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首先恢复的,是触感。
身下并非客栈硬板床的粗糙木质,也不是古墟死寂平原的冰冷砂土,而是一种粗粝中带着奇异温润的、仿佛某种特殊石材的质感。
坚硬,粗糙。
龙啸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从模糊迅速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宽阔、却莫名给人以压抑之感的巨大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古老祭坛的内部。
穹顶极高,隐没在昏暗之中,看不清具体形貌。
地面以暗青色的巨石铺就,石面上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阵法符文,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金与炽白交织的光芒。
祭坛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柄……刀。
不,称之为“刀”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了。
那更像是一座刀形的山峰,一件为巨人打造的兵器。
目测其长度,至少超过一丈八尺,最宽处几达四尺,其规模远超常人想象。
它并非笔直插入地面,而是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深深贯入祭坛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伤口般的裂隙之中。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外貌”。
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色泽暗沉斑驳的“石壳”,仿佛经过了亿万年的风化和沉积,与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分辨它究竟是后天形成的石雕,还是某种神兵被岁月侵蚀后的模样。
唯有那巨大而狰狞的轮廓,依稀透露出它作为兵刃的本质——修长而略带弧度的刀身,厚重无匹的刀镡,以及即便被石壳包裹也难掩其磅礴气势的刀柄。
其形制,古老、蛮荒、充满了镇压一切的威严。
而这柄巨刃的四周,祭坛的环形墙壁上,无数根粗大如成人臂膀的暗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怪蟒,自墙壁深处蜿蜒伸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死缠绕、捆缚在巨刃的刀身、刀镡、刀柄之上!
锁链之上,同样铭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与地面阵纹呼应,闪烁着更为活跃的雷火灵光。
狂暴的雷霆之力与炽烈的火焰之力,在这封闭的空间内无声地咆哮、奔流,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不断扭曲着空气的恐怖力场。
雷光如银蛇乱舞,火光似金莲绽放,两种至刚至阳的毁灭性能量,在此地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共同构筑成一座无形的、坚不可摧的牢笼,而牢笼的核心,便是那柄石壳巨刃。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金属被极致锻打后又冷却万古的奇特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细微的麻痹与灼热感钻入肺腑,刺激着经脉。
龙啸挣扎着坐起身,第一反应是运转功法。
《惊雷引气诀》甫一催动,丹田深处那股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雷霆真气,便如同受到召唤般,轻微震颤起来,与周遭环境中那精纯狂暴的雷灵之力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虽然真气远未恢复,但这真实的、属于他自身的力量感,让他心中稍定。
随即,他目光急扫,立刻看到了躺在不远处地面上的两道身影。
一袭白衣清冷如雪,是凌逸。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微弱但平稳,仿佛陷入深沉的睡眠,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她那柄名震苍衍的“寒霜”剑,静静躺在身侧,剑身黯淡,灵光内敛。
另一边的罗若,情况类似。
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无意识地抱在胸前,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水蓝色的“潋滟”剑斜斜搁在一旁,剑光同样微弱。
龙啸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脑海中记忆碎片冲撞带来的眩晕,踉跄起身,快步走到两女身边,蹲下身,仔细探查她们的脉搏与呼吸。
还好,虽然真气沉寂,神魂波动异常微弱,似被拖入某种深层次的幻境,但性命体征尚存,暂无性命之忧。
“凌师姐……罗师妹……”他低声呼唤,试图以自身微弱的灵识去触碰唤醒,却如同石沉大海,她们的意识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黄口稚子,竟能率先挣脱‘轮回尘梦’,灵台不昧,心志……尚可。”
就在龙啸心急如焚之际,一个低沉、苍凉、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长河的声音,忽然在这空旷压抑的祭坛空间内缓缓响起。
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向,更像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阵法、从周围的雷火灵气、甚至从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之中同时传来,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的共鸣,直抵神魂深处。
龙啸悚然一惊,霍然起身,仅存的雷霆真气瞬间遍布全身,化作一层稀薄却凝实的紫色电光护体,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空间,沉声喝道:“何方神圣?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见!”
