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了四五日,林野实在坐不住了。
祁渊让他别再出门,他听了三日,第四日就觉着屋里四面墙都在往他身上挤。
这日傍晚,他实在憋不住,跟阿蛮说了一声,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西走。
京郊的风比城里硬,衣摆被吹得一掀一掀的,反倒把胸口的闷气吹散了些。
出城,一半是透气,一半是看路。
这些日子,他总觉着京城的天一天比一天低,压得人喘不上气。
城外的大路往南,过了两座镇子,接上运河的官道,一路通到江宁。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又过了一遍,哪一段好走,哪一段有渡口,先有个数。
深秋的京郊,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只剩一片茬子。
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扯着,哗啦哗啦响。
路边支着一座茶摊,布幌子旧得发灰,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摊上没几个客人,一个老汉守着灶,灶上坐着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这样的摊子,林野太熟了,他摆过好几年。
他在茶摊外头站住,没有进去。
出来是为了透气,不是为了喝茶。
他在路边来回走了两趟,看远处城墙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城门那边,进城的牛车排着队,赶车的汉子缩着脖子,等城门吏盘查。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阵,城门就该关了。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急,步子一下比一下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
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袍角沾着泥,鞋面上也是泥,像是赶了不知多少天的路。
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旧得边角发白。
走近了,林野才看清那张脸:眉眼清正,晒得有些黑,额角挂着汗,一缕头发贴在腮边。
林野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柳清婉。
柳清婉也认出了他。她脚步一慢,随即又快了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下看了一遍,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还在京城?”
这话问得急,像在路上憋了一路。林野一笑:“我不在京城,能在哪儿?”
柳清婉几步走到跟前问完那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她赶了几百里路、身子发僵,被搂住先挣了一下,挣到一半腰先软了、由着他抱着,脸红到耳根、手却攥着他衣襟不放。
他隔着衣裳揉她腰、亲她耳根,她细喘着把话照说。
“林大哥……”她由他搂着,声音都软了,“你、你先松开……我、我一身泥……”
“泥怕什么。”林野又揉了一把她的腰,“你赶了几百里路,沾点泥,正好。”他由她搂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根,“衣裳还是这身青白的,好看。”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由他搂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人……”
“我这个人怎么?”林野问。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由他搂着,半晌才说,“还是那张嘴。”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才把话照说,“白师说,你早该离京了。”
“白师知道我要走?”林野追问。
“白师不知道你会不会走。”柳清婉看着他,“可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林野等着。官道上的风卷过来,把她袍角的泥吹起来一层。
“京城要乱,你该走了。”
林野没接这个话。他站在茶摊外的风里,把这句话翻过来,又翻过去。
京城要乱。这四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当是闲话;从白素衣嘴里说出来,就得当回事。白素衣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你打哪儿来?”林野开口,“青石镇一路赶过来?”
“青石镇往北,过了淮安,一路没敢歇。”柳清婉答,“先进了城,去你的小院扑了个空。会馆的人说见你往西边出了城,我又追出来。”
“你怎么知道西边的是我?”林野接话。
“守门的兵说,穿青布衣裳的,一个人往官道走了。”柳清婉道,“我一猜就是你。京城里,穿青布衣裳还敢一个人走官道的,没几个。”
“白师怎么知道京城要乱?”他问。
“玄清宫在京城的眼线,不是摆设。”柳清婉答得干脆,“城里的动静,白师比谁都清楚。她让我传的话,一个字都不多余。”
“那她怎么不给我传个明白的?”林野又问,“要乱,是怎么个乱法?”
“白师没说。”柳清婉摇头,“她只说,该走的时候,别舍不得。”
林野咂了咂这话的分量。
该走的时候,别舍不得。
白师这是拿话敲他呢。
他在京城住出滋味来了,演武场,会馆街,热闹归热闹。
可热闹底下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又想起前些日子何总管送来的那包贡茶,还有那句\'陛下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老皇帝夜夜召钦天监的人改星盘,皇子在探口风,如今白师又传话来让他走。
京城这三条线,头一回在他心里拧成一股绳。
阿蛮跟在林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来人是个生面孔,一只手悄悄搭上了刀柄。
林野冲他摆了一下手,他才松开手,退到茶摊边上,靠着柱子站了。
这个距离,出了事,一步就到。
柳清婉顿了顿。
她往四下看了一眼,路上没旁人,只有那茶摊老汉在灶边打盹。
她才接着说:“我这次来,是替白师传话,也替她给你带件东西。”
“东西?”林野问,“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从那么远背过来?”
