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大门的感应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外头的冷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街边烤红薯的焦甜味灌进来。
萧逸一只胳膊搭在林菲肩上,两个人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见三辆警车大刺刺地停在步行街口的消防通道上。
车顶的警灯在夜晚的暮色里转着红蓝两色的光,打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和商场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
六七个穿藏蓝色警服的警察已经在门口扇形展开,最前头是个女警,双手端着一把九二式手枪,枪口微微朝下指着地面,但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萧逸身上。
她大概二十五岁,个子在女人里头算高的,制服帽檐底下露出齐耳的黑发,下颌线条利落,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直线。
晚风把她领口露出来的小截衬衫领子吹得微微晃动,但握枪的两只手纹丝不动。
萧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姑娘长得不赖,是那种板着脸也遮不住底子好的类型。他嘴角往上提了提,脚下没停。
“站住!”女警的嗓子不算细,但带着股刻意压出来的威慑力,“放开你怀里的人,双手抱头,慢慢蹲下!”
林菲被这阵仗吓得肩膀一缩,本能地想从萧逸胳膊底下挣出来,可他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不松不紧,跟块温热的石头一样沉。
她仰头看萧逸,他脸上哪有什么慌张的表情,倒像是看猴戏似的,眼睛在那些警察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听见没有!”女警把枪口抬高了几寸。
旁边几个男警已经摸上来了。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肩章上多一颗星,看起来是个小队长。
他左手朝后压了压示意同僚别急着冲,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沉声道:“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回局里说,别在这儿闹大。”
萧逸低头看了看林菲,她裹着那件破烂灰长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下午在林子里头没褪干净的潮红。
这副模样落在任何警察眼里,都像极了刚被侵犯过的受害者。
萧逸拍了拍她的肩膀,松开胳膊把她往旁边轻轻一推:“去边上等着。”
林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两个男警已经冲上来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把她往后拖。
林菲挣扎着扭头喊了一声“萧逸”,嗓子眼里又干又抖。
黑脸汉子朝剩下四个男警使了个眼色,那四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一拥而上,七八只大手同时按在萧逸的肩膀、胳膊和后背,有的人扳他的肘关节,有的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腰,脚底下还使着绊子想把他放倒。
按照他们在警校学的那套擒拿术,这套组合动作下去,就算是两百斤的壮汉也该趴地上了。
可萧逸依旧站着。
不但站着,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他那件玄色直裰的衣料被好几只手攥得皱巴巴的,可衣服里头那副修长匀称的身体像是用一整块铸铁浇注进地砖里头的,推不动、拽不动、扳不动。
一个扣着他右肩的年轻警员整张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粗,脚下蹬得皮鞋底在地砖上吱吱响,可面前这个人连往前倾一倾的意思都没有。
萧逸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累得跟拉纤似的警员,语气松散跟扯家常似的:“小伙子,别废那劲了。”
黑脸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当刑警十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有力气大的、有磕了药不怕疼的、有练过散打能跟警员过上几招的,可从来没见过被四个壮汉同时发力还能纹丝不动的主儿。
他刚要开口喊停,那个扣着萧逸右肩的年轻警员先恼了。
这小子大概二十五六岁,寸头方脸,嘴唇上留着层短胡茬,是队里公认的急性子。
他拽不动、扳不倒、推不歪,心里那股邪火呼地一下就燎到了脑门顶。
他猛地松开扣肩的手,右脚往侧后拉了小半步,腰胯一拧,右肘借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地朝萧逸右侧腰眼砸下去。
那一肘是标准的近身格斗技法,发力短促凶狠,肘尖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撞在萧逸腰侧的袍子上。
咔嚓。
不是萧逸的骨头。
那年轻警员只觉得自己的肘尖像是砸在了一堵裹着棉布的钢板上,一股又沉又硬的反震力道直接从他的尺骨往上蹿,过肘关节、过肩胛,直贯进他的胸腔。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顶了一下,双脚同时离地,整个人朝后平平弹出去四五米远,后背砸在人行道边的垃圾桶上,把那个铁皮的垃圾箱撞凹了一大块。
他蜷在地上,右手托着右肘,整条右臂发麻发抖,手掌的肤色都白得不太正常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层层地往外渗。
现场静了大概一个呼吸。
然后黑脸队长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极快地抽出了枪套里的手枪,枪口直指萧逸胸口,厉声吼道:“袭警!”
这两个字像捅了马蜂窝。
剩下的所有警员,包括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和一直守在警车旁持警戒的两个人,齐刷刷拔出了配枪。
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方向对准了萧逸,红点瞄准器的光束在傍晚的暮色里横七竖八地织成一片网。
那个女警手里的枪一直就没放下过,此刻她两只手把枪身攥得发紧,枪口稳准地指着萧逸的眉心位置,声音倒还是压得住:“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开枪了!”
