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聘礼

云海翻腾,罡风凛冽。一艘残破的飞舟悬停于九霄之上。

鞠景靠在殷芸绮温软的怀中,鼻端萦绕着龙女身上特有的幽冷异香。

他听着袖中那只红眼大白兔兴致勃勃的絮叨,心中暗暗思忖:“这天魔若是得了势,非但天魔宗要灭世,只怕这太荒界也保不住。这等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做派,当真是混沌托生的恶物!”他只觉耳根聒噪,恨不得伸手捏住那长长的兔耳,将她塞进乾坤袋里。

但此时身陷龙女怀抱,软玉温香,实不愿分出半分心神去理会一只兔子。

“那就让他们去探查罢,只是这二人行事首鼠两端,我实信不过。”鞠景目光越过殷芸绮的肩头,扫向飞舟甲板上瑟瑟发抖的曲沐霞与杉寿安。

曲沐霞垂首默然。

昔日在点翠山,她还敢拂了上清宫大长老的面子,何等傲气;如今在鞠景面前,这化神期女修却如丧考妣,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在鞠景心中,早已失了最后的一丝信义。

杉寿安闻言,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这大乘期的树妖护法,此刻全无半点高人风范,扑通一声跪伏在甲板上,连声道:“此次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小人定当以龙君殿下马首是瞻!绝不敢生出半点二心,请鞠少宫主明鉴!”说罢,还恶狠狠地转头瞪了曲沐霞一眼。

他寻思:“若非这小娘皮得罪了鞠景,老子何至于受此牵连?”

曲沐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当时田云升杀至,沧海一叶舟仅能容纳三人避过罡风层,她修为低微,又岂敢叫田云升让座?

她眼睁睁看着周柏洛背叛,却无力出言阻拦。

如今覆巢之下,她这片昔日沉默的雪花,又岂能说自己全然无辜?

“无妨,本宫自有分寸。”殷芸绮嗓音清冷,她左臂环过鞠景的腰际,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右掌则在虚空中轻轻一翻。

但见幽光一闪,她那白皙若透明的掌心之上,已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罐。

鞠景虽无高深修为,但离得这般近,只觉一股阴寒死寂的邪气扑面而来,寒毛直竖,心念电转:“这罐中定是装了什么了不得的凶物。”

殷芸绮屈起食指,在玉罐上“笃笃”轻叩两下。

清脆声中,盖子应声而落。

但见两道黑影自罐中慢吞吞地爬出,竟是两只形如胡蜂、生着暗紫复眼的怪异毒虫。

那毒虫复眼转动,冰冷的视线扫过鞠景,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随即,两只毒虫双翅一振,化作两缕幽光,径直射向杉寿安与曲沐霞。

“钻心蛊?”一旁立着的萧帘容凤眸微眯,认出了此物的来历。

这“钻心蛊”乃是魔道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歹毒手段,但一想到殷芸绮本就是威震北海的魔道龙君,用这等物事,自是合情合理。

曲沐霞与杉寿安听得“钻心蛊”三字,登时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江湖传闻,此蛊类似于大自在天魔的万魔噬心之术,一旦入体,便直取心脉元神,日夜啃噬,其苦楚比之千刀万剐尤甚百倍。

那万魔噬心尚可制造幻境折磨神魂,这蛊虫却是生生不息,凶名在外,直教人生不如死。

“莫要让本宫失望。”殷芸绮冷冷吐出一句。那两只蛊虫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二人眉心。殷芸绮广袖一挥,劲风鼓荡,“滚罢!”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杉寿安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奔向飞舟舵盘。

曲沐霞亦是神色颓然,再不敢多看鞠景一眼。

残破的飞舟发出一阵艰涩的轰鸣,化作一道遁光,灰溜溜地逃入云海深处,一刻也不敢停留。

罡风渐息,乌云散去。一缕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倾洒在殷芸绮满头苍银的长发上,她额前那对殷红如血的珊瑚龙角更显妖异绝美。

鞠景正自陶醉于这大能娇妻的赫赫凶威之中,耳畔却传来殷芸绮极尽温柔的软语:“夫君莫气。待耗尽了她的用处,本宫自会教她去死。夫君切莫在心里生闷气,气坏了身子。”

殷芸绮那冰凉滑腻的玉手抚上鞠景的脸颊,轻轻揉弄。她对外是杀伐果决的魔尊,对鞠景却是有着毫无保留的溺爱。

“啊?”鞠景自她那高耸的峰峦间抬起头来,满脸错愕,不知她何出此言。

殷芸绮唇角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低头在鞠景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那贱婢临阵脱逃,将夫君弃之不顾。本宫若不折磨她一番,已是对她宽宏大量。就这般让她去死,有何不可?”