“不是好东西。”柳清婉把肩上那只青布包袱解下来,解开系扣,从里头摸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不大,裹着一层旧蓝布。
她一层一层打开,掌心里托出一枚玉扣。
“白师说,你早该离京了。”传话的间隙,他的手探进她衣襟、隔着素色肚兜捻她粉嫩乳尖。柳清婉咬唇把话说完、声音发软。
“嗯……”她由他捻着乳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你的。”林野隔着肚兜捻着她的乳尖,“我捻我的。”他由她站着,又捻了两下,“你赶了几百里路,这话,我总得听个全。”
“……”柳清婉由他捻着,脸上红透,话却照说,“我这次来,是替白师传话,也替她给你带件东西。”
“带东西?”林野又捻了一下,“什么东西,值得你从那么远背过来?”
“不是好东西。”柳清婉由他捻着,声音都软了,“是一枚……一枚旧玉扣……”
玉扣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青白色的玉,润得像一汪水。
扣身上没有花纹,只在边沿刻着一道极浅的云纹,年深日久,被摩挲得快平了。
扣眼里系着一根旧绳,绳头毛了。
这枚扣子不像新物,倒像从一件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白师说,这是玄清宫的旧信物。”柳清婉把玉扣递过来,“若你在京城遇到险,拿着它,可去玄清宫会馆求助。会馆的人见了它,认得。”
林野没急着接。
他看着那枚玉扣,一时没说话。
白师送东西,向来有讲究。
玄清令是认人的,这枚玉扣是认门的。
一个是让你进门,一个是让你救命。
他伸手接过玉扣。玉扣落进掌心里,凉丝丝的,像刚从深水里捞上来。他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不在玉上。
“这玉扣,白师从哪儿得来的?”林野问。
“听说是玄清宫开山时传下来的旧物,传了不知道多少代。”柳清婉道,“白师说,这东西认得玄清宫的会馆,也认得玄清宫的人。她让我亲手交给你,不许经旁人的手。”
他心头一热,又有些发沉。
白师人在千里外,还惦记着他这头。
他把玉扣举到眼前,对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看了看。
玉是透的,光从里头透过来,像含着一汪水。
“白师为什么不自己来?”他问。
柳清婉沉默了片刻。风从她身侧过去,撩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又放下。她说:“白师……在为一件大事奔走,走不开。”
“什么大事?”林野追问。
柳清婉摇头:“我不知道。白师没说,我也不敢问。”她顿了顿,“我只知道,她走得很急,走的时候,连一盏茶都没顾上喝完。”
林野把玉扣攥在手里,没有再问。
白师走得很急,连一盏茶都没顾上喝完。
这话搁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搁在白素衣身上,就重了。
白素衣那个人,天塌下来,也要先把一盏茶喝完再起身。
柳清婉递完玉扣、答完\'走不开\',被他按在茶摊边的板车沿上。
她跨坐他腿上、背靠板车沿,支点是臀坐他腿、双足点地。
羞怯配合型由细喘到放浪:起初咬唇皱眉、手攥着他肩头衣裳,被顶开之后粉嫩乳尖从半褪的肚兜里露出来、后颈红透,浪叫渐渐放开。
“林、林大哥……”柳清婉由他按着,声音都颤了,“这、这是路边……茶摊老汉还在呢……”
“老汉打盹呢。”林野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赶了几百里路,我总得给你接接风。”他低头,隔着素色肚兜咬了一口她的乳尖。
柳清婉\'啊\'地一声,声音又急又软,赶紧咬住嘴唇,由他含着。
“撩开看看……刚才还咬唇呢,这会儿腿都夹紧了。”林野说。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红到耳根,腿却夹得更紧,声音都碎了,“你、你……”
“我怎么了?”林野由她坐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你赶路赶得急,我搂着你歇会儿,两不耽误。”他由她坐着,又低头,亲了亲她红透的耳根。
柳清婉由他亲着,身子渐渐软了,靠在他怀里,细喘着。
他把她一只绣鞋绣袜褪了,握在手里揉脚心、含脚趾。
