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院门刚开,何总管就到了。
巷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昨夜的霜在墙根下泛着白。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站在门口,笑得一团和气。
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净无须,衣料考究,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宫里养出来的人。
林野迎出去:“何总管,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阿蛮在灶房门口露了一下头,看见是何总管,又缩了回去。
她认得这个人,上回传旨的就是他。
她缩回去之前,把灶房的门帘子放了下来,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何总管手里那个油纸包,才彻底缩回去。
她蹲在灶房里,把灶膛的火拢了拢,耳朵却竖着,听着堂屋的动静。
林野心里掂量:上回何总管来,是传旨;这回拎着包来,不是传旨,就是传话。
传旨要跪着听,传话要坐着听。
他这回,怕是得坐着听了。
他想着,把院门让开,侧身把人往里请。
宫里的规矩他不懂,可\'无事不登门\'五个字,他还是懂的。
这些日子,他这院子的门槛,都快被人踏平了。
天枢局的来,宫里的来,如今又来一个拎茶的。
门槛踏平不要紧,他怕的是,人来得这么勤,事情也快该轮到头上来了。
何总管的和气,他领教过,那是宫里的和气,三分笑,七分探。
上回在京郊客栈,他三回三问,问的是\'气运\'两个字;上上回传旨,站在院门口,一句话不多说;这回第三回登门,拎着茶,笑得比前两回都足。
事不过三,第三回,多半是动真格的了。
何总管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点点头:“林老板这院子,收拾得利索。”他这话说得慢,眼睛却快,把晾衣绳、柴棚、窗台都扫了一遍。
“何总管过奖。”林野笑道,“小门小户,没什么可收拾的。”
“在宫里待久了,看哪儿都敞亮。”何总管一笑,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宫里赏的,指名给你的。”他搁茶包的动作很轻,像搁一件瓷器。
林野愣了愣:“赏我?”
“陛下说,你在御前答了话,答得好,赏包茶,压压惊。”何总管笑道。
阿蛮在灶房门口露了一下头,看见是何总管,又缩了回去。他认得这个人,上回传旨的就是他。宫里的衣裳换了一身,脸还是那张脸。
林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御前那三问,答完了陛下赏茶,这买卖,他这辈子头一回做。
他面上笑着:“陛下赏的茶,不敢不喝。可我这人嘴刁,怕糟蹋了。”何总管听得出,这是客气话,他也听得懂,这客气话底下,是没底。
“糟蹋不了。”何总管笑了一声,“陛下赏的东西,喝一口是福气,喝两口是运气。”
“那要是一口气喝完了呢?”
“一口气喝完,那就是陛下跟前有脸的人。”他点头,“林老板想当有脸的人?”
“不想。”林野答得干脆,“有脸的人,都是要还的。”
“林老板这张嘴,跟谁学的?”何总管问。
“天生的。”林野答,“打小就这样,改不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包茶。
“改不了好。”他点头,“陛下就喜欢改不了的。”
何总管没接这个话头,只把油纸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收着。”
林野把那包茶拿起来,先看外头的油纸。
油纸包不大,掂在手里却压手。
油纸折得方正,系绳打的是双十字结,这包法他见过,上回在平安客栈,那半包茶就是这个系法。
他揭开一角,里头衬着一层细纸,纸面密实,凑近了闻,隐隐一股檀木的旧香。
他想起江宁那趟押贡茶的船,茶箱里衬的,正是这样的纸。
那半包茶,他一直没舍得动,收在包袱最底下,跟着他一路到了京城。
包袱换过两个,那包茶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茶是凭据,纸也是凭据,凭据这东西,不能丢。
何总管留茶时说过一句\'一碗茶的交情\'之类的话,这话他记到现在。
如今倒好,又添了一包。
他捏着纸角,心里犯起嘀咕:赏茶是假,探话是真。
他面上不露,把茶包搁下,笑了:“何总管,您这趟,是代陛下跑腿,还是代自己跑腿?”
“代陛下跑腿,是领旨;代自己跑腿,是讨茶喝。”何总管也不恼,“两样都不耽误。”他开口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笑里没有一丝火气。
“那您今儿,是领旨,还是讨茶喝?”
“先领旨,后讨茶。”何总管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杌子坐下,提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陛下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坐下的姿势很稳。
宫里的人,站着多,坐着少,可一坐下,就坐得比谁都稳。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他,看着碗里的水,像是怕话里带了别的东西。
林野一愣:“有意思?”
