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那句\'别再出门\',林野听了一日。头一日,他在院里翻茶样,翻完了没处去,翻到阿蛮都看不下去了。
“先生,要不出去转转?”阿蛮问,“西市今儿有集。”
“不去。”林野把茶样拢回篓子里,“祁堂主的话,我总得听一日。在江宁,我说了算;在京城,说了算的人多。多听一句,少吃点亏。”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蹲了一会儿,才说,“那咱就院里待着。院里待着,也有院里待着的过法。”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先生,你要是闷,我陪你翻茶样。”
“翻茶样?”林野笑了,“你那双桨茧手,翻茶样,怕是把茶都搓碎了。”
“……搓碎了,正好晒。”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闷闷地应着。
她蹲在他身边,由他翻着茶样,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你说,祁堂主让咱别出门,是为咱好,还是为他自己好?”
“都有。”林野说,“他为咱好,也为他自己好。这两样,不冲突。”
“……”阿蛮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她由他翻着茶样,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捏起一粒碎茶,“先生,这粒茶,碎了。”
“碎了就碎了。”林野说,“茶碎了,还能喝。”
“嗯。”阿蛮应着,“茶碎了还能喝。人碎了,也能活。”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透,小院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是祁渊。
他今天没穿那身绣着银字的深青长袍,换了一身石青的常服,袖口挽着,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两日,别出门。”祁渊开口,话比往常直,“宫里、局里,都先别沾。”
“您这话,祁姑娘昨儿也说过一遍了。”林野直起腰。
“她说过,我再补一遍。”祁渊的目光往巷子两头扫了一下,“这两日,京城的风向不对。”
“风向不对,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林野摊了摊手,“我又不靠风吃饭。”
“你靠嘴吃饭。”祁渊说,“嘴比风还快的人,最怕风。”
林野没吱声。他看得出来,祁渊今天不对劲。祁渊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慢条斯理,今天却像赶着把话说完,一个字都不肯多留。
话音没落,巷子那头就转过来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的,车帘子压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灰衣汉子,把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帘子一挑,先下来一个人。
那人面白无须,穿一身玄青的袍子,料子细密,腰上缀着一块素玉。
他下了车,先整了整衣襟,又掸了掸袖口,才抬脚往院门走。
林野认出了他。
何总管。
“何总管。”林野迎上去两步,“您怎么来了?”
何总管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朝门口看了一眼。
祁渊还站在那儿,一张脸沉着,像一口扣着的锅。
何总管收回目光,转向林野,神色一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口谕。”
林野怔了一下。
官差传话他见过,押司哭诉他也见过,可\'口谕\'两个字,还是头一回冲着他念。
活到这么大,头一回为一句还没听见的话下跪。
膝盖一弯,磕在青砖上,磕得生疼。
他跪着,心里想的却是:这句话,到底是好话还是歹话?
好话轮不到他一个卖茶的,歹话也轮不到他。
轮得到他的,多半是不好不歹的话。
不好不歹的话,最磨人。
阿蛮在偏屋门口站住,看见这场面,又退回了门里。
何总管一字一句:“陛下听闻江宁野人名号,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院里的风都停了。
林野跪着,没有动。
这两句话他听清了,可落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落到实处。
明日午后,宫中召见。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耳朵里。
他先看了一眼何总管,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沉着脸的祁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在院子里却格外清楚,清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笑来得不是时候。
“祁堂主,你这别再出门,怕是拦不住圣旨。”林野还跪着,话里带着笑。
祁渊没有接话。
何总管倒是看了祁渊一眼,微微欠身,礼数上挑不出一点错:“祁堂主也在。陛下只是见见人,祁堂主不必多虑。”
“见见人三个字,从何总管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样。”祁渊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何总管亲自跑这一趟,传的怕不只是见见人吧。”
“陛下想见的人,从来不用第二道口谕。”何总管直起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头一道,就是这一道。”祁渊没有再接话。
何总管转向林野,声音缓下来:“明日午后,车马到门口。林老板今日早些歇,养足精神。”
“劳何总管费心。”林野应道。
何总管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车边,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林老板,这身青布长衫,明日怕是不合适。”
“那我穿什么?”林野问。
“穿什么都行。”何总管说,“衣裳是脸面,话是命。陛下看的,是命。”他说完,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顺着来路走了,巷子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院门关上,院里静下来。祁渊还站在门口。林野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上的土,看他:“您这脸色,比我这个要进宫的还难看。”
祁渊没理他这句,抬脚进了院子,在院子当中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看得林野心里发毛。
“明天进宫,你少说话。”
林野把两手拍了拍:“我一个卖茶的,进宫能说什么?”