林菲被两个警察拽到了警车后头当掩体,她踮起脚从车顶上方看着被五六把枪指着还一脸淡然的萧逸。
她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的肉里,心口慌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萧逸的本事,下午隔空扇飞保安、树林里搂着她飞了几里地、刚才火锅店里弹指断腕,那些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可现在对着他的是枪。
六个警察,六把手枪,这么近的距离,她就算把网络小说里看过的所有武侠设定全搬出来,也没法说服自己一个人的肉身能扛得住子弹。
她挣开拽着她的警察,朝萧逸的方向冲了两步,嗓子尖得破了音:“萧逸!你武功盖世我知道,可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斗不过热武器啊!你先投降跟他们回警局,大不了拘留几个月,我会一直等你出来的!”
萧逸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张素净的脸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裹在破长衫里头的肩膀细细地发着抖,两只手攥着那块破布攥得指节都青了。
他冲她笑了笑。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是嘴角轻轻扬了扬,眼睛里带点懒洋洋的暖意,好像在说“你这丫头操什么闲心”。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朝那个女警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这一步迈得不大不小,鞋底落在地砖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但那几个端枪的警察却不约而同地跟着退了半步,就好像朝他们走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堵正在倒过来的墙。
那个被震飞撞翻垃圾桶的年轻警员。
寸头方脸叫小钟,这会儿刚从垃圾桶旁撑着坐起来。
他右肘还没完全恢复知觉,整条胳膊麻得跟灌了铅一样,但脑子倒被那股羞辱和愤怒烧得清醒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那双深黑的眼睛并没有看他,可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刺骨的恐惧从头浇到了脚。
这人在刚才站着不动就把自己震出去四五米,现在正朝自己走过来,他完全没法判断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晃晃的威胁都更让人发毛。
小钟的右手虽然麻,但他左手还听使唤。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右手哆哆嗦嗦地把腰间枪套里的手枪拽出来,左手把枪接过去架在右手虎口上,两只手勉强把枪端平了,枪口对准了不足十米远的萧逸。
“站住!”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抖得跟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萧逸没站住,步子连顿都没顿。
小钟的左手食指扣上了扳机。
他当警察三年,在靶场打过几千发子弹,成绩在队里一直排前三。
可这次他扣扳机的时候连准星都没来得及对齐,完全靠着肌肉记忆和应激反应。
枪声响得又脆又尖,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弹在在场的所有人耳朵边上。
九毫米的弹头从枪膛里脱出,以每秒三百五十多米的速度撕开空气,眨眼就到了萧逸面门前。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第四声。
枪声噼里啪啦地在步行街上炸开,混着商场外放的音乐和围观人群的尖叫声,像一锅滚油里被人泼了瓢水。
黑脸队长愣了零点几秒,跟着也扣了扳机;另外三个警员几乎是同时开的枪,密集的弹雨从不同方向朝萧逸罩过去。
九二式手枪的弹匣容量十五发,这几个人在短短几秒内把能扣的扳机全扣了,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暮色里明灭不定,硝烟味混着烧焦的枪油味弥漫开来。
林菲在枪响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又长又尖的尖叫。
她又腿一软,后背紧贴在警车的车门上往下出溜,两只眼睛却怎么也没办法从萧逸身上挪开。
她以为接下来会看到那件玄色直裰被子弹打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会看到那个人修长的身体在弹雨中抽搐着倒地。
萧逸淡淡一笑。
他站在密集的弹雨正中间,两只手从袍袖里探出来。
他把手腕一转,十指如钩,两条手臂在身前陡然化开。
不是僵硬地左右格挡,是行云流水般的圆弧轨迹,双手残影翻飞,宽大的袍袖被急速的移动扯出猎猎风声,在暮色里化成一片模糊的玄色光晕。
第一颗子弹射到他左掌前三寸的位置,他手掌一翻一拢,弹头就像撞进了一团无形的粘稠胶质里,速度骤然归零,被他抄进掌心。
第二颗、第三颗紧随其后,他右手反腕一兜,把那两颗一并拢入掌中。
剩下的子弹从不同角度射来,有的正对眉心、有的偏射左肋、有的朝他的腰腹穿去,他两只手以肉眼根本跟不上频率在身前划出四五个交叠的大圆,每一颗射进来的弹头都被那层看不见的罡气减速到极致,然后被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当当地捞住。
枪声停了。
不是因为黑脸队长下了命令,是因为所有开枪的人看到眼前那一幕之后,手指头再也扣不动扳机了。
萧逸站在老地方,仍然没退半步。他把两只手缓缓地在胸前摊开,掌心朝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掌心里堆着几十颗变了形的九毫米弹头。
弹头带着余温,有的还在冒着微不可见的青烟,铜被甲被撞击挤压得扭曲开裂,露出里头深色的铅芯。
他手指轻轻一拢,那些弹头在掌心里相互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金属声响。
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警员的听力都像是出娘胎头一回这么灵敏,连弹头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脸队长手里的枪口已经不知不觉垂了下去,不是他主动放下的,是他的手腕已经失去了撑住枪身的力气。
他干了十五年刑警,见过持刀砍人的疯子,见过身上绑雷管想同归于尽的亡命徒,见过磕了冰毒之后被电击枪放了三次还在地上挣扎的瘾君子,可面前这个人,用两只空手,接住了从六个枪口射出来的子弹。
这超出了他所有训练和职业经验能理解的范围。
那个开枪的小钟这会儿已经彻底瘫坐在地上了。
他左手还握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枪口冲着地面,他的脸白得夸张。
嘴唇哆嗦了半天,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逸掌心那一把弹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响。
他忽然动了。
动作僵硬但极快,左手把空枪往腰上一磕,右手从腰间战术腰带的弹匣包里抽出一个新弹匣,以一个在靶场练了上万次的标准姿势把空弹匣退下,新弹匣往弹匣井里一拍一推,咔嚓一声上了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这个年轻人今天唯一做得还算体面的一件事。
他把重新装满的手枪端起来,再一次对准了萧逸。
子弹都接得住?他看见了。可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关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应激反应在驱使他:威胁还在动,所以必须继续射击。
“哼!还敢来?”
