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那种存在……那种超脱万物之上的存在,怎会来伤害我等形同蝼蚁的生灵?你会去刻意欺骗脚边的一只飞蚁么?你们根本不了解天魔的伟大!”
杉寿安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比起一旁面色惨白、已然信了七分的曲沐霞,这位天魔宗的大乘期护法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曲沐霞只是被选作容器,并未真正接触过天魔本体,但他不同。
他曾沐浴在那股浩瀚无垠的气息中。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崇高敬仰感,是生命层次被绝对碾压后的臣服。
在那等对标上古大罗金仙的天神面前,凡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这等伟岸存在,又怎会设局欺骗他们这些微末之徒?
“嗤——”
一声嗤笑自鞠景怀中传出。大白兔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红宝石般的眼瞳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就是太了解了,才觉得好笑。混沌海里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神智癫狂。在天魔的认知里,压根就没有‘骗与不骗’这个行事概念,更遑论什么‘伤害不伤害眷属’的说法。”
弱水心中冷笑,本座就是大自在天魔,这世上还有谁比本座更懂天魔?
天魔一族自混沌中诞生,本就毫无凡人那套虚伪的道德观与价值观。
所谓不欺凌弱小、所谓庇护信徒,全是他方世界的道貌岸然。
尤其是那些登临绝顶的魔王,行事实则纯粹——只要自己寻到了乐子,管你太荒世界洪水滔天,管你眷属死绝灭族,皆不过是一场取悦自己的戏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拿什么证明?空口无凭,由得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杉寿安连连摇头,此刻的他浑然忘了自己还是受制于人的阶下囚。
支撑他修行数千年的三观正遭受毁灭性的锤击。
他投降求饶、出卖宗门,只为求一条活路,但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坚信宗主杨夏林召唤天魔降世的大计乃是无上大道。
“此人已被彻底剥夺了本我意志,如同当初妾身想对那条母龙做的一样。对一个提线木偶,何须多费口舌?”
大白兔连看都懒得再看杉寿安一眼,她长长的绒耳竖起,熟稔地贴着鞠景的下巴轻轻磨蹭,语气娇媚中透着理所当然的残忍。
“你胡说!我神智清明,哪里被洗脑了?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杉寿安这下是真的急了。
方才鞠景以神霄紫雷威胁要将他形神俱灭时,他虽恐惧慌乱,却也不似这般歇斯底里。
但此刻,这只诡异白兔竟当众污蔑他引以为傲的信仰,甚至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作为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独立意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只是一具依照他人意志行事的傀儡。
这种对道心的践踏,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本座生平最烦与蠢物讲话。萧姐姐,动手宰了他吧。”
大白兔厌烦地将头扭到鞠景臂弯里,语气随意地发号施令。
一袭月白道袍的萧帘容立于三丈之外,闻言微微蹙眉。
她虽不喜这魔头颐指气使的做派,但杀意却未有半分迟疑。
只听得九天之上一阵沉闷轰鸣,暗红色的雷电在浓墨般的乌云中疯狂翻滚,犹如千万条毒蛇同时吐出猩红的信子,天仙级大乘的威压死死锁定了地上的杉寿安。
“且慢!”
曲沐霞忽然抬头,深紫眼影下,眸光剧烈震颤。
她死死盯住鞠景怀中的白兔,声音干涩:“你方才的意思是……凡是使用了天魔之力的人,最终都会沦为天魔的食粮?”
比起还在执着于真伪的杉寿安,曲沐霞的心思更为敏锐。
她脑海中掠过的,全是族中那些为了获取力量而大肆吸纳天魔之气、沾染天魔之种的树妖同族。
听闻此言,云层中翻滚的暗红雷电顿了一顿,引而不发。萧帘容美目微转,对这番关乎天魔隐秘的言论也生出了几分探究之意。
“理所当然。”大白兔三瓣嘴一咧,“若是一尊全盛时期的魔王,随手赏赐些许天魔之力,便如同凡人施舍蝼蚁几粒残羹剩饭,自然无需图报。”
“但问题在于,你们供奉的那位,早就不正常了。一个被封印万古、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残灵,竟还舍得耗费仅存的本源天魔之力去滋养、污染你们。这就好比垂钓者将最肥美的饵料挂上鱼钩——撒下香饵,自然是为了把你们这条鱼连皮带骨吞入腹中啊。”
大白兔语调轻快,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生性残忍狡诈,最爱看这种蠢物自作聪明、最终招致灭顶之灾的戏码。
这等荒诞剧情,简直比鞠景脑海中那些所谓电影里的桥段还要精彩百倍。
不过,倒也怪不得这些树妖愚不可及。
凡人终究是凡人,在魔王那等高维位格面前,被悄无声息地洗脑、扭曲认知,再寻常不过,便是将他们的神魂思想尽数替换了去,也绝非难事。
“荒谬!这太荒世界生灵亿万,魔王若真要进补,吞噬这大千世界便有无尽血食。我等在她眼中既是蝼蚁,吃几只蚂蚁,怎能解饿?”