鞠景心中一动,寻思:“我还道她那颗替我寻鼎炉的心还没死呢。”他深知殷芸绮对自己的护短已到了何等地步,听完东海险局却不立刻杀曲沐霞,倒令他颇感意外。

其实他心底雪亮,殷芸绮总觉自己无法长伴他左右,心中愧疚,这才变着法地替他张罗后宫。

“夫君可是想收她做鼎炉?”殷芸绮秀眉微蹙,似在认真计较此事的利弊,“这般将功赎罪,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便宜了这贱婢。”

在魔道龙君眼中,夺了曲沐霞的极阴红丸再将其斩杀,方是最解气的报复。

殊不知鞠景虽行事随心,却非那等采战无度的邪修。

当然,上次柳河东之事激起他的兽性,仇人的道侣他照样用强。

但在萧帘容面前,这等混账话却是不好宣之于口。

“不想……”鞠景脱口而出,顿了一顿,眼珠一转,又理直气壮道,“想想倒也成。若是只作鼎炉,玩玩也无妨。我如今好奇的是,他二人当真能寻到那归墟海眼?”

他本来不愿强人所难,但转念一想,慕绘仙与戴玉婵日后皆需闭关清修,这曲沐霞生得妖娆妩媚,拿来代替闭关的双修人选,倒也不错。

反正是仇人,鞠景也不必将她当人看。

鸡啄人一口,晚上便是鸡汤;羊顶人一下,晚上便是烤全羊。

曲沐霞既敢弃他于不顾,拿来做鼎炉用力采补,自是不必心疼。

殷芸绮见他松口,美眸中寒光一闪,便欲起身:“那本宫这便去将她拿回来,先让夫君取了红丸出气!”

“别别别!”鞠景赶忙伸手环住她那纤纤一握的柳腰,死死抱住,“太丢人了!人都在时不去拿,人都走远了再去追,我成甚么人了?日后有机缘再说罢。况且……”他忽地冷哼一声,凑上前去,在那欺霜赛雪的粉颈上轻轻一咬,含糊道,“正菜便在眼前。上次夫人不辞而别,为夫心里这口怨气,至今还未消呢。”

他这一咬,登时在殷芸绮脖颈上留下几个红印。

“本宫明白了。若是此次之后她能侥幸活命的话……”殷芸绮轻笑一声,被他咬得心痒难耐。

若非萧帘容与大白兔在旁戏谑地看着,她恨不得就地将这小冤家办了。

她并不觉羞赧。

鞠景的心意她感受得真切,她是正妻,自有正妻的气度与坦然。

夫妻俩皆是同一种性子——她殷芸绮可以纵容鞠景去采补旁人,却绝容不得旁人看她与鞠景颠鸾倒凤。

“侥幸活着?有那般严重么?”鞠景松了口,听出了殷芸绮的言外之意。

他心道那天魔宗历代口耳相传的机密,定是关乎宗门存亡,若是走漏风声,下场定是死路一条。

“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殷芸绮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淡然,“他们是石,路却需我们自己来走。若不打草惊蛇,又怎知那草丛中潜藏着何等毒物?”

