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事与愿违

次日午后,姜浔批了几本折子,觉得身上乏得很,便摆驾去了锦绣阁。

虞妙音早已得了消息出迎,她将姜浔迎入阁中,亲手奉上一盏热茶,又点上了那炉特制的熏香。

青烟袅袅升起香气弥散,姜浔坐在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渐渐地,那股香气钻入他的鼻腔,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开来。

先是头皮微微发麻,接着是脊椎处升起一阵酥痒,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经络缓缓流淌,将连日来的疲惫一寸一寸地洗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仿佛化作了实质,托着他的意识缓缓上升。

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云端之上,身体轻飘飘的,所有的烦忧和压力都被隔绝在了那片柔软的白色之下。

就连近日来积压在眉心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开,他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竟有了一丝久违的神采。

他看向虞妙音,目光不自觉被她发髻上的步摇吸引,只觉得那步摇也好似有灵气般的摇曳生姿,再转向她那样艳丽非凡的脸庞,如同罂粟盛开般的引人心驰神往。

他再也不能自持,一把将人拉入了怀中。

这一次,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甚至,他的意识飘忽着,完全不知到底是真还是幻。

而在他沉溺的时候,一旁的虞妙音则坐在一侧,正冷眼旁观着他那让她厌恶至极的表情。

还不够,还不够。

那一夜,姜浔觉得自己像是饮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美酒,浑身通泰,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第二日上朝时,他破天荒地没有打哈欠,甚至还有心情多问了几句徐州赈灾的进展,让底下的大臣们都暗自纳罕。

他尝到了甜头,便觉得前几日的颓唐不过是身子疲累所致,如今歇过来了,自然一切都恢复如常。

于是隔了一日,他便翻了丽嫔的牌子,打算趁热打铁,好好舒展一番筋骨。

然而,事与愿违。

丽嫔年轻娇媚,侍奉得殷勤备至,可姜浔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面对着一片温香软玉,却发现自己又一次提不起兴致来。

他咬着牙试了几次,可那该有的反应却如同死水一般,纹丝不动。丽嫔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被他烦躁地挥手止住了。

他翻身坐起,脸色阴沉得要命,当即穿衣走人,宣了太医进殿。

太医院正使姓孙,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医术虽精湛,胆子却极小。

他辨了半天脉象,只说出“陛下龙体安康,并无大碍”之类的话,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孙太医走后,姜浔最终还是宣了韩知远。

韩知远进殿时,余光扫过姜浔的脸色,见他面色微黄眼睑浮肿,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他步履从容地上前跪拜,诊脉,面上看着沉稳,内心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如何能想到,那醉仙引的毒已经蚕食至此。

这味药是他亲手调配的,无色无味,混在香料之中渗入体内,日积月累,便会蚕食男子的根本。

他知道虞妙音要用它来做什么,他也曾犹豫过、挣扎过,可他终究还是给了她。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这深宫之中,若没有这股信念支撑,只怕早已成了一具白骨。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动手。

而更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这毒药的反噬之力极强,并非只作用于中毒之人,若长期与之共处一室,吸入过量,同样会被侵蚀。

女子虽不会如男子那般丧失功能,却会加速气血衰败,五脏六腑日渐亏损,最终油尽灯枯。

虞妙音次次点那香,又与姜浔同处一室,她是在拿自己的命复仇。

可他又哪里忍心看着她死呢?

想到这里,韩知远的心一阵刺痛,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韩太医。

“陛下……”他收回诊脉的手,不禁俯身叩首,语气也变得异常恳切:“臣斗胆直言,陛下近来并无病恙,只是酒色之事过于频繁,精气耗损过度,以致力不从心。”

“依臣之见,陛下需修心养性一段时日,戒欲静养,辅以温补之剂,方可逐步恢复。若仍不加节制,恐怕亏损太深,于龙体极为不利。”

接连着全是他不爱听的消息,姜浔的脸不由得更加阴沉,但事已至此,他也无计可施,只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了,下去开方子吧。”

韩知远韩知远从养心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深了,他沿着长廊往回走,在经过通往锦绣阁的那条岔路时,停了下来,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那个方向。

可除了漆黑的砖墙,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明日,他想着,明日一定要找个由头去见见她。

一则要看一看她的气色,确认那香对她的身体影响到了何种程度,二则要提醒她,近来需格外小心,姜浔虽然暂时被安抚住了,但帝王多疑,难保他不会私下另寻名医查验。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太医院,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韩知远正悠悠转醒,便被一个小太监吵醒,气喘吁吁地告诉他,锦绣阁的虞娘娘身体不适,请他过去瞧瞧。

韩知远心头一紧,也来不及多想,立马起身拎起药箱,跟着那小太监快步往锦绣阁赶去。

一路上他脚步飞快,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那香的毒性开始反噬了?

是不是她昨夜着了凉引发了旧疾?

是不是姜浔那边察觉了什么,对她动了手?

他越想越急,脚步也越发匆忙,在一个回廊的拐角处,迎面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药箱脱手飞出,里面的瓶瓶罐罐滚落一地。韩知远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听到对方沉声道了一句:“当心。”

他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目英挺,正是禁军副统领——卫珩。

卫珩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致意:“原来是韩太医,方才是在下走得急了,多有冲撞,还望见谅。”

他说话的语气客气得体,并无半分倨傲之意,甚至还弯下腰来,替韩知远捡起了脚边的一卷脉枕,递还到他手中。

韩知远接过脉枕,道了声谢,正要弯腰去捡其他的东西,却在靠近卫珩的那一瞬间,鼻尖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气味。

那是一股幽微的、清甜的香气,蔷薇混着一点麝香,尾调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

他不由得僵了一瞬。

作为常年与各种药材香料打交道的太医,他的嗅觉向来比常人敏锐数倍,更何况,那还是他熟悉无比、经由他亲手调配的香。

那更是,只属于虞妙音的香。

可这香气,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禁军副统领的身上?

韩知远的心倏地往下沉了一沉,但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他将脉枕收入药箱,朝卫珩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地道别:“不妨事,是在下走得急了,卫将军请便。”

卫珩也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路。

韩知远也不再推辞,拎起药箱加快脚步朝锦绣阁的方向走去。只是这一次,他心里的那份急切,已经不单单是为了虞妙音的身体了。

然而到了锦绣阁,等他掀帘而入时,却只见那虞妙音正笑眼弯弯地倚在软榻上,似有万般情意般的,等着他的到来。

韩知远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说不清是跑得急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娘娘,您说胸口发闷,可有大碍?”

“是有一些发闷。”虞妙音此时神情慵懒,目光柔柔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接着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韩太医来替我瞧瞧。”

韩知远定了定神,拎着药箱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的圆凳上坐下。

他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习惯性地往桌上摆好,正要示意她将手腕放上来。

可虞妙音却没有伸手,反而又朝他招了招,声音比方才还软:“再近些。”

韩知远微微一顿,但还是依言将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再近些。”

他又挪了近半尺,两人之间已不过一臂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唇上口脂细微的裂纹。

他不敢再看地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娘娘,请伸手——”

话音未落,虞妙音忽然伸出手来,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坚决。

韩知远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牵引着,将整只手掌压向了一个柔软而温热的胸口。

“韩太医。”她又仰起头,春意盎然地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黏连。

“我这里疼得厉害,你帮帮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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