杉寿安明知死期将至,却依旧死死咬住不放,绝不容忍这白兔诋毁天魔的荣光。那伟岸无垠的法相,早已深深刻入他的元神。
“说得不错。你们这些所谓眷属,相对于全盛时期的魔王而言,充其量不过是一粒落在泥地里生了虫的糙米。”
大白兔笑得越发愉悦,三瓣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她看穿了那未知的魔王虚弱的本质,此刻痛打落水狗,当真是痛快至极。
“富甲一方的权贵,自然看不上地上的生虫糙米。可若是一个快要饿死在荒野的乞丐,连树皮草根都会生吞活剥,又怎会嫌弃一粒米呢?”
“不……我亲眼看到了世界的缺口!我看到了大自在天魔的气息在腐蚀这方天地之轴!难道这也作假?不对,我绝不会看错,我亲眼见过被撕裂的秘境,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世界伤痕!”
杉寿安双目圆睁,昔日在大瀛海深处,他曾亲眼目睹天魔之气吞噬周遭法则的恐怖景象。
那种气吞太荒、欲将天地重塑的威势,将他彻底折服,他的大乘期直觉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那便是至高无上的真理。
“可笑之极。真相是,那企图吞噬世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自在天魔。那不过是一尊被远古大能死死封印、只剩一点真灵不灭的魔王罢了。”
“你用那装满朽木的脑子好好想想——她若真是能吞噬一界的全盛魔王,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低贱妖物去布置什么献祭血食的仪式?又何须大费周章地挑选容器?天魔本源之力造化无穷,无中生有重塑一具大乘肉身不过是反掌之间。既能吞噬世界,何必盯着你们那点塞牙缝的血食?”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逻辑推演,犹如一柄无形重锤,将杉寿安构筑千年的信仰防线砸得粉碎。
原本大白兔心中对这未知的魔王降世还有几分忌惮,唯恐对方是在布什么惊天死局。
如今一番盘问下来,底裤都被看穿了——原来是个半死不活的落魄货色。
大白兔顿时浑身舒泰,懒洋洋地趴在鞠景怀里,极尽嘲弄之能事。
“所以……我的族人,我树妖一脉的数万子弟,最终都会沦为她的口粮?”
曲沐霞声音发抖,瞳孔剧烈收缩。
她本就对天魔宗的行径心存抵触,但一直自我宽慰,以为只要族人获取了天魔之种,转化了体质,便能在大劫之后、世界壁障破碎时的混沌海中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用天魔之种悉心栽培出的‘伪天魔’,可比这世上杂七杂八的生灵美味多了。寻常修士的肉身与元神,在天魔看来皆是难以下咽的粗粝之物,不仅难以消化,蕴含的本源能量也极低。”
“这就如同你们修仙之人辟谷,不食人间五谷杂粮,只因其浊气太重,炼化费时。天魔的力量源自混沌海,正如同你们吐纳天地灵气。修为愈高的天魔,嘴便愈刁,就如同你们瞧不上低阶的灵草灵果一般。到了大自在天魔这等位格,寻常大乘期她都未必肯多看一眼,基本只挑太乙金仙以上的金身元神下口。”
“除非……”大白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森莫测,“除非将那些低阶修士的元神,狠狠地佐以极致的情绪。极度的绝望、深入骨髓的悲伤、狂乱的喜悦、撕心裂肺的痛苦……有了这些‘调料’,天魔才会觉得低阶修士勉强能算作一道开胃甜品。当然,每尊天魔的口味各有偏爱。”
说罢,大白兔自然地环住鞠景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拱着鞠景的侧脸。
鞠景听得后背发凉,只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动作间不慎擦过一旁萧帘容胸前高耸的山峦,惹得这位上清宫大长老冷冷剜了他一眼。
“你……你莫不是也存着吃我的心思?”
