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暗深邃的地下甬道,我揽着惊魂未定的沈玉,与默然垂首的江玉凤一同快步折返镖局后堂。
然而,我们尚未踏足正厅前的开阔庭院,一股刺鼻浓烈的腥甜血气便顺着穿堂狂风扑面而来!
原本横七竖八躺满呻吟镖师的青石练武场上,此刻竟死寂得宛如一片乱葬岗。
而在正厅阶前的青砖空地上,一大摊刺目惊心的殷红血泊肆意流淌蔓延,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倒在血水之中,四肢抽搐,胸膛微弱起伏,赫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看便活不成了!
那正是方才被我震退吐血、却仍死死护住女儿的开山掌江涛!
他的咽喉下方赫然被贯穿了一个血洞,汩汩暗红血沫伴随着微弱的喘息不住外涌,伤口整齐森冷,没有半点皮肉撕裂的痕迹,显然是一击致命的绝杀快剑所致。
“爹!!”
走在身侧的江玉凤见状,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悲鸣,脚下鹿皮短靴踉跄蹬开青砖,疯了一般甩开步伐飞扑过去!
她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血泊中,大红衣袍瞬间被鲜血浸透,颤抖着伸出雪白的双手想去捂住父亲喉间喷涌的血窟窿,却无论如何也堵不住那流逝的生机,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哭喊道:“爹!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凤儿啊!!”
在血泊旁侧,负手傲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者,赫然便是在潇湘别院大宴上被我当众羞辱的南宫世家少主,南宫阳!
他一身锦衣华服,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阴鸷冷笑与得逞的狞色。
在南宫阳的左侧,伫立着一名怀抱九环泼风大砍刀的黑衣刀客。
那刀客身形极度壮硕,满脸横肉,一道狰狞刀疤斜斜划过鼻梁,周身隐隐吞吐着一股霸烈蛮横的煞气,显然是刀头舔血、罕逢敌手的顶尖亡命之徒。
而在南宫阳右侧,则站着一名面目枯槁冷峻、身材削瘦如竹竿的灰发老者。
那老者身着一袭胜雪白袍,面皮紧绷如铁石,双目狭长,眼底开合间闪烁着慑人心魄的森森神光。
他右手斜垂着一柄三尺三寸长的秋水长剑,剑锋滴血不沾,唯有一圈圈凝练到极致的凛冽剑气在刃口吞吐游弋。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生机、唯留终结与毁灭的死寂气息!
听到爱女那撕心裂肺的悲啼,已然气若游丝的江涛,那双原本涣散灰暗的瞳孔深处,竟回光返照般骤然泛起了一抹微弱的神采。
他极其吃力地转动脖颈,仔细端详着扑在胸前的江玉凤,干枯染血的嘴唇艰难翕动着,发出破风箱般断续微弱的声音:
“凤儿……爹……爹不行了……以后爹不在你身边……你要长大一点……好好照顾自己……”
字字泣血,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父亲临终前最割舍不下的挂念。
江玉凤整张娇媚的面庞因极度的悲恸而扭曲,泪珠连珠线般砸在江涛满是皱褶的老脸上,激动哭喊道:“不!爹!你不是答应过凤儿要照顾凤儿一辈子的吗?!凤儿从小到大都任性胡闹,凤儿还没有好好孝顺过您老人家啊!你不能死!!”
江涛看着女儿悔痛交加的泪眼,嘴角扯出一抹欣慰而惨淡的笑意,眼眶泛红道:“傻丫头……爹也想照顾你一生啊……可惜……现在爹真的不行了。看见你安然无恙……爹已经……很开心了……”
言尽于此,江涛那双满含眷恋与绝望的老眼,吃力地越过女儿的肩头,满含哀求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微酸与叹息。
**为人父母者,至死所念不过骨肉安危。
江涛趋炎附势依附南宫家,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求存,原本无可厚非。
他千错万错,只错在站错了队伍,沦为了南宫世家随时可弃的卒子。
**
我迈步踏上石阶,来到血泊身侧,俯身沉声道:“江老英雄,你有什么话尽说无妨,只要龙某力所能及,定当应你。”
江涛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感激之光,颤抖着抬起那只布满老茧与血污的宽厚大手,最后抚摸了一下爱女湿透的柔嫩脸颊,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嘶哑道:
“龙大侠……以后凤儿跟在你身边……你帮我……好好照顾她……别让人欺负她……凤儿她年少……可能脾气倔……不太懂事……你别……”
那个“介意”的“介”字尚未彻底吐出喉咙,江涛那只抬在半空中的粗糙大手便骤然脱力,重重砸落在冰冷的血泊之中,溅起数点殷红。
他双眸圆睁,瞳孔彻底散去焦距,气绝身亡!