“你那张嘴,在江宁能说翻一条街,在宫里能说翻一座城。”
林野沉默了。
他没法接这话。
他这张嘴,自己最清楚。
在江宁,说错了话,顶多砸了招牌;在宫里,说错了话,怕是连人带招牌一起砸。
他想了想,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说出口,显得他怂;不说,又显得他不当回事。
横竖都不是人。
“陛下召见人,从来不白召。”祁渊看着他,“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一个字能答完的,别用两个字。”
“记住了。”林野应道。
“他要是问起天枢局,你只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野答。
祁渊看了他一眼:“那就好。真不知道的人,话才稳。”
林野想问一句\'那要是问起您呢\',话到舌尖,又觉得这话问不得。问了,是给祁渊添堵;不问,他自个儿心里又堵。堵来堵去,只能自己咽。
“圣意难测。”祁渊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在京城这些日子,见过的人不少,说过的话更多。有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那张嘴,说顺了收不住,说错了来不及。”
“我说的都是茶话。”林野说。
“茶话也是话。”祁渊说,“进了宫,连茶话都得掂量着说。少说不够,要会听。听他把话问完,再开口。”
“明日出宫,别在外头耽搁。”他走到门口,没回头,丢下一句,“直接回来。”
“知道了。”林野应道。祁渊走了。院门开着,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林野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
直接回来。
这四个字,听着像嘱咐,细品,倒像叮嘱。
他忽然想,祁渊这句\'直接回来\',是怕他在外头出什么事,还是怕他在外头说出什么话?
他品不出。
他只知道,明儿这一趟,他得把自己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阿蛮从偏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布,擦着手:“先生,方才那位,就是客栈里问气运的老者?”
“是他。”林野答,“姓何的,宫里的人。”
阿蛮把布随手搭在门框上:“那他问您的那些话,陛下是不是都知道了?”
林野没有答。
晌午的日头晒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当中,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气运\'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何总管在客栈里,问过他气运二字。
他当时说没听过。
如今陛下点名要见他。
这两件事搁在一处,怎么看,都像一条绳上的两个结。
结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活人解死结,最怕解错了头。
他又想起演武场上那一刀。
他替人挡过一刀,血染了半截袖子。
他当时只当是江湖仇杀,后来才知道,那一刀是有人演给御前看的。
他一个看戏的,稀里糊涂上了台。
上了台,就下不来了。
台下的看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他了。
他还想起那半包贡茶。
何总管留在客栈里的,茶叶是贡品的,衬纸也是宫里的。
一个宫里的人,三回三回地来讨茶喝,问的却是\'气运\'二字。
他当时答得干脆,说没听过。
如今看来,人家压根没信。
不信的人才会再来问,问的人多了,陛下就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见人。
他还想起祁渊那句\'别提天枢局\'。
他在江宁那会儿,只当天枢局是江湖上的名号,跟茶馆里的闲话一样,听过就算。
到了京城才知道,这三个字是要命的。
天枢局、天枢令、内堂外堂,他这几个月听过的名号,比在江宁一辈子都多,每一个名号后头,都坐着一个人,等着他开口。
他开口,他们才动。
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处,忽然咂出一点味道来。
何总管问气运,陛下召见他,宫里茶房打听他的话,三件事,都绕着一个词转。
那个词,他这会儿不敢念出声。
阿蛮在偏屋门口擦手问话,林野搂着她,把\'气运二字、演武场一刀、半包贡茶、别提天枢局\'四件事捋一遍。
边捋边摸:从偏屋门口摸到院中椅子边,手探进粗布短打里揉臀、隔着裹胸布捻奶尖。
阿蛮压嗓\'嘶\'一声、手里的布照擦、正话照说。
巷口青衫眼线在远处墙根下,视作寻常。
“先生……”她由他捻着奶尖,压着嗓子,“那四件事……你捋出什么了?”