鞠景一把捏住白兔的后颈皮。
什么大自在天魔的偏爱,他区区一个筑基期可无福消受。
明明怀里抱着的是一只软糯可爱的小白兔,可鞠景此刻的直觉却在疯狂警报,仿佛正被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将其拆骨入腹的残忍凶兽死死盯住。
“哎呀,小可爱说得哪里话。妾身这不是一直都想‘吃’了你嘛。不过小夫君放心,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妾身还是拎得清的。留着你,细水长流方是正道。”
大白兔顺势在鞠景颊边蹭了蹭,三瓣嘴里发出一阵嘻嘻的娇笑。
她口中所言的“吃”,显然已脱离了吞噬血肉的范畴,转为了某种病态淫靡的占有欲。
除了鞠景,在场再无一人能听出这笑声中的深意。
萧帘容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大白兔。
鞠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在天上阙秘境深处,大白兔夺舍萧帘容大乘期旱魃肉身,强行与自己交合以求采补元阳的荒唐场景,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而对于被法宝镇压在甲板上的曲沐霞与杉寿安而言,在滚滚雷声的威压下,一股无尽的绝望感已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杉寿安甚至停止了求饶。信仰崩塌,在这一刻彻底盖过了生物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
大白兔抛出的真相无懈可击。
以往他们深陷局中,犹如管中窥豹;如今被这头真正的大自在天魔无情戳破窗户纸,只需顺着逻辑稍加推演,一切便豁然开朗。
随之而来的,是发现自己如牲畜般被圈养欺骗的狂怒,以及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洗脑了,却又未曾完全洗去本智。
魔王之所以未将他们彻底化作无知无觉的傀儡,或许正如大白兔所言,受限于封印,无法透出太多力量干涉现实;又或许是顾忌太荒世界的天道反噬,不愿打草惊蛇,只能采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腐蚀。
“啧啧,可惜了。这只母树妖和这老蠢货此刻散发出的绝望与愤怒交织的味道,正是天魔极品的心头好。哪怕提供不了几分本源能量,权当个磨牙的小零嘴也能让天魔心情愉悦。只恨妾身现在受困于这具皮囊,吃不得这些,真是暴殄天物。”
大白兔贴在鞠景耳畔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众人耳中。
杉寿安依旧双目空洞,宛如一具死尸。曲沐霞却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光芒,她似乎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能阻止魔王降临……是不是就能保全那些虽沾染了天魔之气,却尚未被彻底吞噬的族人?鞠少宫主,月娥仙子,你们费尽心机追查至此,定是要阻止天魔宗的谋划,对不对?”
曲沐霞仰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比起自身的生死荣辱,这位天魔宗妖女心中仅存的底线,便是那数万同族的生路。
“这是自然。放任一尊企图吞噬诸天的魔王降临,哪怕她现下虚弱至极,一旦让其撕裂天道屏障,整个中土神州必将沦为炼狱。这等灭世大祸,正道岂能坐视不理?”
萧帘容面沉如水,声音清冷。
当日在深渊秘境,她曾亲眼见识过弱水降下太乙神罚、跨界抹杀化神期修士的恐怖手段。
如今这天魔宗妄图接引的,竟是一尊位格比弱水还要古老高远的魔王。
即便魔王再虚弱,为了太荒世界的存续,她这正道魁首也必须死战到底。
“但在降临仪式中为虎作伥,你以为扶桑古木还能继续庇护你们树妖一族么?对待魔道余孽,我正道各宗的行事法则向来是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萧帘容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了曲沐霞刚刚燃起的希望。
协助天魔降临,已是触犯了太荒世界所有生灵的逆鳞。
加之先前聚宝会上树妖一族的嚣张挑衅,待到正道联盟踏破大瀛海,绝无可能对树妖一族手下留情。
“自作孽,不可活。与深渊里的恶鬼做交易,本就该料到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你们既然图谋毁灭太荒,那就休怪太荒的天道法则先一步将你们抹杀。”
“嘶——痛!”