鞠景恍然。以殷芸绮的深沉心机,又怎会将筹码全押在两个叛徒身上。打入一颗钉子,探明虚实,这二人确是再合适不过的死间。

“那大自在天魔之事,夫君可曾妥善料理?那般凶险的境地,怎不知传讯等本宫前来?日后切不可这般行险了。”殷芸绮携着鞠景自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地面,空出一手去抚摸鞠景的面颊。

冰凉的玉指划过唇边,鞠景顺势张口,将那葱白的指尖含入嘴中,轻轻一吮。

殷芸绮登时双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急急抽出手指,在他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再不敢去撩拨他。

“当时情形实在万分危急,也是为了我的道途,拖延不得。”鞠景滔滔不绝地讲起绝地中的凶险。

一旁的萧帘容长身玉立,偶尔出言附和几句。

当鞠景说到替他疏解灵气之事时,这位蟾宫月娥那清冷绝俗的面上,也不由飞起两抹红晕,端庄之中更添了几分媚态。

殷芸绮听得笑意盈盈。

“那灵气需以双修之法引导。只是……当时情势不容我多想,便……”鞠景说到此处,忽地吞吞吐吐起来,目光游移,左顾而言他。

他行事向来坦荡,即便霸占了旁人的发妻也觉理直气壮,此刻却活脱脱似个犯了错的蒙童。

“本宫自是知晓双修导气的机理。”殷芸绮凤眸微微眯起,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夫君究竟想说甚么?”

鞠景硬着头皮道:“所以师尊用嘴替我排解了灵气。当时萧姐姐被天魔控制,负责牵制旱魃,我被那灵气撑得险些爆体,师尊她老人家为救我性命,便……便与我亲了亲……”

“她采补了你的纯阳菁气?!”

殷芸绮神色大变,一股森寒杀气透体而出。

在诸多女修之中,她唯一忌惮的便是凤栖宫那位大乘期巅峰的孔素娥。

孔素娥姿容绝世,又有着“正道魁首”、“严师”的身份,对男子的诱惑力何等致命。

鞠景这般凡根凡骨,若孔素娥有心勾引,他哪里把持得住?

“没没没!绝对没有!”鞠景连连摆手,急道,“只是渡气时吃了些口水,肌肤相亲了一瞬。并未采补菁气!”他暗道侥幸,险些便真被吃了,幸而最后抱住制止,否则今日这关决计过不去。

“你对她动了凡心?”殷芸绮眉头紧锁,厉声逼问。她曾三令五申,警告孔素娥莫要监守自盗,却不料那傲娇女人下手如此之快。

“绝无此事!”鞠景指天发誓,“师尊便是师尊,做她的道侣老遭罪了。我躲还来不及,哪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只是这等事说来实在羞耻,怕夫人听了着恼,是以才不好开口。”

听得此言,殷芸绮那紧绷的身子方才微微一松,却仍是不依不饶:“你既无心,那孔素娥又是何态度?”若是孔素娥强求,以鞠景这软心肠,只怕多半会妥协。

鞠景叹道:“师尊她能有甚态度?就觉得无所谓罢。她那般傲岸之人,总道天下男子无一人配得上她。她不过是将我视作小辈,事急从权罢了,未曾夹杂半点男女私情。”

殷芸绮闻言,神色方才渐渐舒展,只是心中仍有些打鼓,生怕孔素娥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是在说反话。

“确实如小夫君所言。”萧帘容此时方才缓步上前。

她双手捧着大白兔,宛如月宫嫦娥,嗓音温婉,“明王殿下确是将小夫君当做孩子看待。让小夫君放宽心,不过是小夫君自己面嫩,心里过意不去罢。”

萧帘容作为全程旁观之人,对孔素娥那等睥睨天下的宗师气度亦是深感钦佩。

她暗暗思忖:“小相公虽是我的夫君,但以他如今修为,又怎配得上那般风华绝代的凤栖宫主?师徒之名,已是极限。”

得萧帘容作证,殷芸绮彻底放下心来。

她柔声劝慰,冰凉的玉指在鞠景发烫的耳廓上轻轻抚过:“既如此,有甚过意不去的?日后好生孝敬你那师尊,莫惹她生气,守着规矩不逾越便是。”

鞠景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我自是敬重师尊。若不敬她,早被她训哭了。倒是夫人你,日后见着师尊莫要总是针尖对麦芒,让着她些罢。”他自诩对孔素娥服服帖帖,唯独担忧殷芸绮这不肯吃亏的性子。

“看在她这般拼命救夫君的份上,本宫自然会让着她。这也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殷芸绮冷然道。

