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真答道:【不是全部。】
【那其他人呢?】
【能走的早就走了。】
美子看了过来。
【可村里一直说,男人是在外面工作。】
【有人确实去了外面。】
拓真说。
【更多的人知道留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不肯再回来。】
【孩子呢?】
【男孩长到一定年纪,家里有能力的就会送走。】
弥久想起进村时看到的那些孩子。
她当时只觉得成年男人少得异常。
现在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雾取村从来没有天生缺少男人。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逃走;来不及走的人,最后可能成了墙上的名字。
隼人站到石门前。
【我要怎么救你?】
拓真没有马上回答。
【哥。】
【救不了。】
【你别跟我说这个。】
【隼人。】
【一定有办法。】
拓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隼人低着头。
【妈一直觉得你死了。】
门后的人没出声。
【她等了七年。】
隼人的声音发抖。
【你至少让我带句话回去。】
拓真许久没有出声。
【跟她说……】
他的声音卡住。
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算了。】
隼人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什么叫算了?】
【说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隼人。】
门里的人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先活着出去。】
隼人咬着牙,抬手擦掉眼泪。
拓真接着问:【下一个十五还有多久?】
弥久一怔。
美子回答:【二十多天。】
【那还来得及。】
弥久走近。
【来得及做什么?】
石门里的人似乎在感受她的位置。
【你叫什么?】
【弥久。】
【弥久。】
拓真念了一遍。
【你现在能控制月种?】
【只能一点。】
【千夏那时候也这么说。】
千夏抬起眼。
拓真接着问:【你有没有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弥久想到祭坛里那些破碎的画面。
【有。】
【梦也会变多。】
【还好。】
【再过几天就不一样了。】
美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陪千夏走过一次。】
拓真的声音重新严肃起来。
【上弦之后,月种才会真正苏醒。】
【十三以后,宿主会越来越难分清自己的想法和它的想法。】
他停住。
【最麻烦的是男人。】
隼人的目光沉了下来。
拓真像是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你现在离她越近,引纹就会越深。】
隼人问:【到了十五会怎样?】
【它会认定你。】
【认定之后?】
【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会优先找你。】
弥久胸口发紧。
【如果隼人离开雾取村呢?】
【我试过。】
千夏回答了这个问题。
几个人转头。
她擦掉眼泪。
【拓真第二次之后,我让他离开过。】
拓真接着说:【我走到隔壁县。】
【然后?】
【十五那晚,我身上的引纹自己裂开了。】
弥久的手指一下收紧。
【千夏人在雾取村,我却能感觉到她。】
隼人的脸沉了下来。
【距离挡不住?】
【至少当时挡不住。】
拓真说。
弥久转身背对石门。
她不想让隼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事情比她想像得更糟。
如果只要离开就能救隼人,她可以现在就让他走。
可引纹已经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臂。
黑纹仍在缓慢退缩。
像是在躲避拓真。
【为什么月种怕你?】
这个问题出口后,拓真沉默了很久。
【它忌惮的是门后那个存在,我只是这扇门。】
弥久转过身。
【你只是把它关在下面?】
【我和其他镇月者一起。】
隼人皱眉。
【其他人也还活着?】
低沉的撞击代替了拓真的回答,从石门下方更深处传来。整座山腹仿佛有个沉睡已久的庞然巨物翻了身。
灯火同时晃了几下。
弥久手臂上的黑纹再次往上缩。
拓真的声音一下急了。
【走。】
千夏抬起头。
【怎么了?】
【它知道她来了。】
【谁?】
【弥久。】
第二声撞击从地下传来。
这一次,脚下的石板都一震。
墙上的木牌互相碰撞,发出密集的声响。
美子立刻抓住弥久。
【出去。】
隼人却还站在门前。
【哥——】
【走!】
拓真的声音从石门内炸开。
整扇门上的黑纹同时亮了一下。
弥久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黑暗。
巨大的石洞。
无数粗黑根须缠结在一起。