她脚趾蜷缩、足弓绷直、小腿打颤,“赶了几百里路……脚都肿了……”声都颤了,脚却由着他揉。
“肿了。”林野含着她的脚趾,含含糊糊地说,“肿了,更得揉。”他舔着,她由他舔着,脚趾一下一下地蜷,声音都软了。
他揉完脚,又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又摸到腿根。
柳清婉由他摸着,腿根渐渐软了,由他褪了裤子,露出湿透的穴口。
他低头,凑到穴口,舌头顺着缝舔上去,舔到那颗花蒂,含住轻轻吸。
她\'嗯\'地一声,腰弓起来,由他舔着,声音都变了调。
“林大哥……”她喘着,由他舔着,声音都碎了,“你、你别舔……我、我还要赶路……”
“赶路不急。”林野由她喘着,又舔了一下,“你先歇够了,才有力气赶路。”他舔了一阵,才直起身,让她腾出的纤手圈住肉棒撸两把、又抹了口水润滑。
撸得生涩、一边撸一边脸红,他握着她的手带她加快。
“你这手,”林野由她撸着,倒吸着气,“没干过粗活,倒是嫩。”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我练剑……练剑的手……”
“练剑的手,撸起来也稳。”林野握着她的手,带她上下,“拇指揉这儿……对……就是这样……”她由他带着,撸得生涩又认真,抬眼看他,声音都软了:“是……是这样吗……”
“是。”林野由她撸着,“学得快。”他由她撸了一阵,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扶着茎身,对准穴口,慢慢地顶了进去。
柳清婉\'嗯\'地一声,穴里被撑得满满当当,仰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大……”
“大就多吃点。”林野掐着她的腰,由她坐着,慢慢地顶,“你赶了几百里路,身子乏,我慢慢来。”他由她坐着,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
她由他顶着,起初咬唇皱眉,渐渐被顶开,粉嫩乳尖从半褪的肚兜里露出来、后颈红透,浪叫渐渐放开。
“嗯……”她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林大哥……你、你慢点……”
“慢不了。”林野掐着她的腰,又顶了两下,“你夹这么紧,我慢不了。”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咬唇咬得那么紧,这会儿倒松开喊出声了?”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你、你别说了……”
“不说。”林野又顶了两下,“你叫你的,我顶我的。”
“嗯……”她由他顶着,穴里越咬越紧,声音都变了调。
她由他坐着,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顶得她浪叫渐渐放开。
她由他顶着,忽然又开口:“林大哥……你、你方才说……摸摸怀里暖和没有……”
“嗯。”林野由她坐着,“摸了。”
“那……”柳清婉由他顶着,声音都软了,“暖和吗?”
“暖和。”林野说,“你的怀里,比板车沿暖和。”他由她坐着,又补了一句,“玉扣我收好了。你的暖,我也记着了。”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你、你净说这些话……”
“净说这些话,”林野又顶了两下,“你也没躲。”他由她坐着,又掐住她的腰,反客为主,挺腰往上顶。
她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林大哥……你、你慢点……”
“慢不了。”林野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顶到最深处,“你夹这么紧,我慢不了。”他由她顶着,连着快捣了几十下,捣得她穴壁一缩一缩,腰弓起来,到了。
他搂紧她,一泡浓精射进她穴里,第一股最烫,中段量大,尾段浓稠,逐股灌进去。
“呜……”柳清婉由他射着,穴里一缩一缩地含着,伏在他肩头,半天没缓过气。
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才轻声说:“林大哥……你、你好了……”
“好了。”林野由她坐着,“你歇会儿,再走。”他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赶了几百里路,这会儿腿还软吧?”