“捋出一个词。”林野说,“那个词,我不敢念出声。”
“……”阿蛮由他捻着,想了想,“那我也不问。”她说着,又擦了两下手里的布,“你不敢念,我就当没听见。”
“嗯。”林野由她擦着手,又揉了一把她的臀肉,“你当没听见,我当没说过。这样,谁都干净。”
“……”阿蛮由他揉着,没有接话。她由他搂着,走到椅子边,才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你明儿进宫,我就在宫门口等着。”
“等着。”林野说,“你等着,我就回来。”
日头偏西,阿蛮在灶上热了饭。
饭是糙米饭,咸菜,一碗蛋花汤。
林野扒了半碗,就搁下了。
搁下碗,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日头落尽,街上的灯次第亮起,院门被人拍响。
阿蛮去开的门。门外站着刘绾,怀里抱着一包衣裳。
“接着。”刘绾把衣裳往林野怀里一塞,“茶行柜上压箱底的料子,深青的,明日穿它进宫。”
林野把衣裳抖开,搭在椅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料子,比我那身青布长衫强多了。”
“废话。”刘绾白了他一眼,“你那身长衫,袖口都磨亮了。进宫不像卖茶的,倒像讨饭的。”
“卖茶的和讨饭的,差在哪儿?”
“差在一身好衣裳。”刘绾上前,把衣裳抻平,又看了看领口,“袖口我改短了一寸,你抬手不碍事。领子硬,头一回穿硌脖子,忍忍就过去了。”
“你连领子都想到了。”林野看她,从后头搂住她,“刘掌柜,你这礼,送得够周全。周全得我都不敢穿了。”
“周全什么。”刘绾的语气淡淡的,“衣裳是小事,话才是大事。”
她腾出的手伸进他裤腰圈住茎身,一边撸一边报话。
林野把她搂到杌子上侧坐,一只绣鞋褪下握在掌心揉脚心。
刘绾脚趾蜷缩、足弓绷直,量领口尺寸的手稳稳的。
“嗯……”她由他揉着脚心,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揉归揉……衣裳尺寸,我、我量完没有……”
“量完了。”林野由她撸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脚心,“袖口改短一寸,领子硬,头一回穿硌脖子。我都记着了。”
“……记着就好。”刘绾由他揉着,手里的活却没停,量完领口,又量袖口,一边量一边报,“袖口……改短一寸……抬手不碍事……”她量完,才喘了口气,“行了。衣裳量完了。你、你可以松手了……”
“松手?”林野由她撸着,“你手还搁我裤腰里呢。”
“……”刘绾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还圈着他那根硬梆梆的茎身,脸上腾地红了,赶紧抽出来,“我、我这不是……量衣裳量的……”
“量衣裳,量到我裤腰里来了?”林野笑了,“你这量法,倒是新鲜。”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气,由他搂着,把绣鞋蹬回脚上,“行了行了,衣裳量完了,话也说完了。我走了。”
“走什么。”林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这衣裳,还没试呢。”他由她坐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你送了衣裳,总得看看穿上什么样。”
“……”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你、你看归看……别揉……”
“揉着看,看得清。”林野又揉了两把,“你帮我看领口,我帮你看腰身。”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搂着,到底帮他把衣裳抖开,看了一眼领口,“正。领口正,袖子也正。”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腰身也正。你穿上它,倒像个正经人了。”
“像正经人?”林野笑了,“那我明儿进宫,就装个正经人。”
“装像点。”刘绾说,“装不像,就把话少说两句。”
“……试什么试。”刘绾嘴上说着,人却没挣,“这衣裳是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穿的。”
“那也得看看,上身好不好看。”林野由她坐着,“你帮我看一眼,领口正不正。”
“……”刘绾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还是由他搂着,帮他把衣裳抖开,看了一眼领口,“正。领口正,袖子也正。”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穿上它,倒像个正经人了。”
“像正经人?”林野笑了,“那我明儿进宫,就装个正经人。”
“装像点。”刘绾说,“装不像,就把话少说两句。”
她抬起头,看着林野,难得正色:“宫里规矩多,但你记住一条:陛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自己找话说。”
林野点了点头,忽然问:“要是他问我改气运的事呢?”
刘绾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没说完,自己也觉出失言,顿了一下,改口道:“那你更得少说。”
林野看着她,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刘绾,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听说过\'改气运\'三个字了?”