她心中虽有亏欠,欲为鞠景广纳姬妾,但这“正妻”之位却是寸步不让。

孔素娥那等唯我独尊的人物,绝非肯屈居人下的主儿。

殷芸绮信任鞠景的底线,却绝不信孔素娥的节操。

只要孔素娥不仗着修为硬抢,殷芸绮自会维持大妇的体面。

“那后来如何?”殷芸绮转头问向萧帘容,似在打断那些惹人不快的思绪。

萧帘容略一欠身,答道:“后续混沌莲子战胜了天魔之力,拔出了天魔兵刃,飞升霞光将旱魃接走,危机方解。妾身与小相公在那绝地中双修数日,补充了菁气,这才返转宗门。后因寻觅乘隙逃出的女儿,方才在此遇上龙君。”

说罢,她探手入怀,摸出一张紫气萦绕、电弧跳跃的符纸,递向鞠景:“小相公,这张符纸太贵重了,你还是收回去罢。”这正是方才鞠景用来震慑杉寿安的神霄紫雷符。

未及鞠景伸手,殷芸绮已拂袖将其挡了回去,往前一推:“夫君既说是给你的聘礼,你收下便是。本宫知你想夺郝宇权柄的心思,你入了我家门,该给你的东西,决不会少了你。”

殷芸绮对萧帘容并无半分敌意。

这上清宫大长老虽曾是天下第一美人,但极具自知之明,一直安分守己地以“小妾”自居,从未生出僭越正妻的非分之想。

殷芸绮本是毫无共情之力的魔尊,不会怜惜萧帘容在秘境中的屈辱,但见这般清贵的美人甘愿俯首侍奉鞠景,她便爱屋及乌,宽纵有加。

“这神霄符虽珍贵,又怎及得上那保命的‘李代桃僵替身符’?”鞠景厚着脸皮,将“吃软饭”说得理直气壮,“你连那等底蕴都作了嫁妆,我若连聘礼都不给,岂非真成吃软饭的了?”

此言一出,三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

鞠景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换作昔日他定会羞赧,但历经生死,他这脸皮早已磨得堪比城墙,心安理得。

“收下罢。”殷芸绮打破了沉默,“夫君所言极是。相比你给的替身符,神霄符也不算甚么。这不是夫君给你的,是作为姐姐的本宫给你的。”

听着殷芸绮自称“姐姐”,鞠景顿觉这两株并蒂莲实在刺激,当即打蛇随棍上,帮腔道:“对呀,萧姐姐!法宝需得遇上明主。我这微末修为,拿着神霄符也是明珠暗投。萧姐姐乃当世符道第一人,此物在你手中,方能大放异彩。”

萧帘容握着符纸,指尖传来那九霄神雷的霸道气息,心中确有几分动摇,但她生性清高,仍觉受之有愧:“此番平息旱魃之乱,明王殿下居功至伟。这符纸,不若转赠……”

“这可是聘礼!”鞠景眼一瞪,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萧姐姐这般推阻,莫非是不愿做我的妻妾?还是怪我双修时不够努力?”

萧帘容被他这般直白的话语一激,登时凤眸半阖,羞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妾身……妾身并非此意……”

“得了吧!一件垃圾推来挡去,弄得好似甚么稀世珍宝一般!”

一直缩在萧帘容手中的大自在天魔弱水终于按捺不住,三瓣嘴一撇,满脸不屑地嘲讽起来:“不如协助天魔宗将这太荒界炸了,让本姑娘的本体降临!届时小夫君的女人,本姑娘一人送一件先天灵宝!”她心中暗笑,只道这先天灵宝便是分手费,好借机将这小相公掳去混沌海。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以对。

在这只混沌恶兽的插科打诨之下,那股推让的拘谨荡然无存。

萧帘容唇角微扬,终是不再推脱,默默将那张神霄符收了起来。

正是:

雷符作聘结云水,龙女含娇藏杀锋。

万里归墟风暗起,天魔笑看劫重重。

且说那曲沐霞与杉寿安中了钻心恶蛊,驾着残舟去探那凶险莫测的归墟海眼,究竟会牵出何等惊天大劫?

鞠景这番在诸位大能之间左右逢源,软饭硬吃,又能否真个太平无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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