“能在御前说\'改命改运的人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人,整个朝堂找不出第二个。”何总管放下碗,话头一顿,“这是陛下的原话。”他说\'原话\'两个字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才接下去:“陛下让我问你,你还想说点什么?”
“陛下夸人,都夸得这么省?”林野问。
“陛下不轻易夸人。”他放下碗,“夸了,就是记下了。”他说完,又补一句,“陛下记下的人,就没有忘的。”
“记下我做什么?”他问,“我这人,说完了就忘,指望不上。”
“陛下还说了,那天你答完第三问,满殿没人敢出声。”他抬眼看了看林野,“只有你,还敢抬头看天。”他说完,自己也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来,笑了一声。
“陛下还说了,”何总管接道,“满朝的人说官话,只有你,说人话。”
林野叫这话问住了:“官话和人话,有什么区别?”
“官话是说给官听的。”何总管答,“人话是说给人听的。”
林野活了这些年,被人夸过能干,夸过机灵,夸过嘴皮子利索,头一回被人夸\'有意思\'。
这三个字,听着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沉甸甸的。
他这人,最怕被人惦记。
被讨债的惦记,顶多破财;被陛下惦记,破的怕就是别的了。
他手心冒汗。
御前那三问,他本以为出了宫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话还能追到院子里来,还追得这么客气。
他笑了笑:“想说的,那天都说完了。”
“陛下说,那天你说的是\'不懂\'。”何总管慢悠悠道,“不懂,跟不想说,是两回事。”他放下碗,看着林野,“陛下这辈子,听多了\'不想说\',难得听一回\'不懂\'。”
林野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手心那层汗,又厚了一分:“何总管,这话我怎么接?”
“你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桌上一放,“陛下想听你多说几句,关于\'气运\',关于\'边疆\'。”他说\'闲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可林野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闲聊。
林野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掠过去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开口:“边疆的事,我不懂。”
“没人指望你懂。”何总管抬眼看他,“陛下是想知道,你听没听过什么。”
“我成天关在这院子里,能听什么。”林野摇摇头,“气运这东西,也玄得很。我连自家茶缸里的水都管不明白,哪敢论什么气运。”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单薄,像一层纸糊的墙。
“北边不太平,京城的茶楼里都在传。”何总管说到这里,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茶楼里传的话,十个有九个是瞎编的。”林野撇嘴。
“剩下那一个,就是陛下想听的。”他瞟了林野一眼,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陛下说,你要是真不懂,就不会在御前说出那句话了。”他补了一句。
“哪句话?”
“你心里清楚。”何总管撂下这四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他这人,话说七分,留三分,跟茶一样,满了就溢。
林野不说话了。
他当然清楚。
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值钱的一句大实话,也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要命的一句大实话。
他当时要是知道这句话能活这么久,说什么也得换个说法。
“那陛下,”他顿了顿,“是想让我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陛下没这么说。”何总管摇头,“陛下只说,想听你多说几句。”
“说错了怎么办?”林野问,“说错了,是要补茶的,还是要补脑袋的?”
“说错了,就当闲聊。”何总管把碗往前推了推,“闲聊的话,不记账。”
“边疆的事,我不懂。”林野又说了一遍,“陛下也不懂的事,问我做什么。”
“陛下说,不懂的人,说出来的话,才不掺假。”他看林野一眼,“懂的人,都忙着打自己的算盘了。”
林野听到\'不记账\'三个字,心里先松了半寸,随即又紧回去。
上回在客栈,他头一回怕被人记账,就是这位何总管记的。
不记账,那是骗人的话。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岔开,何总管忽然放低了声音:“林老板,我提点你一句:陛下这阵子,夜夜召钦天监的人。有人在改\'星盘\'。”这话来得太陡,前头还在说茶,忽然就拐到天上去了。
林野一愣,手里的茶包差点没拿稳:“改星盘?”
“星盘这东西,也能改?”他追问。
“钦天监说能改,那就是能改。”何总管凑近了些,“说是\'天象有变,需改气运以镇之\'。你上次那句\'会把自己搭进去\',让陛下想了三天。”
林野的汗,这回是真下来了。
凉意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后脑勺,他想起御前那句话,原以为答完就完了,没想到成了陛下心上的一根刺。
他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出声,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
“召了多少夜了?”林野问,“夜夜召,总有个由头吧?”他问这话时,把茶包往桌边挪了挪,像怕它沾上自己的汗。
“有小半个月了。”何总管应声。
“半个月,改出什么了?”