“现身?”那古老的声音似乎轻轻“呵”了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淡淡的自嘲,“吾之形骸,早已与这‘雷火狱’融为一体,镇守此间,何来‘藏匿’之说?”
随着话音,祭坛中央,那被无数锁链捆缚的石壳巨刃之上,异象陡生!
覆盖刀身的厚重石壳,某一部分忽然亮了起来!
并非整体发光,而是其上一道道天然的、如同龟裂般的纹路中,流淌出炽白与暗金交织的光芒!
那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沿着石壳纹路蜿蜒游走,最终在巨刃靠近刀镡的上方,汇聚、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极其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并非完整的生物形态,更像是一个由纯粹雷火法则能量凝聚而成的、威严的龙首轮廓!
双目位置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暗金色火焰,龙角则是跳跃不定的炽白雷霆,硕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小半个祭坛上空,仅仅是虚影,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龙啸呼吸一滞,体内的雷霆真气在这威压之下几乎凝滞,但他强行稳住心神,仰头望着那恐怖的龙首虚影,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你……你是……”
“吾名……磐天狱龙。”龙首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龙啸识海中轰鸣,带着亘古的沧桑,“奉苍龙至尊敕令,于此……永镇‘齑炀’。”
磐天狱龙!齑炀!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龙啸刚刚复苏的记忆中炸响!
他想起了在葬古墟那具古修遗骸旁看到的残简,上面模糊提及的“雷火之狱”、“磐天狱龙”、“苍龙敕令”、“镇魔”……原来,那并非虚妄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被掩埋在时光尘埃下的古老真相!
“苍龙……敕令?齑炀?”龙啸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前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地……到底是何处?我这两位同伴为何昏迷不醒?”
磐天狱龙的虚影微微晃动,那双火焰龙目似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凌逸和罗若,缓缓道:“此二女,灵根资质亦属上乘,然心障未破,仍困于‘轮回尘梦’之中。此乃狱力侵蚀神魂所化之幻境,映照心结,往复循环,非外力可强行唤醒。能否挣脱,端看其自身灵台澄澈与否,执念深浅如何。”
它顿了顿,目光——那两团火焰重新聚焦在龙啸身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感慨的意味:“至于此地渊源……千万载光阴流逝,外界竟已无人知晓‘齑炀’之名了么……”
随着它苍凉古朴、偏于文言的叙述,一段湮没在时光长河尽头的远古秘辛,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呈现在龙啸眼前。
“混沌初分,乾坤始定,神魔并立于世。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至尊,统御神族,执掌天地纲常。然魔族觊觎现世,孽欲滔天,遂启战端,烽火绵延万载,天地为之倾覆,众生饱受涂炭。”
“此地,便是当年苍龙至尊亲率神族精锐,与魔族巨擘‘齑炀’决战之所在。那一战,打得星河黯淡,法则崩碎。苍龙至尊以无上伟力,终将‘齑炀’击溃于此,魔躯陨落,其麾下万千魔众、参战神族英灵、乃至被卷入战火的洪荒巨兽……皆于此地化为尘埃。你所见那‘葬古墟’中无尽骸骨,便是彼时遗存。”
龙啸想起葬古墟那无边无际、灵韵尽失的巨兽残骸,心中恍然。原来,那并非天然遗迹,而是远古神魔战场的“坟场”!
“神族获胜,然战场遗留之怨煞、残灵、魔念,若不处置,必成祸胎。故战后,至尊敕令,净化此间,抽离残灵,化去怨念,使万物复归沉寂。是以那古墟之中,灵气稀薄惰性,万物灵韵尽失,唯余枯骨空壳。”
龙啸心中一动,这边是外面的空间中,灵力怠惰、稀薄的原因!
“然,‘齑炀’乃魔族巨擘,其魔念之强,怨毒之深,竟无法被彻底净化消弭!其一点不灭残渣,根植于此地法则深处,如跗骨之蛆,若任其滋长,假以岁月,恐有复苏之患,再掀浩劫。”
磐天狱龙的声音陡然转厉,火焰龙目灼灼生辉,引得周围雷火灵气一阵剧烈波动。
“为绝后患,苍龙至尊乃命吾——司掌监禁刑罚之‘磐天狱龙’,于此‘齑炀’陨落之地,借其残存魔念与地脉中奔涌不息的雷火之力,设下‘雷火狱’!以吾身为狱,以雷火为锁,永世镇压‘齑炀’残渣!”
