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丝路奇珍

西北的风,到了这一平镇上,似乎也疲惫了。

没有戈壁深处那种撕天裂地的狂暴,只是懒洋洋地卷着细沙,在土墙根下堆起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镇子不大,夯土的城墙被风蚀出层层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不知多少年的干燥与荒凉。

城门洞开,没有门板,只有一道破旧的布幡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上面“一平镇”三个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龙啸与罗若按下遁光,在镇外落了下来。

“进去走走,打听些消息,顺便歇一歇。”龙啸将狱龙斩用粗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连日赶路,虽有丹药支撑,但真气的消耗与精神的紧绷,确实需要稍作舒缓。

罗若点头,目光却被镇口几株歪歪扭扭的胡杨树吸引了去。

那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却倔强地泛着灰绿色,在这片黄沙漫地的天地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机。

“这树,倒是顽强。”她轻声感叹,水蓝色的衣裙在风沙中微微拂动,与周遭的灰黄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并肩走入镇中。

这小镇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城门直通到尽头一座稍显气派的土楼——大约是镇长的居所或某个小帮派的堂口。

街道两旁,土坯房舍低矮拥挤,墙面刷着白灰,却大多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草泥。

偶尔有几间铺面开着,卖些干粮、劣酒、皮货,或是修补仙器的基础材料,门可罗雀。

行人不多。

三五个裹着厚实长袍的本地人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用龙啸听不太懂的方言闲聊,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时,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又收了回去。

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妇人提着陶罐从井边走过,身后跟着两个光脚丫的小孩,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鼻涕,却笑得没心没肺。

“人少,东西也少。”罗若小声说,目光扫过那些冷清的铺面,“比苍衍盆地周围城镇的坊市差远了。”

“西北戈壁之地,能有个镇子落脚,已是难得。”龙啸沉声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镇上虽看着平静,但往来之人鱼龙混杂,他能感应到几道隐晦的真气波动——有修士,修为不高,却都刻意收敛着气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土屋里。

穿过半条街,前方忽然喧闹起来。

与之前的冷清不同,一处十字路口旁,竟围了十几个人,虽不算多,但在这种地方已算得上“热闹”了。龙啸与罗若对视一眼,走近了些。

人群围着的,是一个比周遭稍大的摊位。

说是摊位,也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石墩上,铺着褪色的蓝布。

但蓝布上摆着的东西,却让罗若眼前一亮。

是蚕丝。

一匹匹叠放整齐的丝绸,在西北灰黄的底色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

那丝质细腻柔滑,光泽温润,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看出绝非寻常货色。

旁边还散放着一些丝线、绣品,还有几匹颜色更深、花纹更繁复的,似乎是锈锦一类。

摊位后面,站着一个身材不高、却格外敦实的商人。

他穿着与本地人迥异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

一张圆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笑起来时,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纹路,显得精明又热情。

此刻他正操着一口带着明显中原口音的官话,跟一个裹着灰袍的修士讨价还价。

“您瞧瞧这纹路,这光泽!今年春蚕的头茬丝!您拿回去炼件法衣,防御且不说,光是这体面,就值这个价!”商人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那灰袍修士显然有些意动,却又嫌贵,嘀咕了几句,最终摇摇头走了。

商人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目光一转,便落在了龙啸和罗若身上。

“二位!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他热情地招呼,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来来来,看看小店的丝绸,整个西北最好的货色!您二位要是修道之人,这蚕丝无论是炼器还是制衣,都是上上之选!”

罗若确实被吸引住了。

她走上前,目光在那几匹丝绸上流连,又忍不住看向摊位旁拴着的一匹骆驼。

那骆驼高大健壮,双峰饱满,身上披着彩色的毡毯,正不紧不慢地反刍,一双温驯的大眼睛半睁半闭,对周遭的喧闹毫不在意。

“这骆驼真好看。”罗若小声对龙啸说,眼中闪着少女特有的欢喜。

在苍衍派时,她见过的多是仙鹤、灵鹿一类灵兽,这般憨态可掬的凡俗骆驼,倒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到。

龙啸却没有看骆驼。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丝绸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凑近罗若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种桑养蚕,极费水。一亩桑田,灌溉用水不知凡几。所以蚕丝多产于江南水乡,河网密布,雨量充沛之地。这西北煌州,荒漠连连,年降雨不过数寸,连人喝的水都金贵,怎么养得出好的蚕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自认为不会被旁人听见。然而——

“哎哟喂!”

那商人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比刚才还高了三分,圆脸上堆满了“受伤”的表情,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龙啸:“这位客官,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您小声嘀咕,以为俺老贾听不见?俺在这蚕丝之路上跑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您这点声儿,俺听得真真儿的!”