“改出四个字:天象有变。”何总管点头,“星盘要改,就得有人先信。”
“改完了呢?”他问,“改完了,天会变成什么样?”他问这话时,声音有点发飘,像被风吹着走的。
“改完了,天还是那个天。变的,是看天的人。”他补了一句。
“陛下夜夜睡不着,才想起钦天监。”何总管补了一句,“睡不着的人,总得找点东西信。”
林野心头一紧:“让陛下想了三天……想出来什么了?”
“想出来,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笑了笑,“这话,陛下说了两遍。”他顿了顿,“陛下这人,一句话不说两遍。说了两遍的,就是定下来了。”
“两遍?”林野问,“御前一遍,出门前一遍?”
“御前一回,今早出门前一回。”何总管说,“陛下出门前念叨的,准没错。陛下心里搁着事的时候,走路都比平时慢。”
林野觉得那两遍\'有意思\',比骂他两顿还难受。
夸人的话说两遍,那就不是夸了,是记了账。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包茶,忽然问:“这茶,是赏我的,还是赏我那张嘴的?”
“陛下赏东西,从来只赏人,不赏嘴。”何总管答。
林野没话了。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包茶,油纸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像一件等着他认领的差事。
他定了定神:“那您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出去乱说?”
何总管看了他一眼:“你能跟谁说?天枢局?祁堂主那性子,你说了,他也只会当你是替谁递话。”他站起身,把水碗放回桌上,“茶你留着。话,你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那这茶,我喝还是不喝?”
“喝。”何总管答得干脆,“赏茶不喝,才是大不敬。”他说着,把那碗水喝完了,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那您呢?”林野追问,“您跟我说这些,是替谁递话?”他问得急,话出口才觉得自己问得冒失了。
“我谁的话也不递。”何总管一只脚迈出门槛,又回头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跑腿的。跑到了,说到了,就算交差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和气跟进门时一个样,可林野看着,总觉得那和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您这趟,算交差了?”
“算。”何总管点头,“下回,看陛下。”他说完这句,才真正抬脚走了。
那包茶搁在桌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油纸照得发亮,屋里一半亮,一半暗。
他坐着一动不动,衣裳的窸窣声都听得见。
他坐着,忽然想起祁渊那句嘱咐。
如今想来,祁渊的院子,也不是铁桶。
铁桶里装的水,也是会晃的。
阿蛮从灶房探出头,先往院门的方向看了看,才问:“先生,那人走了?”
“走了。”林野应道。
“茶呢?”
“茶留下了。”
“茶留下,人走了。”阿蛮犯了难,“那这茶,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问得认真,像是问一件天大的事。
林野被问住了,想了想:“好的。就是烫手。”
阿蛮蹲在门槛上,被林野捞起来搂进怀里。
她侧坐他腿上,双足点地。
他一层一层拆油纸,她一只脚的布鞋被他褪了、握在掌心揉脚心。
水上人常年光脚踩船板,脚背晒得匀、脚心却有一层薄茧,被揉脚心时脚趾蜷缩、足弓绷直、小腿打颤。
“先生……”她由他揉着脚心,声音都颤了,“你、你拆你的茶……揉我的脚做什么……”
“拆茶费手。”林野由她坐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脚心,“揉脚省心。”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这脚,踩船板踩出来的茧,比别处都硬。”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由他揉着脚心,声音都软了,“踩船板踩的……能不硬吗……”
“硬得好。”林野揉着她的脚心,“硬脚,走路稳。”他由她坐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脚背,“茶是烫手,你比茶还烫。”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脸上更红,由他揉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净说这些话……”
“净说这些话,”林野又亲了一下她的脚背,“你也没躲。”
“烫手的东西,搁着晾晾就凉了。”阿蛮说,“上回那碗汤,也是烫的,晾了一会儿,就能喝了。”话音发颤。
“这包茶,晾不凉。”林野把茶包往桌上一搁,正把她揉得低喘。
她的桨茧糙手伸进他裤腰、圈住肉棒慢慢撸,糙手心磨得他直吸气,拇指揉着马眼,一边撸一边等他说茶好坏。
“你这手,”林野由她撸着,倒吸着气,“比茶还糙。”
“糙手,磨人。”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你、你受着……”
“受着。”林野由她撸着,“你磨着,我受着,两不耽误。”他由她撸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方才说,烫手的东西晾晾就凉了?”