刘绾咬了咬嘴唇,半晌,才开口:“何总管这阵子,在宫里茶房打听了三回,问的,都是江宁野人说过什么话。”一句话问三回,回回问的是同一个人,这里头的分量,她不说,林野也懂。
林野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我的每句话,宫里都知道了?”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飘的。
“也不是每句。”刘绾说,“茶房的人嘴碎,可他们打听的不是你的茶,是你的人。我爹说了,宫里的人,从不白打听。”
“那他们打听到什么了?”
“打听到什么,茶房的人不肯说。”刘绾看着他,“只传出来一句话,说江宁来的那个野人,嘴里有真东西。这话是我爹亲耳听见的,做不了假。”
“真东西?”林野笑了,“我嘴里要有真东西,当年就不会被人砸店了。”
“你当你在江宁说的话,只有茶客听见了?”刘绾反问。林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人也跟着醒了一半。
“你那张嘴,说出去的话,落进茶碗里,能浮三天。”刘绾说,“这京城里,专门有人捞这种话。捞话的人,比捞鱼的还精。”
“捞到了,能卖钱?”林野问。
“能卖命。”刘绾说。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刘绾又开口,声音低下去:“这阵子,宫里进的好茶,比往年少了三成。我爹说,不是茶不好,是喝茶的人少了。我爹供了二十年茶,头一回说这话。”
“喝茶的人少了?”林野问。
“茶单子不会说谎。”刘绾的声音低下去,“茶房的人这阵子话也少,问一句,答半句。”林野没应声。
他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笔:宫里少喝茶的人,多半不是不想喝,是没心思喝。
刘绾把衣裳又抻了抻,抻完了,才说:“明儿我不送你了。”
“怎么,怕沾上晦气?”
“宫门跟前,不是我们做买卖的人能站的。”刘绾顿了顿,“我在茶行给你备一壶好茶,等你回来喝。”
“那我得回来。”林野说,“冲你这套衣裳,也得回来。”
刘绾走到院门口,停了一停,没回头:“衣裳要是穿不回来,就当你欠我的。”
“欠账好。”林野应声,“我这辈子,还没赖过账。”他跟到院门口,探进她绸衫里揉一把臀肉。
刘绾嘴上照呛\'明儿我不送你了\',提灯笼出巷口拐弯不见。
“嗯……”她由他揉着,声音都变了调,又压下去,“你、你松手……灯笼要掉了……”
“掉不了。”林野又揉了一把,“你提稳些。”他由她提着灯笼,又补了一句,“明儿我回来,去茶行找你喝茶。”
“……找我喝茶?”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茶钱照收。”
“照收。”林野说,“收吧。我欠你的账,不差这一壶。”
“……”刘绾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话。
她提稳灯笼,走出院门,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茶我给你备着。你回来,就有的喝。”她说着,提灯笼出巷口,拐弯不见。
那盏灯笼在巷口晃了晃,像犹豫了一下,才拐个弯,不见了。
林野合上院门,转过身,目光落在椅背上那套深青衣裳上。
衣裳是新的,领口挺括,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凉,压手。
他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体面的衣裳。
头一回穿,是进宫。
头一回穿好衣裳,见的却是最大的官。
衣裳和人,都不大相配。
可配不配,明日都得穿着去。
“先生,巷口那个人,站一下午了。”阿蛮忽然开口。林野抬眼往巷口看去,墙根下,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低着头,像是在歇脚。
“青衫的,天枢局的。”林野说,“让我别出门的是他,看着我不出门的也是他。这两件事,不冲突。”
阿蛮的手在刀上按了按,没再问,退回了偏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她站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那个人,明儿还站吗?”
