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都是一个人

这边,荀朝夕和许重月也不耽搁,随着云峥回了县衙,一头栽倒在床上。

两人累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是真正的精疲力竭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荀朝夕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又酸又胀。

她坐起身来,发现床边的矮几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两大碗白米饭。

菜色算不上丰盛,但对于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已是人间至味。

许重月也被饭菜的香气勾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嗅了嗅鼻子,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好香!”

两人洗漱了一番,坐到桌前开始吃饭。

刚吃了几口,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云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贴了两小块纱布,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并非休息多久。

“二位大人醒了?”他走进门,在两人面前站定:“饭菜还合胃口吗?县衙的厨子手艺有限,还请多担待。”

“还不错,有心了。”荀朝夕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云主簿可用过饭了?不如一起?”

云峥摆了摆手:“在下已经用过了。我来是想告诉二位大人一声,薛大人已经找到那批被劫的粮食了,正在城西的施粥棚分发给灾民。”

“大人让我转告二位,安心休息,不必挂心。”

荀朝夕听到这话,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他找到粮食了……那他休息了吗?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吧?”

“他一直这样吗?忙起来都不顾自己的?”

“是的。”云峥点了点头:“大人时常这样,有时候批阅公文到深夜,直接在案上趴着睡一会儿,天亮了又接着忙。自从到任德安以来,几乎没有一日是按时歇息的。”

荀朝夕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他的家人呢?他不用陪夫人吗?”

云峥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大人没有夫人。他的双亲都在南阳老家,到这里赴任,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他说完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许重月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也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我和大人一样,也都是一个人。”

只不过他这一眼,倒是无人在意。

许重月正埋头啃着一块酱牛肉,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没有接收到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峥等了片刻,见无人回应,面上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了。

荀朝夕倒是注意到了他那一眼的方向,心中微微一动。

这两人,一个二十四五,一个二十二三,怎么到这个岁数了还是一个人?

薛让尘忙于公务、无心成家倒还能理解。

但这云峥,年纪轻轻相貌清秀,做事又细致周到,怎么看也不像是找不着媳妇的人。

不过她也只是在心里转了一转,并没有打算开口去问人家的私事。毕竟她们是公差在身,又不是来做媒的。

她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云主簿,带我们去施粥棚看看吧,我想亲眼看看粮食分发的情况。”

许重月一听这话,连忙将最后两块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站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云峥看了她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二位随我来。”

两人跟着云峥穿过好几条街巷,最后来到一片空地,只见那里赫然立起了几顶大帐,炊烟袅袅升起,米粥的香气混着药材的味道飘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施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衣衫褴褛的灾民,男女老少皆有,队伍排得整齐有序。

身边还是几名士兵手持长枪在队伍两侧巡视,棚内也有几个衙役正轮流掌勺,旁边还单独搭了一个小帐篷,一位老大夫正坐在里面替灾民看诊,整个场面显得忙碌而有序。

这一切是谁的功劳,不言而喻。

荀朝夕看了一会儿,目光中难得透着赞许。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云峥,后者正微微昂着下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显然对眼前这幅景象颇感自豪。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粥棚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薛让尘袖子半挽面色疲惫,看到荀朝夕和许重月,急忙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荀大人、许大人,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荀朝夕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满眼的红血丝和发白的唇色,叹了口气:“薛大人,这里交给我们吧。你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合过眼,再撑下去,身体会垮的。”

“对的大人,您先回去休息吧!”云峥这时候也出声附和。“这里有我和两位大人呢!”

薛让尘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被荀朝夕抬手制止了:“接下来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人要是先累垮了,那可怎么行?”

“这……”薛让尘嘴唇动了动,却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而且未来的确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便不再推辞。

“那就有劳二位了。”

“嗯,去吧。”

荀朝夕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过身来,挽起袖子走进了粥棚。

许重月已经先她一步进去了,正从一个衙役手里接过长勺,利落地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舀了满满一碗稠粥,又多加了一勺,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烫”。

那老妪连声道谢,颤巍巍地端着碗走了。

荀朝夕走到另一口锅前,接过另一把长勺,学着许重月的样子开始给灾民分粥。

她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几碗下来便熟练了,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严肃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灾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经过。

有人接过粥碗时深深鞠一躬,有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一句“谢谢姑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低着头匆匆走开。

她一一回应着,有时点点头,有时轻声说一句“小心拿好”,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过。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衙役们点起了火把和灯笼,将粥棚照得亮堂堂的。

最后一锅粥见了底,排队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零星的灾民还在棚边坐着,捧着碗慢慢地喝着最后一口热粥。

荀朝夕放下长勺,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繁星点点,秋夜的凉意悄然漫了上来。

也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

此时月上中天,千里之外的皇城同样被夜色笼罩,而永宁宫内,芙蓉帐暖,烛影摇红。

姜浔今夜翻了崔真凌的牌子,他有一阵子没来,今夜算是心血来潮。

而崔真凌也一向侍奉得宜温柔小意,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家常话之后,他便拥着崔真凌,滚入床榻之中。

原本一切如常,可到了关键之时,他却忽然停了下来。接着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仍是毫无反应。

陛下。崔真凌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仰起一张水意的脸问他:“您怎么了?”

“无妨。”姜浔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声音听着甚是疲惫和烦躁:“大约是这几日政务繁忙,有些乏了。”

崔真凌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温顺地替他披上外袍,轻声安抚他:“那陛下早些歇息,臣妾替您按按头可好?”

“不必了。”姜浔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朕回养心殿批会儿折子。”

而姜浔也的确烦躁,在这种事情上退缩,他从未有过。

他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大约是近日确实太累了。

徐州水患、朝中党争、后宫的暗流,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身体出些小毛病也是正常的。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崔真凌听得出来,那里面多少带着懊恼与愠怒。

因此,见他径自穿上龙袍,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永宁宫,她那温柔的嘴角才落了下来,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冷意。

“娘娘。”这时门帘轻轻一响,云岫从外间进来,脸上的表情哀伤困惑并存。“这是怎么回事?”

“她动手了。”

崔真凌悠悠地说着,一双眼睛却异常光亮,她知道,今夜就是一切的开端,云岫闻言脸色变了变:“娘娘是说,锦绣阁那位……”

她不敢说下去,那个猜测太过骇人,一旦说出口,便是颠覆所有人命运的铡刀。

“就快到了,阿岫。”崔真凌并不理会她的惊愕,不由分说地伸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拉下来,与自己对视,也将自己的渴望原原本本地摊在她面前。

“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

云峥同样毫不迟疑地揽住崔真凌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便吻了上去,与她热烈地痴缠着。

她当然知道,为了今天这一步,她和她们,到底付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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