“……软。”柳清婉由他搂着,声音闷闷的,“可该走的,还得走。”她由他搂着,又靠了一会儿,才起身,理好衣襟、系好包袱。
“玉扣收好了,我摸摸你怀里暖和没有。”林野说着,正事穿插。
“白师走的时候,带走了清风剑。”柳清婉又补了一句,边喘边答,“我在山门口送的她。她上马之前,回头看了山门一眼。”
他心口咯噔了一下。清风剑是白师的佩剑,一辈子不离身。她连清风剑都带走了,这趟\'大事\',怕不是小事。
“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有人跟着?”林野追了一句。
柳清婉想了想:“山门外头停着一乘青布小轿。她上马,轿子就跟上了。赶轿的人低着头,我没看清脸。”她顿了顿,“只看见轿帘子掀开一半,里头坐着的人,一身红衣。”
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红衣。
他认识的人里,穿红衣的,只有那一个。
白师和红师,一个正道,一个邪道,斗了半辈子,如今倒走到一路去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把玉扣又攥紧了些。
“她往哪儿去的?”林野问。
“往北。”柳清婉应道,“再多的,我不知道了。白师没说,我也没敢跟。”
林野不再问了。
他望着官道尽头的暮色,把白师的身影在心里想了一遍。
白素衣这个人,话少,路远,做什么都不肯说全。
她说\'京城要乱\',京城就真的要乱;她说\'走不开\',那就是真的走不开。
他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慢慢地顶。
柳清婉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林大哥……你、你还来……”
“来。”林野由她坐着,“正事问完了,该办的事,还没办完。”他由她坐着,又顶了两下,“你赶了几百里路,我总得把你喂饱了再放你走。”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更红,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你、你净说这些话……”
“净说这些话,”林野又顶了两下,“你也没躲。”他由她坐着,浅出深顶,慢磨快顶轮换,顶得她浪叫渐渐放开。
她由他顶着,穴里越咬越紧,声音都变了调。
他由她咬着,又连着快捣了几十下,捣得她穴壁一缩一缩,腰弓起来,到了。
他搂紧她,一泡浓精射进她穴里,第一股最烫,中段量大,尾段浓稠,逐股灌进去。
“呜……”柳清婉由他射着,穴里一缩一缩地含着,伏在他肩头,半天没缓过气。
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才轻声说:“林大哥……你、你好了……”
“好了。”林野由她坐着,“你歇会儿,再走。”他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赶了几百里路,这会儿腿还软吧?”
“……软。”柳清婉由他搂着,声音闷闷的,“可该走的,还得走。”她由他搂着,又靠了一会儿,才起身,理好衣襟、系好包袱。
林野正要再问,柳清婉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消息。”
她这一压低声音,林野的心先提了起来。
方才那些话,她都是敞着嗓子说的,独这一句,像是怕被风听去。
这一段他不脱她衣裳、抽插放缓到深磨,她边喘边把消息说全。
“皇子,在调兵。”
林野心头一震:“调兵?”
“京畿三镇,这半月里换防了三拨人。”柳清婉一字一句说,“玄清宫在京城的眼线说,有人要把京城的兵马,悄悄换成自己的。”
林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京畿三镇,他进京这些日子,听人提过。
那是拱卫京城的三个营镇,扎在城外三个方向,历来是朝廷的兵。
换防不算新鲜事,可半月三拨,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防外敌,倒像是防自己人。
他由她坐着,深磨着,声音也压低了:“那你们玄清宫……就不怕?”
“怕。”柳清婉由他磨着,声音都软了,“白师说,怕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林大哥……你、你先别动……我、我把话说完……”
“不动。”林野由她坐着,放慢了动作,“你说你的,我听着。”
“换防的册子,兵部该有备案。”他说。
“册子上有。”柳清婉接道,“册子上写得规规矩矩,一镇一镇轮着来。可眼线说,换下去的兵,没回原籍,就地在城外扎了营;换上来的兵,认的是新将官的号令,不认旧令。册子还是那本册子,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林野听明白了。
册子还是那本册子,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这是有人借换防的名头,把京城的兵马一口一口,换成自己的。
一镇一镇地换,神不知鬼不觉。
等三镇换完,城外三座营,就都听一个人的号令了。
“兵部的文书呢?”林野又问,“换防要走兵部的文书,文书是谁批的?”
“文书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柳清婉低声道,“可眼线说,这半月里,兵部值夜的人换了个生面孔。那人从不出值房的门,文书都是他一个人经手。”
林野心头又是一沉。值夜的人换了,文书一个人经手。这是把口子堵得严严实实,外头看着,还是老样子。
“眼线盯了多久了?”他追问。
“快一个月了。”柳清婉道,“起先只当是寻常换防,后来觉着不对,才往深里查。查来查去,查到了将官的头上。三个镇的将官,这半月里换了两任。新来的将官,从前都不在京城当差。”
林野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换将官,换防,半月三拨。
这些事单看,哪一样都不出格;搁在一处,就是一盘棋的走法。
他想起那日御前,何总管说,陛下夜夜召钦天监的人改星盘;想起祁渊说,内堂里有一只手,位置比他还要高。
如今又添上这一桩:有人要换京城的兵。
“天枢局呢?”林野把话头又捡起来,“京城的事,天枢局会不知道?”