“嗯。”阿蛮由他撸着,“晾晾就凉了。”
“那你说,”林野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这包茶,晾得凉吗?”
“……”阿蛮由他搂着,想了想,“这包茶……是宫里赏的……”她由他撸着,声音都软了,“宫里赏的东西……晾不凉……得看宫里的人……想不想让它凉……”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嗯。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这包茶晾不凉我不知道,你这骚逼是晾不凉了。”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手上撸着的动作却更紧了,“你、你……”她骂了半句,又骂不下去,由他搂着,喘着气说,“你、你这人……拆茶就拆茶……”
“拆茶,也拆你。”林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你由我拆着,茶由我拆着,两不耽误。”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
她由他搂着,手上的活却没停,撸得他倒吸气。
他由她撸了一阵,又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行了,茶拆完了。你起来,我把它收起来。”
“收起来?”阿蛮由他坐着,“不喝?”
“不喝。”林野说,“烫手的东西,先收着。等它凉了,再喝。”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点了点头,“那收着。”她由他坐着,由他把她放下来,又看着他端着茶包,走到柜子边,收进最里头。
她看着他收好茶包,又坐回门槛上,抱刀坐着,没有动。
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那包茶,你打算收多久?”
“收多久?”林野由她坐着,“收到它凉为止。”
“那要是它一直不凉呢?”
“……”林野由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笑了,“那就不喝。留着看。”
“留着看……”阿蛮把这话念了一遍,“留着看也好。看着它,就记着宫里有人惦记着。”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又由她坐着,点了点头,“嗯。看着它,就记着。”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记着宫里有人惦记着,咱就不敢偷懒。”
“偷懒?”阿蛮问,“偷什么懒?”
“偷懒不想事。”林野说,“不想事,就要出事。”他由她坐着,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你记着,往后宫里来人,你先手按刀柄。”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嗯。宫里来人,我先按刀。”
“按刀归按刀,”林野又补了一句,“茶该端还端。端茶的时候,刀在腰里,不碍事。”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由他揉着后颈,声音都软了,“嗯。茶端好,刀按好。”
“两不耽误。”林野收回手,“行了。你去灶房,把那包旧茶沏一壶。咱喝旧茶,不想新茶。”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又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嗯。喝旧茶,不想新茶。”她起身,去了灶房。
林野坐在门槛边,看着她进了灶房,才收回目光。
他由她沏着旧茶,自己坐着,把今日那包新茶的事,又掂了一遍。
掂完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比茶还沉。
阿蛮听不大懂,也没再问。他缩回灶房,把火拢了拢,又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灶房的门帘子,被他掀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掀起,来回两回。
林野看着她那来回两回的门帘子,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他由她坐着,自己把那包茶拆开。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的茶叶。
茶叶压得实实的,倒出来一小把,条索紧结,乌润油亮。
他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香气清正,没有一丝杂味。
是好茶,宫里才有的好茶,也是烫手的好茶。
他却觉得烫手,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拈起一撮茶叶,搁在手心里看了看。
叶形匀整,白毫隐现,是明前的芽,贡品里才见得到的东西。
他把茶叶放回去,油纸重新拢好,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拢好油纸,忽然想起阿蛮方才那句话:“烫手的东西,搁着晾晾就凉了。”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看手里那包茶,摇了摇头:“这包茶,晾不凉,得看天。”他把茶包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门口,在阿蛮身边蹲下。
“先生?”阿蛮由他蹲下,抬头看他。
“没事。”林野说,“就是看看你。”他由她坐着,伸手,探进她后腰,揉了一把臀肉。
阿蛮\'喂\'了一声,由他揉着,压着嗓子:“先生,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林野又揉了一把,“白天摸你,夜里才睡得着。”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坐着,我蹲着,正好。”
“……”阿蛮由他揉着,脸上红着,没有躲。她由他揉了两把,才把他手抽出来,“行了行了……先生,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该干什么?”林野由她抽着手,“该想想,这包茶,怎么处置。”他由她坐着,又看了她一眼,“你说,这茶,是喝,还是收着?”