鞠景一番义正辞严的宣告还未说完,耳廓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大白兔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耳垂,好在并未动用妖力见血,只是极为刁钻地磨着牙以作惩戒。
“没良心的小混账!你拿了妾身的人,得了妾身的心,转头就在这里含沙射影,骂妾身不是好东西?”
大白兔松开嘴,红宝石眼瞳里蓄起了一层水雾,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妾模样,哪还有半点方才指点江山、视大乘期如蝼蚁的天魔威风。
“一码归一码,我这说的又不是你。再说了,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坏女人啊。只要对外人心狠手辣,对自家人千依百顺,那便是极好的。”
生怕这疯批兔子再对自己的耳朵下毒手,鞠景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大白兔的后颈皮将她从肩头薅了下来,牢牢禁锢在臂弯中,手掌顺着背毛一通狠撸以作安抚。
“而且,我话里话外指的都是那头大千魔王,你胡乱代入个什么劲儿?莫不是你心里有鬼,也瞒着我在暗中憋着什么灭世的坏水?”
鞠景一边顺毛,一边反客为主地出言诈她。大白兔被戳中心事,顿时一阵剧烈挣扎,奈何被鞠景的双手钳制得死死的,只能在他怀里无能狂怒。
这一幕落在曲沐霞眼中,令她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这就是传说中令上古金仙都闻风丧胆的大自在天魔?就这般任由一个筑基期修士揉捏教训?
但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鞠景这一方本就坐拥两大天仙级大乘,如今更有一尊将天魔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大自在天魔作为智囊底牌。
树妖一族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降临计划,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把戏。
正道的铁血手段,加上本族高层的冥顽不灵,曲沐霞身形摇摇欲坠。
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就这般撤去护体真气,从这万丈高空的飞舟上一跃而下,摔个粉身碎骨,一了百了。
可骨子里对族群存亡的责任感,死死拽住了她。
“我愿弃暗投明!我愿不惜一切代价,助正道联军破坏天魔宗的降临大阵!只求月娥仙子与鞠少宫主高抬贵手,宽恕我族中那些尚未及笄、未曾沾染天魔之气的幼苗!”
曲沐霞双膝一软,重重叩首于甲板之上。
那捆绑在身上的阵法锁链因剧烈动作深深勒入皮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身段,红衣之下肉痕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凄厉的色气。
鞠景居高临下,目光忍不住在那抹春光上多流连了两息。
“我虽人微言轻,但愿做内应,助正道减少伤亡。我曲沐霞死不足惜,只求树妖一脉不断绝香火!”
“还有我!老朽也愿降!月娥仙子,鞠少宫主,老朽愿肝脑涂地,请赐老朽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本已闭目等死的杉寿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疯狂磕头。
他可没有什么保全族群的高尚情操,他这大乘期地仙苟活数千年,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小相公,你意下如何?”
萧帘容目光冷彻,转头看向鞠景。
让敌方圣女与护法打入内部做眼线,从兵法上考量确是一着好棋,一个长期且位高的情报源,远比两具尸体有价值。
“萧姐姐莫非忘了,当日秘境之外,此女是如何弃我于不顾,只顾自己逃命的?”
鞠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熟读三国的他岂会不知“吕布之勇,不可留也”的道理。
更何况,他鞠景的心眼向来不大,肚子里更撑不下一艘船。
这曲沐霞前脚能抛弃他,后脚就能为了族群再背叛他一次。
“我……”
曲沐霞本就惨白的面色瞬间面如死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鞠景面无波澜,但她知道,自己已被宣判了死刑。
“那是她!少宫主明鉴,弃您而去那是圣女一人之过,与老朽毫无干系啊!老朽是真心归降正道!你们攻打大瀛海,总需要在天魔宗内有个熟知阵法机要的抓手吧?求仙子饶命!求少宫主开恩!”
杉寿安见状,更是哀哀告饶。
他心中满是不甘,凭什么曲沐霞这贱人惹的祸,要连累他一并送死?