“天枢局管的是江湖。”柳清婉摇头,“城外三镇的大营,不归天枢局管。白师说,有人把这一局,分成了两半下。一半在江湖,一半在兵营。江湖那一半,已经有人在下;兵营那一半,还没人醒过来。”
林野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两半棋局。
江湖那一半,他亲眼见过:御前的刀,会馆的帖子,内外两堂的暗斗。
兵营那一半,今夜他才知道。
白师说\'京城要乱\',乱的原来不是一处,是整盘。
“陛下呢?”林野又问,“城外换了三拨兵,宫里就一点风声没有?”
“眼线说,陛下这些日子,只召钦天监的人。”柳清婉的声音又低了些,“兵部的折子压了一摞,一本没批。折子上的事,陛下知道不知道,没人说得清。”
林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知道不知道,没人说得清。
老皇帝在改星盘,皇子在调兵,一个忙天上的事,一个忙城外的事。
天上和城外,隔着整整一座皇城。
“京城各派的会馆,就没一个觉出不对的?”这话问出口,林野自己先觉得白问。会馆一条街,住的全是人精。
“觉出来的,都装没觉出来。”柳清婉看了他一眼,“白师说,这年头,装睡的人多,睁眼的人少。她让我把这话带给你,就是怕你也跟着装睡。”
林野没答话。
风从官道那头刮过来,把他袍角吹起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扣,青白色的玉,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消息说完,她才喘开、漏出一声浪叫。
“嗯……”柳清婉由他磨着,声音都变了调,“林大哥……你、你先别动……我、我把话说完……”
“不动。”林野由她坐着,放慢了动作,“你说你的,我听着。”
“白师说……”她由他磨着,一字一句,“京城的水要浑了。她在水外头看得清楚,你就在水边上,得先把自己挪开。”
“挪开……”林野由她磨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挪到哪儿去?”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由他磨着,声音都软了,“白师没说。她说,你自己会知道。”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没有再说话。
他由她坐着,慢慢地磨,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由他搂着,也由他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林大哥……你、你好了吗……”
“好了。”林野由她坐着,“你歇会儿,再走。”
“嗯……”柳清婉由他磨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还来……”
“来。”林野由她坐着,慢慢地磨,“你歇你的,我磨我的。”他由她坐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方才说,白师在为一件大事奔走。她走的时候,连一盏茶都没顾上喝完。”
“嗯。”柳清婉由他磨着,“没顾上。”
“那你说,”林野由她坐着,“那件大事,比茶还急?”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白师的事,我不敢猜。可她走得急,一定是等不得了。”
“等不得了……”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沉,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等不得的事,都是要命的事。”他由她坐着,又磨了两下,“你记着,回了会馆,别往外跑。京城要乱,乱起来,会馆的门比别处结实。”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由他磨着,声音都软了,“嗯。我记着了。”她由他坐着,又靠了一会儿,才由他扶着,从板车沿上下来。
她理好衣襟、系好包袱,又看了他一眼,才低声说:“林大哥,你多保重。”
“保重。”林野由她站着,“你也保重。”
“白师知道这事,才让你来传话?”他问。
柳清婉点头:“白师说,京城的水要浑了。她在水外头看得清楚,你就在水边上,得先把自己挪开。”
他握着玉扣,站在京郊的风里,半天没说话。
风一阵紧,一阵松,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远处的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亮起几点灯火,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暮色里点灯。
柳清婉由他搂着,也站在风里。她由他搂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大哥……你怀里,暖不暖和?”
“暖和。”林野说,“玉扣贴着胸口,凉的。你的话,热的。”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红,又由他搂着,声音都软了,“那……那我把话留下,你把暖记着。”
“记着。”林野由她搂着,“话我记着,人也记着。”他由她站着,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回去的路,黑不黑?”
“不黑。”柳清婉说,“城门还有灯。”
“那好。”林野松开手,“趁着灯还亮,走吧。”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又站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嗯。走了。”她由他站着,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
柳清婉看着他,半晌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店看住,把命保住。”林野说。
柳清婉怔了怔,随即轻叹一声:“你越来越不像个卖茶的了。”
林野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是。”
柳清婉被他这话堵住,半晌,也跟着笑了:“还是那张嘴。”她把空了的青布包袱重新系好,挎上肩,“话我带到了,东西也带到了。你多保重。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她没说下去,只看了看他怀里的位置。
林野把玉扣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我知道。会馆的门,我认得。”
“嗯。”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野由她看着,也不催。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把她的发带吹起来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大哥……”
“嗯?”