“……”阿蛮想了想,“收着。”她说,“烫手的东西,先收着。等它凉了,再喝。”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又点了点头,“嗯。收着。等它凉了,再喝。”
他望着窗外,小声念叨:“老皇帝要改气运……皇子在探口风……天枢局内外两堂在斗。”这三样,像三根刺,一根扎在宫里,一根扎在宫外,一根扎在天上。
停了一下,他又添了一句:“这京城,是要变天了。”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这满院子的秋听的。
院子里,老槐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风把一片送进门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出去了。
这秋,一天比一天深了。
阿蛮坐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上擦了两下,又停住,隔了一会儿,他才问:“先生,咱们能走吗?”
林野叹了一声:“走到哪儿,天都盖在头上。”
“那咱什么时候能走?”阿蛮又问。
“等天不盖头的时候。”林野望着窗外。
阿蛮看了看那包茶,又看了看天,没再问。天不盖头的时候,他没见过。先生见过没有,他也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又开口:“先生,你说,这包茶,宫里的人,会记着吗?”
“会。”林野说,“宫里的人,记性都好。”
“那……”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们记着这包茶,是想干什么?”
“想看看,”林野说,“这包茶,会不会把话带回去。”
“话?”阿蛮问,“什么话?”
“就是那句——\'改命改运的人,多半会先把自己搭进去\'。”林野望着窗外,“这句话,宫里的人记下了。记下了,就要用。”
“……”阿蛮静了静,没有接话。。
她坐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上,擦了两下,又停住。
她擦着擦着,忽然说:“先生,那句话,是你说的。他们要用,就让他们用。可你这个人,他们用不了。”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望着窗外,点了点头,“嗯。话能记,人用不了。”
日头西斜、天黑透。
阿蛮提着刀去院门口转了一圈回来,被他从背后搂住按在院里石阶上。
粗布短打的系带被扯开、裹胸布一撕,女身露出来。
微黑皮肤、乳肉被束出印子,她先骂\'林瞎子你松手\',被他顶得骂声断成浪叫。
“林瞎子!”她由他撕开裹胸布,骂声都变了调,“你、你松手……我、我还没闩门呢……”
“门闩了。”林野由她骂着,揉着她的奶子,“你方才出去转那一圈,我就把门闩上了。”他由她站着,又低头,含住她一颗奶尖,“闩好了门,才好办事。”
“……”阿蛮由他含着,骂声渐渐软了,“你、你这人……一天不肏会死?”
“会死。”林野含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一天不肏,浑身难受。”他由她含着,又揉了一阵,才把她打横抱起。
她双腿盘他腰,悬空、靠他托抱,走路的是林野。
从院里走到廊下再走到正屋门口,边走边顶,她搂着他脖子浪叫又野又亮。
“先生……”她由他托着,声音都碎了,“你、你慢点……走、走路呢……”
“走路不耽误。”林野托着她,一下一下顶,“你夹紧些,我走稳些。”他由她盘着,走到石阶边,才坐下来。
她跨坐他腿上,自己起落。
水上人腰腿有劲、颠得又急又稳,边骑边骂“先生你一天不肏会死?”被顶得骂声碎掉。
“嗯……”她由他坐着,腰胯起落,一下比一下重,顶到花心\'齁\'地一声由着放,淫水顺着茎身往下淌。
她俯身下来,奶尖蹭着他的胸口,腰肢一沉一抬,把茎身整根吃进去,又拔到只剩龟头,再狠狠坐到底。
她骑得又稳又野,越骑越急,浪叫又野又亮。
“慢点……”她喘着,“你慢点……”
“慢不了。”林野掐着她的腰,挺腰往上顶,她一沉他一顶,顶得她\'啊\'地一声,奶子晃成两团白浪,“你骑这么急,我哪慢得了。”
“……”阿蛮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
她骑了一阵,腿软了,由他扶着,正要歇口气,被他抽了出来,让她跪趴在石阶上。
双膝跪石阶、双掌撑地。
先用她小穴淌出的淫水抹湿肛口,伸两指进后穴慢慢揉开扩张,再顶入鸡巴。
她先皱眉咬唇“嘶……胀……”,被撑开后喘开、由胀到爽、自己往后迎,浪叫放开:“水上人家的后头,也经得起浪……”
“叫爷,叫顺了今晚就肏你前头,叫不顺就都进后头。”他抓着她腰由慢磨到快顶、浅出深顶轮换。
“……爷。”阿蛮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爷……你、你慢点……后头……后头胀……”
“胀就对了。”林野由她趴着,慢慢地磨,“磨开了就爽了。”他由她趴着,又顶了两下,“你方才骂林瞎子,骂得挺顺溜。这会儿叫爷,倒叫得磕巴了?”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住,由他顶着,后穴里又胀又麻,渐渐化开,“爷……爷……”她由他顶着,自己往后迎,浪叫一声比一声亮。
“爷……”她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爷……你、你轻些……后头……后头受不住……”
“受不住?”林野由她趴着,放慢了动作,慢慢地磨,“那你说,前头受得住,还是后头受得住?”