他方才可是主动吐露了天魔降临的惊天绝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老家伙倒是识趣……”
面对曲沐霞的必杀之心,在看到杉寿安这等登峰造极的狗腿姿态时,鞠景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迟疑。
这种毫无底线、唾面自干的顺从,实在是个极佳的走狗苗子。
若真一剑杀了,总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杉寿安那股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拼命精神,竟让鞠景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感动”。
然而,萧帘容显然没有他这般“爱才之心”。
只见她揽住鞠景的腰身,身形骤然暴退十数丈。
天空中的沉闷雷声戛然而止,黑压压的云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杉寿安那凄厉的哀求与曲沐霞心灰意冷的平静,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鞠景知晓,萧姐姐这是动了真怒。既然大老婆不喜欢,那这两个魔修,便一起去死吧。
“轰——!”
九天之上,一声劈裂虚空的轰雷炸响。比合抱水缸还要粗壮的暗红色神霄紫雷撕裂天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直奔甲板上绝望的两人劈去。
飞舟残存的护盾在接触雷光的刹那便如琉璃般碎裂。就在那雷光即将把两人轰成齑粉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势如破竹的雷电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轰然砸在两人身侧的虚空中。
而在原本雷光落下的轨迹上,不知何时悬浮着一颗鸽卵大小、雷火交织、水雾升腾的圆珠,正散发着古老洪荒的威压。
“龙珠!夫人?!”
鞠景先是一惊,待看清那珠子表面流转的苍银光泽,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之色,脱口而出。
“夫君好眼力。”
翻滚的云海中,一条千丈长、鳞甲如雪的白龙虚影若隐若现。
下一刻,光影倒错,一名满头苍银长发、额生红珊瑚荆棘龙角的绝美女子自云端踏步而出。
她身披月白混青色流仙裙,姿容清冷绝艳,犹如光风霁月的神女,一只玉白的手正虚握着那颗雾气氤氲的龙珠。
“这两人方才那番表忠心的话,倒也算中听。本宫手头正缺两个跑腿的探路石,且先留他们一条狗命吧。”
殷芸绮身形一闪,便已到了近前。
她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直接从萧帘容怀中将鞠景抢抱了过来。
鞠景毫不反抗,熟练地将手中那只安静如鸡的大白兔丢给萧帘容,整个人一头扎进了殷芸绮那带着淡淡海波气息的怀抱。
“既然夫人发话了,那便权且饶过这两条性命。”
大夫人驾到,鞠景哪里还有心思计较什么背叛不背叛。
他双手紧紧环住自家这位风华绝代的龙君娇妻,毫不避讳周遭目光,昂起头便狠狠印上了那两片柔润的红唇。
“不过,夫人要他们做甚?还有,夫人怎会突然现身此地?”
长吻过后,鞠景平复了激荡的心绪,满眼皆是重逢的喜悦。
当初在西海分别,孔素娥与萧帘容皆不知殷芸绮去向,鞠景本还遗憾未能邀她共抗旱魃,如今在这等绝境后重逢,心中自是澎湃万分。
殷芸绮未曾躲闪夫君的亲热,反倒宠溺地替他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这才缓声道:“本宫离开后,一直在暗中追踪天魔宗的蛛丝马迹。那杨夏林既是天仙级大乘,其实力底细尚不分明,本宫便打算从他手下的四大护法长老查起。途中偶然截获了你留给本宫的传讯,这才一路寻来中土,倒叫本宫赶上了一场好戏。”
言罢,殷芸绮将目光越过鞠景肩头,冷冷落在死里逃生的杉寿安身上,语气不怒自威:“本宫问你,那天魔降临的血祭仪式,究竟如何启动?”
杉寿安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闻言笑容瞬间僵住。
他面皮抽动,冷汗涔涔而下。这种关乎宗门兴衰存亡的绝密,杨夏林那老狐狸怎可能向他全盘托出?
“再问你,你们宗主手中究竟掌握着几件后天灵宝?各自又有何种法则神通?”
殷芸绮秀眉微蹙,一眼便看穿了杉寿安心中的虚怯,步步紧逼。
“别白费唇舌了。”
被萧帘容提在手里的大白兔冷哼一声,语气里酸溜溜的,“就这等外围的蠢货,能知道个什么底细?这等核心机密,不亲自去阵眼蹚一遭,根本无从探查。若非如此,方才小夫君要杀人,妾身早就出言阻拦了。”
弱水心中那叫一个气结。
这小王八蛋平日里对她这天魔威压熟视无睹,一见这头母龙便如牛皮糖般粘了上去。
真真是好气!