“爹啊!!爹!!”
江玉凤的哭嚎声穿云裂石,整个人扑倒在江涛冰冷的尸身上,拼命摇晃着父亲的肩膀:“你别离开凤儿啊!凤儿以后全都听您老人家的话!求求你睁开眼睛看一眼凤儿啊!!”
任凭她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那具僵硬的残躯再也不会给出半点回应。
我轻叹一声,上前按住她剧烈颤抖的削肩,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江老英雄已经走了,节哀吧。”
江玉凤蓦地回过头来,满脸的脂粉早已被血泪冲刷得斑驳狼藉,那双往日骄狂凌厉的凤目中,此刻唯余绝望与濒临崩溃的疯狂。
她死死攥住我的黑袍下摆,指节泛白,尖声哀求道:“龙啸天!你武功盖世,你神通广大!你救救我爹吧!只要你能救活他……以后……以后我做牛做马,再也不找你麻烦了!我求求你救救他!!”
我迎着她崩溃的目光,无奈摇头道:“脉搏已停,心脉断绝,神仙难救。我已回天乏术,对不起。”
就在此时,站在血泊三步开外的那名白衣削瘦剑客冷冷垂眸,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漠然视线打量着江玉凤,森然开口道:
“你就是江涛的女儿?”
江玉凤娇躯猛地一僵,缓缓自血泊中站起身来,通红如充血的眼眸死死钉在那白衣剑客的脸上,咬牙切齿地寒声道:“是你杀了我爹?!”
那股滔天的恨意自她体内迸发开来,甚至将周遭空气中的血腥味都压下了半分。
白衣剑客面无表情,漠然点头道:“不错。”
江玉凤胸膛剧烈起伏,厉声质问道:“我爹为了你们南宫家鞍前马后,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白衣剑客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如刮骨寒风般刺耳:“因为他把南宫世家要的人私自藏了起来,甚至还妄图向敌人屈膝求全。背叛南宫世家的人,普天之下,唯有死路一条。”
“轰!”
这句话如同一火星引爆了火药桶!
最极端的恨意根本无需再化作任何言语,江玉凤体内的气血彻底逆流沸腾,手腕一翻,那条浸染了血水的赤红长鞭发出凄厉的尖啸,宛如一条搏命的狂暴赤蟒,挟裹着全身内力与滔天怨毒,不顾一切地向那白衣剑客当头抽去!
鞭风呼啸成狂,罡气如刀!在这股至绝至极的死志催化下,这一鞭的威势已然远远超出了她平日里的巅峰水准!
然而,白衣剑客立于原地,狭长的眼眸中甚至未曾泛起半分波澜,嘴角泛起残忍的冷笑:“自不量力,找死。”
他手中长剑微扬,杀机骤起!
便在此刻,躲在他身后的南宫阳忽然摇着折扇,急声叫嚷道:“白护法剑下留人!这小娘皮可是杭州城里出了名的大美人,一身嫩肉惹火得很!本少爷还没好好骑上去尝过滋味呢,就这么一剑剁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白衣剑客剑势微滞,冷冷应道:“好,那我便废了她的手脚,将她生擒送与少主受用!”
话音落处,白衣剑客脚下不动,身形却宛如幽灵鬼魅般倏然向前拉出一道惨白残影,迎着漫天呼啸的鞭影欺身而进!
我见状脸色骤变,急喝道:“凤儿快退!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老者身上的死寂剑气早已凝练至返璞归真的宗师绝巅之境,剑出必见血,绝非江玉凤所能抗衡!
然而江玉凤五官尽闭,一心只想以命搏命,哪里听得进我的劝阻?!
我答应过江涛要保全她性命,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命丧黄泉?!
电光石火之间,江玉凤“啊”的一声狂叫,赤鞭化作漫天血网当头罩落;而那白衣剑客冷笑出鞘,剑光暴起的刹那,漫天狂风骤然停滞!
三尺秋水长剑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苍白电芒,没有半点花巧虚招,剑意千变万化却尽显诛绝死意,摧枯拉朽般生生将满天鞭影尽数绞碎成漫天赤色碎屑!
剑锋去势不减,直指江玉凤的咽喉要害!
“滚开!!”
我暴喝一声,足下发力,整个人横空挪移而至,龙阳真气于右拳之上刹那轰出,金色的狂暴拳罡硬撼那点苍白剑尖!
