人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

林菲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萧逸。

他那碗油碟已经见了底,桌上二十多个空盘子叠成了好几摞,锅里的红汤也快熬干了,服务员已经添了两次汤。

萧逸靠在卡座靠背上,拿纸巾抹着嘴,脸上挂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吃饱了没?”林菲问他。

萧逸点了点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这顿算你请的。回头爷给你补上。”

林菲站起来去收银台结了账,两个人出了火锅店。

商场里的空调吹得凉飕飕的,林菲刚才被火锅热气蒸出来的汗收了不少,一冷一热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往萧逸身边靠了靠,萧逸倒也没客气,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林菲的肩膀靠在他的胸膛侧边,隔着那件玄色直裰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她仰起脸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店里橱窗里摆着的一排游戏机,脸上挂着个似懂非懂的表情。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你……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女人,是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的?”

萧逸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眉眼分明,眼眶里头微微泛着点还没退干净的潮红。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当小爷百年的道行是白修的?说出口的话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菲的鼻子被他刮得微微发痒,她却没躲。

她抿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飞快地把脸埋了下去,整个脑袋几乎全都缩进了萧逸搭在她肩上的那只胳膊底下。

萧逸搂着她往商场出口走,路过那排游戏机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透明橱窗里放着几台最新的Switch和PS5的展示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跳来跳去。

他盯着一台正在播放《原神》演示画面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问林菲:“这东西里头的人也跟那面墙上的大屏一样,是拍出来的?”

林菲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阵子才擦着眼角说:“那是游戏,不是真人。”

“游戏。”萧逸咀嚼着这个新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轰然敞开,每一扇橱窗后面都塞满了他看不懂的新鲜玩意儿。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而且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能给他解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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