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丹霞染天

翌日清晨,小镇在西北干燥的日光中醒来。

龙啸天不亮便出了门。

他沿着镇中那条唯一的土街,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铁匠铺、裁缝铺、收购皮货的商行、甚至几户看着像手艺人的人家。

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摇头。

“蚕丝?俺们这儿只会鞣皮子,哪会弄那精细玩意儿?”

“您要找织坊?最近的也得去凉城,离这儿八百里呢。”

“冰蚕丝?那东西金贵得很,就算有人会织,也不敢接啊,织坏一截,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龙啸一家家问过去,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化成一种克制的、却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站在街尾最后一间土坯房前,看着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张记修补”几个字,里头却空空荡荡,显然许久没人来过。

他默然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坑洼的黄土路上,显得有些寥落。

背囊里那枚玉匣沉甸甸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出来,贴着后背,像一捧握不住的水。

罗若在客栈门口等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衫子,水蓝色的发带在晨风里轻轻飘,远远看见龙啸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了笑,小跑着迎上去。

“啸哥哥!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龙啸勉强扯了扯嘴角:“随便走走,打听些消息。”

罗若没注意到他笑容里的勉强,只雀跃地拉住他的袖子,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清泉:“啸哥哥,我方才问过店里的伙计,他说这小镇周围,有一处极有名的景致,叫‘仙染丹霞’!传说是上古仙人炼丹时打翻了丹炉,炉火余烬落在这片山岭上,烧出了漫山遍野的颜色!伙计说,来煌州的人,若不去看一次仙染丹霞,便算白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快了几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反正今日也要赶路,绕不了多远!”

龙啸看着她那张被兴奋染得微微发红的小脸,心中那团因寻匠人不得而生的郁结,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若儿……”

龙啸的‘好’字还没出口,罗若便住了口。

她这才注意到龙啸脸上的神色——不是平日的沉稳冷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口。

她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啸哥哥,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我知道的,现在去破军门,找通天阁的线索,救筱乔姐姐要紧。我……我不该这时候想着去玩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发带,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只是想着咱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一直绷着,想让你松快松快……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全。”

龙啸一怔。

他看着罗若垂下的眼帘,看着她绞着发带的手指微微发白,心中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买那冰蚕丝,本就是要送她的。

他满镇子找匠人,也是为了她。

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不过是等那冰蚕丝织成丝袜,穿在她腿上时,她眼中会漾起怎样的欢喜。

可如今,他为了这件事失落,反倒让她以为——他连片刻的歇息都不愿给她,连她这点小小的、想让两人一起看看风景的心思,都不肯成全。

这不是顾此失彼么?

龙啸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住罗若绞着发带的手。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却暖。

“若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柔和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温度,“走,去看丹霞。”

罗若猛地抬头,眼中还残留着几分不确定:“可是……”

“我想去。”龙啸打断她,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虽淡却温暖的笑,“赶了这么多天路,是该歇一歇。你说得对,松快松快,也好。”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失落。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等那蚕丝织成丝袜,穿在她腿上时,她自然就懂了。

罗若怔怔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眼中没有勉强,这才慢慢笑起来。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漾开,最后盈满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催开的花。

“嗯!”她用力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快走!伙计说,日头刚升起的时候,丹霞的颜色最好看!”

两道遁光自平安镇升起,朝着西北方向掠去。

不过半个时辰,脚下的荒芜便开始变了模样。

先是稀稀落落的灌木,接着是低矮的、泛着暗红色的山丘,像是被谁用巨大的画笔蘸了赭石色,在大地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越往里飞,那红色便越浓越艳,从赭石到朱砂,从朱砂到丹红,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

待两人落在一处高耸的观景台上时,罗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

“天哪……”

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色彩。

连绵的山峦如同被神仙打翻的染缸,赤红、橙黄、靛青、月白、墨绿……层层叠叠的色带交错铺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晨光斜斜地洒落,每一道山脊都被镀上金边,阴影处则沉淀着更深的紫褐,明暗交错间,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在流动,在燃烧,在无声地歌唱。

这不是寻常山水的青绿与苍翠,而是一种荒凉到了极致、反而生出惊心动魄之美的绚烂。

没有草木的点缀,没有流水的润泽,只有裸露的岩层与岁月蚀刻的沟壑,却在这一刻,被阳光点燃成漫天霞彩。

“仙染丹霞……”罗若喃喃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传说或许是真的。若非仙人打翻丹炉,凡间怎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颜色?

龙啸站在她身侧,也被这景象震住了片刻。

他见过炎州的地火,见过天山的冰雪,见过沧州的密林河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山——没有一丝绿意,却比任何青山绿水都更热烈,更坦荡,七彩绚烂,灿若朝霞,像是一场沉默亿万年的、地老天荒的燃烧。

他侧头看向罗若。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叹与欢喜,亮得像揉碎了整片丹霞的颜色。

她微微张着嘴,脸颊被朝霞染上淡淡的红,水蓝色的发带在风中飘着,与身后那片浓烈七彩的颜色形成奇异而和谐的对比。

龙啸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啸哥哥,”罗若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说,这些颜色是怎么来的?真是仙人打翻了丹炉么?”

龙啸想了想,认真道:“典籍上说,是地脉变迁、矿石沉积,经年累月风化而成。”

罗若撇了撇嘴:“啸哥哥,你真没意思。”

龙啸一怔,随即失笑。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此处地脉确有些奇异。我感应到淡淡的灵力残留,虽已极其微弱,但……或许千年前,真有修士在此开炉炼丹,也未可知。”

罗若这才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她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远处一道蜿蜒的彩色山脊,“你看那条,像不像一条赤龙盘在山间?”

龙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道山脊确实起伏如龙脊,赤红色的岩层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真有几分神龙昂首的姿态。他点了点头:“像。”

罗若又指向另一处:“那片呢?像不像被风吹散的晚霞?”

“像。”

“那那那,那片黄色的,像不像……”

“像。”龙啸不等她说完便答道。

罗若回头瞪他:“你都没看!”

龙啸失笑,目光从丹霞移到她脸上:“看了。都像。你说的都对,明媚活泼,像你一样。”

罗若更是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龙啸,看着他那张总是严肃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太自然的红,看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望向那片丹霞,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呀。”她小声嘟囔着,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红得比身后的七彩丹霞还要鲜艳。

龙啸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肩并着肩,看那片沉默亿万年的山峦,在晨光中一寸寸亮起来。

风从山间穿过,带着干燥的、微带矿物气息的味道。

这风没有沧州的温润,没有中原的和煦,却有一种坦荡的、毫不矫饰的干脆,吹在脸上,像这片大地直率的性子。

两人沿着观景台边缘慢慢走着。

脚下的木栈道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却别有一种质朴的趣味。

偶尔有碎石滚落山崖,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很久。

罗若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儿。

她一会儿指着远处的山峰让龙啸看,一会儿蹲下来研究路边岩石上奇怪的纹路,一会儿又仰起头,闭着眼,让风吹起她的发带和裙摆。

“啸哥哥,”她忽然回头,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边,“你说,筱乔姐姐在九天之上,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么?”

龙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望向头顶那片湛蓝的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她一起看。”

罗若重重点头,没有再问。

(这里参考了甘肃省的张掖丹霞,真的七彩绚烂,如朝霞泼墨,推荐大家有时间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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