最中央有一团看不清形状的肉。
它正在呼吸。
下一秒,画面消失。
弥久踉跄了一步。
隼人扶住她。
拓真再次喊道:【别碰她!】
隼人的手停在弥久肩上。
太迟了。
他腰侧的引纹骤然向内一抽。
隼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弯下腰。
弥久也感到腹部一阵剧烈收缩。
她立刻推开他。
【走!】
千夏拉住隼人的手臂。
美子带着弥久往石阶方向退。
地下第三次传来震动。
比前两次更近。
石门上的符纸接连裂开。
拓真的声音从后方追来。
【隼人!】
隼人回过头。
【哥!】
【找到藤崎!】
隼人一怔。
拓真提高声音。
【藤崎还活着!】
一张符纸从门上落下。
黑色细纹立刻从缺口里钻出来。
拓真的声音变得痛苦。
【他知道怎么把引纹切断!】
千夏停住。
【藤崎在哪?】
【村外——】
石门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拓真的声音被彻底吞掉。
隼人还想往回走,千夏死死拉住他。
【走!】
四人冲上石阶。
身后的地下石室持续震动。
弥久踏出旧社时,冷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隼人站在鸟居下,回头望着那座残破神社。
他的眼睛仍然红着。
千夏站在他旁边。
谁都没说话。
千夏往山路另一侧走了几步,确认后方有没有人追来。美子也跟了过去,两人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弥久留在鸟居下。
隼人还望着旧社。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手掌按住左侧腰腹。
弥久走到他身边。
【给我看。】
隼人转过头。
【没事。】
【你每次都这样说。】
她伸手掀起他的衣角。
引纹比进去之前又深了一些,黑线从腰侧往上延伸,边缘像细小的裂纹。弥久的手指才靠近,自己手臂上的月种便发热。
隼人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
弥久没有把手抽回来。
【怕我又夺走你的生命力?】
【怕你等一下又后悔。】
弥久抬眼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隼人的眼睛还泛着红,刚才隔着石门喊哥哥时的声音似乎还留在她脑子里。
她这才明白,有些渴望与月种无关。
她往前靠了一点。
隼人没有动。
【这次是我想吻你。】弥久说。
隼人看着她。
【你确定?】
弥久直接吻了他。
千夏没有站在旁边观察,也没有人等着验证引纹的变化。她只想靠近他。
隼人起初没有回应。
几秒后,他才抬手抱住她。
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腰,热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弥久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渐乱,压在胸口一路的情绪也松开些许。
她的手沿着他的腰侧往上。
隼人低声说:【弥久。】
【我在听。】
【月种。】
她也感觉到了。
月种正在苏醒。
起初只有一点微热,随即像嗅到熟悉气味,从她身体深处缓缓浮起。
弥久停住。
隼人也跟着停住。
两人的额头几乎贴在一起。
【现在呢?】他问。
弥久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
【现在混进了一点牠的欲望。】
隼人笑了。
很淡。
【那就停。】
弥久却又亲了他一下。
【刚才那一下,仍是我。】
隼人这次真的笑了。
弥久也跟着笑了。
可她的手仍然停在他的腰侧。
引纹正在慢慢发热。
她很快把手收回来,往后退开半步。
隼人看着她。
【分得出来?】
【比以前清楚。】
【那是好事。】
弥久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对我可能是。】
她抬眼。
【对你不一定。】
隼人没有接这句。
远处传来千夏的声音。
【过来。】
弥久最后看了一眼他腰侧的位置。
【下次如果我分不出来,你要推开我。】
隼人应下。
【好。】
弥久转身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说:
【但如果你分得出来——】
她回头。
隼人看着她。
【那就别把每一次心动都算在月种头上。】
美子先开口。
【藤崎。】
她努力搜寻与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隼人立刻转头。
【哪里?】
【我爸留下的另一批资料。】
【在哪?】
【不在旧宅。】
美子皱着眉。
【在我们现在住的那间房子。】
弥久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甚至没有震动。
萤幕自行亮起。
一则新的讯息停在画面中央。
——别回美子家。
下面还有一行。
——藤崎已经来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