它的虚影,似乎与下方那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以及整个祭坛的阵法,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无数锁链哗啦作响,雷火灵光暴涨。
“千万载光阴……吾以此残躯,合雷火狱力,日夜消磨‘齑炀’残渣。时至今日,那魔头渣滓,十不存一,然其不灭之性犹在,仍需镇封。而吾……”
磐天狱龙的语气,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吾之神魂、龙元,亦在这无尽岁月中,与魔渣对耗,与狱力同化,消磨殆尽……如今所存,不过一缕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龙啸听得心神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他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恢弘惨烈的大战,更难以体会眼前这尊古老存在,以自身为狱,孤独镇守千万年的寂寥与艰辛。
那是超越了爱恨情仇、超越了门派纷争、甚至超越了生死轮回的、关乎天地秩序的巨大职责。
沉默片刻,他再次看向凌逸和罗若,眼中担忧未减:“前辈,我这两位同伴……”
“吾已言明,幻境自生,破局在己。”磐天狱龙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汝既已醒,且听吾言。吾残魂将散,狱力渐衰,而‘齑炀’残渣虽弱,未绝根本。一旦吾彻底消散,雷火狱失衡,残渣逸出,虽不复当年之威,然流入现世,亦必酿灾劫。”
龙啸心中一紧:“前辈之意是……”
磐天狱龙的火焰龙目,死死“盯”住了他,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最后化作一丝决绝的托付。
“汝身负雷道,虽修为低微,却能在‘轮回尘梦’中破障而出,心志坚韧,可见一斑。此乃天意,亦是汝之机缘。”
它略微一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吾有一求——亦是一契。”
龙啸屏住呼吸。
“吾将以这最后一缕残魂之力,配合雷火狱阵法,将‘齑炀’残存之渣,自狱基深处,强行转押而出,封入……吾之‘狱龙斩’内!”
龙啸的目光,猛地投向祭坛中央那柄被层层锁链束缚的、覆盖石壳的巨刃。
“此石壳,非其本相,乃千万载雷火狱力与岁月尘灰浸染所成之‘石鞘’。”磐天狱龙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石壳之下,便是‘狱龙斩’——吾当年化形为人时所持兵刃,随吾征战,亦随吾镇狱。其性刚烈,内蕴雷火本源法则,正合镇压魔性!”
“待残渣转押完成,‘狱龙斩’将成新的‘狱核’。然吾魂散之后,需有人执掌此刃,以自身雷火之力温养、加固封印,并时刻警惕,防其反噬。”
磐天狱龙的虚影,似乎更加黯淡了一分,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汝若应允,便可接过‘狱龙斩’。此刃虽沉重难驯,然威能无匹,更蕴含雷火大道真意,于汝修行,有莫大裨益。然,得刃之刻,便是接下‘镇魔之责’之时!从此,汝需以身为凭,监察‘齑炀’残渣,阻其复生,此责……或许千年,或许万载,直至其彻底湮灭,或……汝身死道消!”
苍凉而威严的声音,在祭坛中回荡。
“接,则得神兵,承重任,前路莫测,凶险与机缘并存。”
“不接,吾残魂散尽后,狱力崩解,残渣或迟或早溢散,酿成何等灾祸,吾亦难料。而汝与同伴,或可设法在狱力彻底失衡前,寻隙脱身。”
火焰龙目静静凝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青年,等待着他的抉择。
一边是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机缘,却要背负起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万古巨龙的职责。
一边是放弃,带着昏迷的同伴,去搏那渺茫的逃生机会,却可能将一场未知的灾劫留给世间。
龙啸站在狂暴的雷火灵光中,仰望着那尊即将消散的古老龙魂,又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柄沉默的、被锁链缠绕的石壳巨刃之上。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