“……前头。”阿蛮由他磨着,声音都软了,“前头……受得住……”
“前头受得住?”林野由她磨着,又顶了两下,“那你说,明儿还让不让爷肏?”
“……让。”阿蛮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爷肏……”
“让就好。”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热,掐紧她的腰,由慢磨到快顶、浅出深顶轮换,顶得她浪叫一声比一声亮。
“夹这么紧,是想让我都射给你。”林野掐着她的腰,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顶到射精,逐股详写,灌进后穴。
第一股最烫,中段量大,尾段浓稠,逐股灌进去。
她由他射着,后穴一缩一缩地含着,半天没缓过气。
“呜……”她趴在石阶上,喘匀了气,由他慢慢退出来,才翻过身,由他搂着,靠在他怀里。
她由他搂着,半天才开口,声音都哑了:“先生……你、你今晚……怎么这么凶……”
“凶?”林野由她搂着,“白天那包茶烫手,晚上得找个地方泄泄。”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受着,我心里才舒坦。”
“……”阿蛮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开口。。
她由他搂着,靠在他肩头,喘匀了气,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你舒坦,我就受着。”她由他搂着,又补了一句,“先生,那包茶……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林野说,“收在柜子最里头。”
“收好了就好。”阿蛮由他搂着,“烫手的东西,收好了,就不烫手了。”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又由她搂着,点了点头,“嗯。收好了,就不烫手了。”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这话,比茶还熨帖。”
“……”阿蛮没有再出声,只点了点头。。
她由他搂着,靠在他肩头,由月光照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系回裹胸布、拢好短打,提刀蹲回门槛边守夜。
他进屋把茶包又摸了一遍,收进柜子最里头。
柜子最里头,还搁着那半包从江宁带来的旧茶。
两包茶,一包是念想,一包是记挂。
茶是宫里赏的,赏茶的人,惦记的却不是茶。
他站在窗边,看日头一点点斜下去,把老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天还是那个天,只是在他眼里,好像比昨天沉了些。
沉的不是天,是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他添完这一笔,又走回门槛边,在阿蛮身边蹲下。
阿蛮由他蹲着,抱刀坐着,没有动。
他由她坐着,伸手,探进她后腰,揉了一把臀肉。
阿蛮\'喂\'了一声,由他揉着,压着嗓子:“先生,守夜呢。”
“守夜归守夜。”林野又揉了一把,“摸你归摸你。”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叫爷叫得挺顺溜,这会儿倒叫先生了?”
“……”阿蛮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红了一瞬,又压下去,“守夜的时候,叫先生。办事的时候,叫爷。”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又笑了,“行。你这规矩,我记下了。”他由她坐着,又揉了两把,才收了手,“守吧。守完了,回屋睡。”
“嗯。”阿蛮由他收着手,抱刀坐着,由月光照着。林野由她坐着,也蹲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蛮。”
“嗯?”
“明儿,”他说,“要是天还盖着头,咱就还在这院里待着。茶照喝,门照看。”
“……”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点了点头,“嗯。茶照喝,门照看。”她由他坐着,又补了一句,“天盖着头,咱就低着头过。低着头,也能把日子过好。”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由她坐着,点了点头,“嗯。低着头,也能把日子过好。”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记着,天再沉,有你蹲在门槛上,我就还能喘口气。”
“……”阿蛮静了静,没有接话。。
她抱刀坐着,由月光照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蹲着。你喘气。”她由他这句话说得又补了一句,“你喘够了气,就进屋。屋里有茶,有被窝,有我。”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又由她坐着,点了点头,“嗯。喘够了,就进屋。”他起身,走回屋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道影子,才把门掩上。
门掩上了,可他心里知道,那道影子,还在门外蹲着。
有那道影子在,他就还睡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