龙啸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自认为声音够低,却忘了这西北汉子常年在风沙中吆喝,耳朵比寻常人灵光得多。

商人——自称老贾——也不生气,反而从摊位后绕了出来,叉着腰,一脸“我要好好给你上一课”的表情:

“客官,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难道没听说过‘蚕丝之路’么?这条道,从湖州出发,经中原,过玉石关,穿荒漠,一直通到这西北煌州!走了多少年?少说也有上千年了!”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龙啸脸上了:“俺这蚕丝,又不是在这西北产的!俺是从中原、湖州、沧州那些地方——收了上好的蚕丝、绸缎,走蚕丝之路,运到煌州来卖!来回一趟,少说大半年,风餐露宿,还要防沙匪、防风沙、防骆驼生病!俺容易吗俺?”

“您倒好,一张嘴就说俺的蚕丝不好!”老贾拍了拍胸脯,发出“嘭嘭”的响声,“俺老贾在这条道上,信誉是金字招牌!这些货,正正经经的中原、湖州和沧州上品!您要是不信,在煌州随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老贾的蚕丝是最好的!”

周围几个本地人模样的看客,闻言都笑了起来,有人还附和道:“老贾的货,确实没得说!”

龙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甚至脖子都有些发烫。

他这辈子,经历过生死搏杀,直面过通玄魔头,被仙族重创也未曾退缩,此刻却被一个跑丝绸之路的商人,当街说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丝绸之路——他当然听说过,只是方才一时未曾想起。

只顾着从“产地”角度分析,却忘了“贸易”这回事。

“咳咳……”龙啸干咳两声,抱拳行礼,神色诚恳,“是在下孤陋寡闻,言语冒犯,还请掌柜的见谅。”

老贾见他认错诚恳,倒也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得嘞!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俺老贾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像您这样拉得下脸认错的,不多!是个实诚人!”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的神秘表情:

“客官,您方才说那番话,虽然冒失了点儿,但俺看得出来,您是凝真境的修士吧?不是那种问道、明心的新手,对灵力的感应肯定很高,是能识货的!这样吧——俺给您看看俺压箱底的货!”

他转身回到摊位后,弯腰从下面一个锁着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巧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莹白,隐隐有寒气渗出,在这干燥炎热的西北小镇上,显得格外突兀。

老贾将玉匣放在蓝布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特别关注,这才用身子挡住大部分视线,对龙啸和罗若使了个眼色:“二位,凑近些看。”

龙啸心中一动,与罗若上前两步。

老贾轻轻掀开玉匣的盖子。

一股清冽的寒气,如同冬日清晨的第一缕冷风,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龙啸和罗若同时感到面颊一凉,在这闷热的午后,竟生出几分清爽。

匣中,静静躺着几团蚕丝。

不,不是普通的蚕丝。

那丝线比寻常蚕丝细了不止一倍,却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月光,又像是极北之地最纯净的冰雪所化。

它没有普通丝绸那种温润的光泽,而是散发出一种清冷的、近乎幽蓝的微光,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寒气正是从这丝线上散发出来的,不猛烈,却绵绵不绝,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

龙啸瞳孔骤缩。

以他凝真境高阶的真气感知,眼前这团蚕丝的品相、气息,绝非寻常!

“这是……”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老贾得意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果然!果然!您这境界的修士,一下子就感应出来了!这是冰蚕丝!真正的湖州镜湖冰蚕所吐之丝!您看这色泽,这寒气,这韧性——寻常刀剑,根本斩不断!炼成法衣,水火不侵,百毒不避,更兼有冰心凝神的功效!修道之人穿在身上,修炼时能抵御心魔,对敌时能削弱火属功法的威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俺跑了这么多年丝路,都少见冰蚕丝,这两年运气好,在镜湖边,从一个落魄的散修手里收来的。一直没舍得卖,今天看您实诚,才拿出来给您开开眼!”

龙啸的眼睛,被那雪白的冰蚕丝牢牢吸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心底猛然亮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炽烈——

冰蚕丝,至阴至寒,坚韧无比,是炼制护体法衣的顶级材料。

而罗若,修的是苍衍水道,阴寒相济。

多年前,自己赠筱乔玄蛛丝制成的玄蛛丝袜,觉得玄丝的诱惑与妩媚与罗若明媚活泼的气质不相合,未曾赠她,心中一直记着。

但若是白丝……

“多少银两?”龙啸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老贾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千两。白银。”

龙啸的呼吸一滞。

三千两白银,对于他来说,也算不上太多,这些年完成的师门任务不计其数,到也有些积攒。

但此番出门仓促,身上带的银两,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两。

更何况,此前他还从未想过会在这西北小镇上遇到这等奇珍,带的银两本就不多。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冰蚕丝上流连,又看向自己腰间所剩无几的钱袋,牙关紧咬。

罗若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轻声开口:“啸哥哥,他说是湖州产的,要不以后有机会,我们去湖州看看?”