待到时机成熟,定要把这小可爱强行掳回混沌海,日日榨取,叫他只认得自己一个正室!
“老朽……老朽确实不知全貌。但我可以去查!我可以去打听!”杉寿安感受到殷芸绮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杀意,吓得魂飞魄散,“龙君殿下饶命!老朽已彻悟追随杨夏林是何等取死之道,老朽愿做内应,助龙君殿下与少宫主彻底粉碎天魔宗的阴谋!”
“罢了,那些零碎的情报倒在其次。”
殷芸绮收敛了杀气,语调变得莫测高深:“本宫要你们即刻返回大瀛海,替本宫查出‘归墟海眼’的准确位置。传闻那海眼游移不定,唯有你们树妖一族的历代族长知晓其移动规律。一个前族长之女,一个堂堂护法,想必这点差事,难不倒你们吧?”
被殷芸绮抱在怀中的鞠景闻言,心头蓦地一动。归墟海眼?那不正是方才杉寿安所言,天魔封印的所在之处么?
“夫人,那等凶绝之地去寻它作甚?那底下可是镇压着大千魔王啊。”
鞠景侧过头,有些担忧地抱紧了殷芸绮的腰身。
当日在秘境中与弱水交锋的惨烈还历历在目,他绝不愿自家夫人为了追查线索,贸然去触碰那等超出认知的高维怪物。
殷芸绮未答,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大乘期巅峰的威压如山岳般覆压而下,静候他们的答复。
“老朽领命!请龙君殿下放一万个心,老朽便是掘地三尺,也定为殿下寻出归墟海眼的所在!”
杉寿安哪敢问缘由,此刻莫说是找个海眼,便是殷芸绮叫他去九天上摘星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拍胸脯应下。
“罪女曲沐霞,定不辱命,必将归墟海眼之所在双手奉上!”
曲沐霞同样重重叩首。相比于杉寿安的侥幸,她的面色显得极为凝重。这趟差事,便是悬在刀刃上的赌博,但为了族群,她已别无选择。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此举,亦是在给你们树妖一族留一线生机。”殷芸绮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赞赏,“据本宫近日探查的多方线索推演,你们那位好宗主,可是布下了一局惊天大棋。他不仅要接引天魔,更打算将‘太阳真灵’引入归墟海眼之中。”
若非为了鞠景,殷芸绮对于这太荒世界的存亡根本不屑一顾。
这等蝼蚁互啄的戏码,她大可袖手旁观。
但如今鞠景在这方天地扎了根,她便绝不容许任何人毁了她夫君的清修之地。
“将太阳真灵……引入归墟?!”
曲沐霞与杉寿安骇然对视,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见鬼般的恐惧。
杨夏林这老贼,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疯魔百倍!
这哪里是接引天魔,这分明是要玉石俱焚!
“弱水,依你之见,他能成事么?”殷芸绮转头,目光直刺被提在半空的大白兔。
大白兔罕见地沉默了数息。
随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中,竟爆发出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与兴奋。
“这杨夏林……当真是个惊才绝艳的疯子!那被封印的魔王,根本就没打算完好无损地降临,她是要借太阳真灵之力,彻底炸了这太荒世界!”
弱水三瓣嘴咧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兴奋得浑身绒毛竖起:“太妙了!世界一毁,天机大乱,那该死的袁震老贼就再也藏不住了!这等掀桌子的好手段,当年本座怎么就没想出来呢?!”
纯粹的混沌之恶,在这一刻,自那只看似娇弱可爱的白兔身上,展露无遗。
看官你道,这杨夏林是何等样人?
竟敢借太阳真灵焚天煮海,要将这太荒世界作那烘炉中的柴薪!
这弱水身为大自在天魔,本就是自混沌中生出的万恶之源,视大千生灵如微尘,闻听此等掀桌子的灭世之举,自是不惊反喜,直恨不得这天地立时倾覆,好叫那躲在暗处的下棋之人也一并跌入泥沼。
真真是:造化无情苍生苦,魔心癫狂笑荒唐。
正是:
归墟风雷动九渊,骄阳真火欲焚天。
万古算计皆作土,笑看劫灰舞阵前。
毕竟这归墟海眼究竟游移于大瀛海何处?
鞠少宫主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必死杀局之中,又当如何携两位大乘娇妻逆天破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