“铛!!”
拳剑相交,竟爆发出一阵洪钟大吕般的金属爆鸣!
我只觉一股刁钻凶戾的死亡剑气如附骨之疽般顺着拳风疯狂钻入筋脉,我那一记霸道无双的龙阳神拳,竟然仅仅将那柄长剑震得稍稍顿挫了半寸!
那剑客手腕微抖,招式竟然完全不收,剑锋沿着刁钻绝伦的死角再度横削而来,目标依旧直取江玉凤的项上人头!
剑出无回!有进无退!
**好凶狠顽固的剑术!**
危急关头,我丹田内至阳神火疯狂咆哮,功力瞬间提至整整七成!金色罡气在周身化作一道刺目耀眼的琉璃烈阳,反手再度一拳霸道横砸而出!
“轰!!”
狂暴雄浑的气浪如惊涛拍岸般在方寸之间彻底引爆!
坚硬的剑身在排山倒海的伟力轰击下剧烈震颤,终是被我这七成功力的纯阳霸劲生生向右震偏了三寸!
趁着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我左臂横揽,一把扣住江玉凤纤细紧绷的柔韧腰肢,将这失魂落魄的女子强行带离了致命剑网之外!
落地站定,我后背竟隐隐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白衣剑客的剑意绝非寻常,那是一种为了杀戮而生、一旦出招便绝不回头、不斩敌首誓不罢休的极端死剑!
放眼江湖数十载,能将这等“剑出无回”的极端死剑推衍至如此化境之人,唯有一人!
我抬眸凝视着白衣剑客,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沉声喝道:
“死亡剑气……剑出无回!你就是三十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死亡客’绝命?!”
白衣老者微微一怔,随即枯槁的面庞上泛起一抹傲慢的自得之色,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傲然道:“想不到老夫归隐三十载,足不出江湖,如今这世上竟还有后辈认得老夫的名号。”
死亡客绝命,昔年中原剑道罕见的绝顶奇才。
自创“剑出无回”三十六绝杀剑,剑锋所指,尸山血海,不知挑落了多少自命不凡的名门宿老。
然而正如流星划过长夜,三十年前他却如人间蒸发般彻底销声匿迹,不料今日竟现身于此。
见他这副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我心中的厌恶与鄙夷油然而生,冷笑讥讽道:
“三十年前横行一方的绝顶剑客,如今却甘愿给南宫世家这等藏污纳垢之所充当门下走狗鹰犬。天下豪杰混江湖是越混越名扬天下,你这老儿却是越混越倒退回了狗窝里,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绝命那张枯槁的面皮狠狠一抽,眼底瞬间翻涌出狂暴的戾气,咬牙厉喝:“黄口小儿,你敢羞辱老夫?!”
便在此刻,一直静静立在我身侧的沈玉忽然跨前一步,扬起那张高贵典雅的绝美俏脸,蛾眉微挑,清澈端庄的妙目中竟泛起罕见的讥诮与刻薄,脆声娇喝道:
“羞辱你又如何?!我相公名列天榜,乃是名震九州的盖世大侠!他肯开口羞辱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南宫家老狗,那是看得起你!换作寻常之辈,你连给我相公提鞋都不配!还不速速跪下叩头谢恩?!”
听得这番言语,我不禁微微一怔,侧眸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结发妻子。
沈玉自幼生长在金壁沈家这等顶级豪门,向来温婉贤雅、识大体顾大局,何曾见过她这般当众泼辣刻薄地破口大骂?
【沈玉】**绝命老怪杀人如麻,剑出无回,天哥方才硬接一剑气息微乱,此獠绝非寻常敌手!
我必须激怒于他,将仇恨引到我身上,叫南宫阳这草包投鼠忌器,天哥才有一线破局胜机……**
我心中猛地一震,瞬间读懂了爱妻眼底那一抹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并非失智,她是在故意激化冲突,用沈家大小姐的尊贵身份逼迫对方阵脚大乱,好为我创造斩敌的破绽!
面对沈玉毫不留情的尖锐嘲讽,绝命眼中的暴怒反而缓缓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森死意。
他缓缓抬起那柄吞吐着死亡寒芒的绝命之剑,剑尖斜指我的眉心,声音冰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温度:
“好……好一副伶牙俐齿。老夫的剑究竟配不配,今日便拿你这天榜高手的项上人头,来试一试便知!”
杀意沸腾,剑拔弩张!数十年来败尽天下强敌的绝命之剑,终于对我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