“站不站,看祁堂主的意思。”林野说,“他让站,就站。”
“……”阿蛮想了想,“那我明儿,也站。他站巷口,我站宫门口。”
“你站宫门口?”林野看着她。
“嗯。”阿蛮说,“你进宫,我在外头站着。你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你。”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又由她站着,点了点头,“行。你站宫门口,我出来,一眼就看见你。”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她靠着门框,站着,由月光照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回偏屋,把门带上。
那夜,林野没睡好。
他在炕上躺到半夜,怎么也睡不着。
窗纸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吵得他睡不着。
他数窗纸上的窟窿,数到第五个,又乱了。
他索性披衣起来,推开屋门,走到院里。
月亮在院墙头上,露出半张脸。
那套深青衣裳还搭在椅背上,月光底下,颜色发暗。
林野在椅子前坐下,看着那套衣裳,看了很久。
“先生,睡不着?”阿蛮从偏屋出来,没有点灯,摸黑走到他身边坐下,刀搁在脚边。
“阿蛮,明天进宫,我要是回不来……”林野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套衣裳上,“你就回江宁,替我看着店。店里的茶,该卖还卖,该晒还晒。”
阿蛮握刀的手,紧了一紧:“我跟你一起去。”
林野摇了摇头:“宫里,不是带刀的地方。”
阿蛮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在宫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走。”林野没再劝。他点了点头。
“先生,皇帝长什么样?”阿蛮忽然问。
“我也没见过。”林野答,“远远看过一个影。影是影,人是人。明儿见着了,回来讲给你听。”
“嗯。”阿蛮应了一声。林野从怀里摸出那块祁字腰牌,递过去:“这个,替我收着。”
阿蛮接过来,也不问是什么,贴身收进怀里。
他收牌子的时候,指头在牌子上摩挲了一下,像是要把那点分量记住。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谁问都别说?”
“谁问都别说。”林野点头应下。
“嗯。”阿蛮应着,把牌子贴着胸口收好。她由他坐着,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你明儿进宫,带不带茶?”
“不带。”林野说,“宫里有茶,不用我带。”
“那……”阿蛮想了想,“你要是渴了怎么办?”
“渴了就忍着。”林野说,“宫里,不是渴了就能喝茶的地方。”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周全。”
“跟着先生想的。”阿蛮说,“先生想事,我想先生。”
“……”……林野心里一热,把她搂紧了些。,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嗯。你想我,我回来。”
“等着。”林野说,“你等着,我就回来。”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摸摸,腰牌还在不在。”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伸手,摸了摸胸口。
牌子还在,贴着乳肉,凉凉的,温温的。
她摸了摸那点分量,才把手放下来:“在。贴着心口。”
“贴着心口。”林野说,“那就丢不了。”
“嗯。”阿蛮由他搂着,“丢不了。”她说着,又由他搂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先生,明儿你回来,我把牌子还你。往后这牌子,咱俩一块儿收着。”
“一块儿收着。”林野拍了拍她的背,“嗯。一块儿收着。”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往后这牌子,咱俩一块儿揣着。谁出门,谁带着。”
“嗯。”阿蛮由他搂着,“谁出门,谁带着。带出去,带回来。”
“带出去,带回来。”林野说,“这话,我记下了。”
“嗯。”阿蛮由他搂着,“丢不了。”
“回屋吧。夜里凉。”林野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明儿一早,还得起来。”
“嗯。”阿蛮应着,由他站起来。
院子里静下来,静得只剩风声。
林野把阿蛮从院里搂回正屋。
阿蛮双腿盘他腰、由他托着走,跨门槛由他抱稳,进屋才落地。
“先生……”阿蛮落地,由他搂着,声音还压着男嗓,“你、你方才说的……回江宁看店……是真的?”
“真的。”林野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回去。”
“……”阿蛮由他搂着,没有再说话。她由他搂到炕边,才闷闷地开口:“那我明天,就在宫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走。”
“等着。”林野说,“你等着,我就回得来。”他由她坐着,解了她的腰带,褪了短打,又一圈一圈,把裹胸布拆下来。
男装一散,女身立现。
晒得微黑的肩、白得晃眼的奶肉,就着月光,都露出来。
她由他拆着,由他解开,不躲,也不避。
“先生……”她由他拆完裹胸布,声音已经放了女声,“你、你明天进宫……穿那身新衣裳……”
“嗯。”林野低头,含住她一颗奶尖,“穿新衣裳。”
“那……”阿蛮由他含着,声音都软了,“那衣裳领子硬……你、你忍忍……”
“忍得住。”林野松了口,又含住另一颗,“衣裳硌脖子,总比话硌脑袋强。”他揉着她的奶子,指缝夹着奶尖捻。
阿蛮由他揉着,声音渐渐软了,两条腿在他身下不自觉地蹭。
“先生……”她喘着,由他揉着奶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明儿进宫……陛、陛下要是问你话……”
“嗯。”林野揉着她的奶尖,“问我话,我答。”
“那……”阿蛮由他揉着,“你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说不记得了。”林野说,“卖茶的记性,没人追究。”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你、你总有你的理……”
“有理,才能活。”林野又揉了两把,“你由我揉着,我由你问着,两不耽误。”
炕上温存。解裹胸布、男装散尽女身立现。先是手交:桨茧糙手圈住茎身、拇指揉马眼,磨得他头皮发麻,她低头撸着抬眼看他。
“这手茧子,磨得我头皮发麻。”林野说。
“磨的就是你。”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谁让你明天进宫……我、我今晚多磨两下,省得你明儿心痒……”
“……”林野由她撸着,倒吸着气,“你倒会想。”
“跟着先生想的。”阿蛮由他撸着,手上又快了三分。
她撸了一阵,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硬梆梆的茎身,咽了口唾沫,忽然俯下身,含住龟头,舌头绕着冠状沟打转,又往深处吞了两下。
“嗯……”林野由她含着,倒吸一口气,“你还会这个?”