“你……”她斟酌了一下,“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别硬撑。白师说了,会馆的门,随时为你开着。”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也在会馆。你来了,我……我给你沏茶。”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点了点头,“嗯。到了那一步,我去会馆,喝你沏的茶。”
“……”柳清婉由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红,又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白师让我带句话: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就去会馆。有人等你。”说完,她没再回头,步子很快,玄青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暮色里。
林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走远,消失在城门口的灯火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扣,又摸了摸,才把手放下。
他由那道身影走远,自己又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风从官道上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扣,凉意透过衣裳,贴在胸口。
他想起白师那句话:京城要乱,你该走了。
他又想起柳清婉那句\'两半棋局\'。
江湖一半,兵营一半。
他在江湖那一半里,见过刀,见过血;兵营那一半,他连边都没挨着。
可两半棋局,如今都压到他头上来了。
他忽然明白白师为什么让柳清婉赶这么远的路来传话。有些话,不能写信,不能托人。只能用人,用一口气跑到跟前,当面说。
他站了很久,久到茶摊老汉收了摊,布幌子也摘了下来,卷成一卷,夹在腋下。
老汉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村里去了。
官道上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风。
阿蛮从茶摊那边走过来:“先生,那是谁?”
“玄清宫的人。”林野应声,“白师让她来传话。”
“传什么话?”阿蛮问。
“京城要乱。”林野说,“让咱们走。”
阿蛮没有接话,眼神在林野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向他怀里的位置,半晌才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回去收拾东西。”林野应声,“尽快。”
“嗯。”阿蛮应着,却没有立刻走。她由他站着,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位置,“先生,方才那位姑娘……我瞧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太稳。”
“……”林野由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又笑了,“她赶了几百里路,腿软。”
“哦。”阿蛮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有再问。她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开口,“先生,我腿也软。”
“你也软?”林野说,“那回去,我给你揉揉。”
“你揉的是哪儿,我还不知道。”阿蛮嘟囔了一句,脸上红着,却由他走着。
“先生,那枚玉扣……”阿蛮走出两步,又停住。
“白师给的。”林野的声音放轻了些,“保命的东西。不到要命的时候,不拿出来。”
阿蛮没再问。他点了点头,先一步往城门方向走去。走出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了林野一眼:“先生,你揣着那枚玉扣,心里踏实吗?”
“踏实。”林野说,“保命的东西揣着,心里就踏实。”
“那……”阿蛮想了想,“我也踏实。”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你揣玉扣,我揣刀。两样都揣着,谁也动不了咱。”
“……”林野由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又点了点头,“嗯。你揣刀,我揣玉扣。两样都揣着,谁也动不了咱。”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走。
暮色越来越重,风也越来越凉。
林野把衣领拢了拢,心里把离京的事排了排。
白师说,该走的时候别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也就是江宁那间店,和店里那些茶罐。
林野拢了拢衣领,抬脚跟上。走出几步,他又站住,往官道尽头看了一眼。官道空荡荡的,只有风。
他由风站着,又摸了摸怀里的玉扣。
玉扣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由它凉着,忽然又想起柳清婉那句话:“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就去会馆。有人等你。”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念完了,心里忽然定了一点。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摸了摸怀里的玉扣,才迈步往前走。
远处的树影里,像有什么影子一闪,再看,只剩树。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玉扣,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城门口那几点灯火,在暮色里亮着,像几点不肯灭的星子。
他由那几点灯火照着,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城里的灯,比城外多。
可他知道,灯再多,也照不亮人心里的暗。
他把玉扣又摸了摸,心说:白师,你这话,我记着了。
京城要乱,我该走了。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补了一句:走之前,总得把这京城的门,再认一遍。
认全了,往后才认得回来。
他由这句话想着,脚步又慢了些。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柳清婉那身青白的衣裳,想起她红透的耳根,想起她临走那句\'有人等你\'。
他把这些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像收一包茶叶,压实了,揣好。
茶是越放越沉,人心也是。
他把这一包也收好了,才迈步往前走。
阿蛮在前头等着他。
见他赶上来,也不问,只由他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
城里的灯火,一街一街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野由那影子跟着,走回小院,闩上门,把那枚玉扣摸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青白色的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才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由它贴着,躺下,望着帐顶,把今日的事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他闭上眼。
京城要乱,他该走了。
走之前,他得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
该带的,一样都不能少。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白,像一枚玉扣,挂在京城的天上。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