萧逸脸色冷了一瞬。
他右手从那把弹头里捏起一颗,拇指抵在弹头尾部,手腕轻轻一甩。
动作随意得跟弹走烟灰一样。
那颗原本已经静止的弹头脱手而出,速度比离开枪膛时还快上一截,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嗡鸣,笔直地朝小钟飞过去。
弹头从小钟端着的枪管上方两寸的位置掠过,没入他的眉心正中。
他的眉心先是一个黄豆大的红点,然后那红点在一瞬间向内凹陷,额骨被贯穿,弹头带着脑后的碎骨和一蓬血雾从后脑穿出,钉进了他身后垃圾桶的铁皮里,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一个指头粗细的血洞端端正正地嵌在他眉心,鲜血从那个圆孔里往外喷涌,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来,灌进他半张的嘴里。
小钟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
他手里的枪先掉了,然后上身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他仰面朝天躺在垃圾桶旁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没了,眉心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林菲捂住了嘴。
她的尖叫在看见小钟倒下去那一刻反而断了,像被人拿剪刀齐齐剪掉了后半截。
她两只手捂在嘴上,指缝里漏出微弱的抽气声,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淌下来,顺着指背往下滑。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网上的视频、新闻里的照片、甚至连车祸现场她都遇见过一回,可那是被枪打死的警察,就死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开枪的是她今天刚失身给了的男人。
萧逸把手里剩下的弹头哗啦一声全丢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铜屑。
他转身走到警车旁边,把还蹲在车门边上浑身发抖的林菲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腿软得站不太直,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挂在他那只手上。
萧逸也没多说,胳膊往她腰上一缠,半搂半抱地把她带向另一辆还开着引擎的警车——是那个女警开来的那辆涂装的SUV巡逻车。
他拉开后排车门,先把林菲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后座,顺手把车门带上了。
车里的座椅还带着发动机的余温,对讲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指挥中心接线员模糊的通话声。
外头的警察全钉在原地。
黑脸队长手里的枪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没弯腰去捡;另外几个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趴在警车引擎盖上干呕,有一个靠着车门把头埋进臂弯里直喘粗气,还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干脆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抬头。
只有那个女警还站着。
她的枪也垂下去了,但手指没离开扳机护圈,两只眼睛透过车窗玻璃盯着后座上的男人。
她的呼吸急促得胸脯在防弹背心底下一上一下地起伏,但她没跑、没叫、没蹲下。
萧逸按下车窗,胳膊肘撑在窗沿上,把头探出来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我跟你们回官府。正好想认识一下此地主事之人。”
女警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钟,又看了一眼站在警车旁边魂不守舍的黑脸队长,最后把枪收回枪套里,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了进来。
她的动作不算利索,握住方向盘的时候两只手还是惨白的。
黑脸队长终于在副驾驶那边也上了车。
他坐下之后没系安全带,扭身看了后座一眼。
萧逸正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胳膊圈着林菲的肩膀,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她肩头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菲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那件玄色直裰的胸口,肩膀还在细细地抖。
黑脸队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把身体转回去,对女警点了点头。
女警挂上档,警车掉了个头,闪着警灯,没开警笛,沿着海宁路朝南城分局的方向开去。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只有对讲机里时不时响一嗓子指挥中心的调度声,和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声。
路灯一排排地从车窗外掠过去,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
萧逸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霓虹灯把商店招牌染得五颜六色,橱窗里亮堂堂的,人行道上还有不少遛弯的市民拿着手机在拍这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
他的目光从一家奶茶店的粉色招牌上滑过去,又落在一栋写字楼外墙上整面玻璃幕墙映射出来的城市灯火上。
这世界光怪陆离的样子,比他闭关之前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菲从他怀里抬起一点脸,泪痕还没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小小声地问了一句:“你……你杀人了。”用那种还在试图消化事实的恍惚语气。
萧逸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粘着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声音不高不低:“那人先拿枪打我,打一回就算了,换弹还想接着再打。小爷不是庙里的菩萨,没那个慈悲心肠。”
林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直裰的前襟,攥得骨节发白。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的幅度慢慢地变小了。
萧逸抬眼看向前座。
女警的侧脸在后视镜里绷得跟块铁板一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嘴唇抿着,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小娘子叫什么名儿?”