老贾听到这话,连忙说道:“这位仙子,你这话说的不对,灵宝讲究个机缘,我这丝虽然是湖州产的,但是您在这遇到了就是缘分!以后您再去湖州,也不见得能遇上!”

龙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几团冰蚕丝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转过身,从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以兽皮层层包裹的小包。

打开兽皮,里面是一枚莲子。

那莲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雪白,隐隐泛着玉质的光泽。

即便在这干燥炎热的西北小镇,它依旧散发着清冽的寒气,与那冰蚕丝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莲子表面,天然的纹路如同雪花般精致,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龙啸托着这枚莲子,递到老贾面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掌柜的,我身上银两不够。不知此物,能否换您这冰蚕丝?”

老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接过莲子,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这个动作让罗若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黝黑的脸膛上涌起激动的潮红。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雪莲的莲子?!哪里的雪莲?是北境天山的么?”

“正是北境天山之巅的雪莲。”龙啸平静地回答,“那极寒之巅,地脉游离之雪莲,几百年难现,极讲机缘,不是修为高就能获得的。”

老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捧着那枚莲子,如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雪莲,本就是稀世之宝。

而北境天山之巅地脉所化雪莲所结莲子,更是极其难得!

这东西,在西北荒漠这种干旱之地,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多少修士,做梦都想得到一枚!

他的冰蚕丝虽珍贵,但跟这雪莲子一比,那可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换!换换换!”老贾连声说道,生怕龙啸反悔似的,一把将那枚雪莲子紧紧攥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把玉匣合上,往龙啸怀里一塞,“连这玉匣,一并送给您了!俺老贾做生意最公道,绝不让客人吃亏!”

龙啸接过玉匣,入手冰凉,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低头看着匣中那几团晶莹剔透的冰蚕丝,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罗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忽然有些发红。

她轻轻拉了拉龙啸的衣袖,小声说:“啸哥哥,这雪莲子……是当我们九死一生从天山上带回来的,雪莲给了凌师姐,凌师姐给我们三人一人颗。……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舍得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炼化了。”

龙啸将玉匣小心收入背囊,闻言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我修雷道,功法刚猛。雪莲子属水木,与我道途并非完全契合。强行炼化,虽也能提升修为,但转化效率太低,十成精华能得两三成就算不错了……太浪费。所以一直留着,想等以后找到更合适的用途,或是……留给更需要的人。”

他看向罗若,目光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今,找到了。”

罗若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筱乔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筱乔?”龙啸微微一怔,因为他买这蚕丝,并不是为了筱乔,而是面前之人。

但龙啸没有接话,只是将那玉匣在背囊中放好,拍了拍,仿佛在确认它安然无恙。

罢了,就给罗若一个惊喜吧。

老贾收了雪莲子,心情大好,又从摊位下面摸出两壶酒、一包肉干,非要塞给龙啸:“拿着拿着!难得遇到识货的实诚人,交个朋友!”

龙啸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在老贾热情过头的目送下,离开了那个热闹的摊位。龙啸寻了街尾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客栈的伙计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却堆着殷勤的笑,引着他们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床铺干净,还有一壶热水和一碟不知名的干果。

“二位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伙计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

罗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小镇的背面,一片低矮的土房延伸到远处,再远就是无边无际的戈壁。

夕阳正沉,将那片荒凉染成一片惨烈的橘红。

“啸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九天之上,能看到这样的落日么?”

龙啸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晚风带着沙土的腥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搭在罗若肩上,微微用力。

“会的。”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却如同誓言,“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她一起,看尽天下落日。”

罗若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穿过千年的丝路,吹过古老的城墙,吹进这间小小的客栈,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夜幕降临,平安镇沉入西北特有的、干燥而清澈的黑暗中。星光格外明亮,像是谁将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

龙啸盘膝坐在床上,背囊就在枕边。他没有修炼,只是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背囊中那枚玉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冰蚕丝。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几团晶莹的丝线,在能工巧匠手中,化作一件轻若云烟、却坚韧无比的冰蚕丝袜。

穿在罗若身上,衬着她灵动娇俏的模样,一定很美。

很美。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隔壁房间,罗若也还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那个青绸小包,母亲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脸颊微红,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小包往怀里又塞了塞,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星河无声流转。

千年丝路,万里黄沙。

而在这小小的镇上,两个年轻的心,暂时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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