“寨子里……”阿蛮含着他,含含糊糊地说,“寨子里的姑娘……都会……”她吞吐了两下,又吐出来,抹了抹嘴角,“行了。你明天进宫,嘴得留着说话。这个,今晚够了。”
“……”林野由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又把她捞起来,让她仰躺到炕上。
他褪了她的船工布靴。
脚底有茧的脚被捧在手里揉、含脚趾,她脚趾蜷缩、足弓绷直、小腿打颤。
“嗯……”她由他含着脚趾,声音都颤了,“你、你别含脚……我、我明天还得走远路……”
“走远路,更得揉脚。”林野含着她的脚趾,又舔了两下,“你脚舒服了,路才走得稳。”
“……”阿蛮由他含着,声音都软了。
他揉完脚,又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又摸到腿根。
阿蛮由他摸着,腿根渐渐软了,由他把裤子褪下来,露出湿透的穴口。
他低头,凑到穴口,舌头顺着缝舔上去,舔到那颗花蒂,含住轻轻吸。
“啊……”阿蛮被他舔得腰弓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先生……你、你别舔……”
“别舔?”林野由她喘着,又舔了一下,“你水都流成这样了,还不让舔?”
“你……”阿蛮被他舔得话都说不利索,由他舔着,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他舔了一阵,才直起身,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到炕上。
她双膝跪床、手肘撑床,臀撅起来。
他先用淫水把肛口抹湿、两指慢慢揉开,她皱眉咬唇,由胀到不适。
他放慢磨着、等肠壁松了才慢慢顶入。
她由胀到爽、喘开了才放声浪叫\'水上人家,后头也经得起浪\',压嗓的男声叫破成又野又亮的女人浪叫,\'齁\'地一声由着放。
“趴好……撅高点……对,就这样。”他一手托她腰一手揉她奶子,顶一下拍一下臀肉,拍一下她叫一声。
“夹这么紧,是要把我腰牌都吸进去?”林野掐着她的腰,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
阿蛮由他顶着,后穴里又胀又麻,渐渐化开,自己往后迎,浪叫一声比一声亮。
他由她迎着,肛交到射精,逐股详写。
第一股最烫,中段量大,尾段浓稠,逐股灌进去。
射完翻过身来正面抱坐收尾。她跨坐他腿上,边抱边磨,又喂一次,浪叫又野又亮。
“先生……”她由他磨着,声音都哑了,“你、你明天……真的要去啊……”
“去。”林野由她坐着,“圣旨都到了,不去,就是抗旨。”
“那……”阿蛮由他磨着,“我明天……在宫门口等你。”
“等着。”林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等着,我就回来。”他由她坐着,又顶了两下,顶得她\'嗯\'地一声,伏在他肩头喘气。
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才轻声说:“先生,你回来,我把腰牌还你。”
“嗯。”林野拍了拍她的背,“回来,你把腰牌还我。咱俩,一块儿吃饭。”
“……”阿蛮由他搂着,没有接话。她靠在他肩头,由他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一块儿吃饭。”
她由他搂着,又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里头,贴着收着那块祁字腰牌。
她摸了摸那点分量,才把手放下来:“先生,牌子在这儿。你回来,我还你。”
“嗯。”林野拍了拍她的背,“回来,你还我。”
“……”阿蛮由他搂着,半晌没出声。。
她靠在他肩头,由月光照着,两人都不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花跳了一下,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阿蛮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先生,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门口等着。”
“等着。”林野说,“你等着,我就回来。”
天亮之前,京城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