女警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答话,手指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黑脸队长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个揉了三个小时还没揉开的面团。
他看了萧逸好几秒,最后嗓子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啊,想见你们主事的人。”萧逸把后背往座椅上一靠,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副自在劲儿跟他坐的是自家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似的,“一百年没出来了,总得知道现在这地界是谁管事、规矩是怎么定的吧?”
黑脸队长使劲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去,跟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恐惧、困惑,还有一种警察面对超出法律框架的存在时本能的无力感。
警车拐了个弯,驶进一条两边栽着法国梧桐的老街。
南城分局的办公楼就在这条街尽头,是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楼顶的国徽在夜色里被射灯照得通亮。
大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传达室的保安看见巡逻车回来习惯性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打完才看清车里坐着的除了自家两个警察,后头还有个穿古装的长头发男人和他怀里搂着的姑娘。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嘴巴张着,目送着警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的入口,消失在坡道下方的阴影里。
车库里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车位里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警用摩托和两辆没出勤的面包车。
女警把车停在了电梯旁边的专用车位,熄了火。
发动机的嗡鸣声停下来之后,整个车库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里沉闷的嗡嗡声。
萧逸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把手伸进车里,林菲把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搁在他掌心里,被他轻轻一带就拽了出来。
她下车后腿还是有点发软,上半身不自觉地往萧逸身上靠过去,萧逸顺势又把胳膊搭在她肩上,搂着她朝电梯口走。
黑脸队长和女警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都垂在枪套旁边,但谁也没再去碰那把枪。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站着两个来不及出去的便衣警察,看见门口这阵势全愣了。
黑脸队长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识趣地贴着电梯壁挤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扭头盯着萧逸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四个人沉默地站着。
林菲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萧逸的拇指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慢慢地摩挲着,目光落在电梯电子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叮。四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灰色地胶的长走廊,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挂着刑侦大队、经侦支队、会议室等牌子。
几个正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聊天的警察看见电梯里走出来的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有人下午刚刷到圆明园那个“轻功大神”的视频,有人刚才从对讲机里听到了海宁路枪战的通报,还有人认出黑脸队长身后那个女警是分局里出了名的冷面美人。
萧逸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回头问女警:“主事的在哪儿?”
女警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没回答萧逸,而是把视线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着的深棕色木门,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局长室。
萧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搂着林菲朝那扇门走去。
他走得不快,黑色的袍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一头墨黑长发垂在背后,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身后,走廊两侧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探出来一张又一张写满了震惊的人脸。
女警和黑脸队长跟在他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
女警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萧逸伸手准备推局长室房门的时候拦在了他面前。
她仰起头来,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张比屏幕上精修图还过分十倍的脸,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我姓陆,陆清。你杀了我的同事。”
萧逸低头看着她。
她眼眶已经泛红了,但那两道眉毛还拧着,下颌骨绷得死紧,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把自己撑住不垮。
他伸手,用手指背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跟在商场里刮林菲鼻尖时差不多,只是这次脸上没有嬉笑的表情。
“我叫萧逸。你同事先开的枪,换了弹还想打死我。我活了一百多年,不是谁拿把破铁管就能在我跟前撒野的。”
他说完这句话,绕过她,伸手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轴转得很顺滑。
屋里头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办公桌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接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从“谁敢不敲门就进我办公室”的恼火,变成了瞳孔急速收缩的震骇。
他认得这张脸。
下午圆明园的监控录像两小时前就传到了市局,市局转给分局的时候他还当是哪个剧组的恶作剧。
海宁路枪战的现场报告还没正式送上来,但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弹出的几张现场照片模糊得像是用座机拍的,但照片中间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和他今天的监控截图一模一样。
他对着手机匆匆说了句“等会儿再打”,把电话挂了。手机搁在桌面上滑出去十几厘米,撞在了鼠标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萧逸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搂着林菲的肩。他冲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咧了咧嘴:“你就是此地的主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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