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鞋跟叩着地砖,一声接一声,庄方宜沿着武陵的街巷,一路向下。
先是路过那片喧闹的居住区,看见房屋冒出的炊烟和人们的欢笑声,三三两两的孩子跑来跑去,与自己擦肩而过。
一直走,走到那条最宽、最亮、也最要紧的商业街。
庄方宜走得不快,目光缓缓扫过两旁的铺面、招旗和灯盏,最后,停在了武陵城的入口处。
她在那尊巨大的龙泡泡雕塑下,收住了脚步。
今天,她难得没有待在办公室里,也没有身临北部禁区一线,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逛这片由她和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一同筑起的、属于大家的武陵城。
这并非怠惰,只因今天是——中秋。
中秋,是游子怀乡的日子,是商旅念亲的日子,也是相爱之人约定团聚的好时辰。
这个节日古已有之,绵延数千年历史,从久远的神话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像一匹被岁月浆洗过的丝绸,连接古今,直到今天,成了无数武陵人思乡、念旧、团圆的机会。
为了这一天,武陵早在昨天,就开始张罗了。
街面上,已经铺开了大片的红。
息壤路灯下挂着一式的灯笼,天桥与人行道的栏杆上,缠着五色的小彩灯。
天师府和居民楼的墙上,贴起了应景的海报与画。
两旁的商贩,早早挂出了中秋的字样,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月饼和许愿灯的那几处,更是被一群孩子围得水泄不通,一双双小手高高举着铜钱,挤作一团,脆生生的童音混在空气里。
哗啦哗啦——
庄方宜抬起头,天上,数不清的无人机正在列阵。
这项技艺,是这些年才大规模开发使用出来的,而如今,武陵的天师们早已把它练得纯熟,此刻正排演着今夜的节目。
那些无人机指令严整,挂着颜色各异的小灯,在空中整齐运转,跟随指令变换着光色与阵位,在空中拉出一幅流动的画卷。
时而是纷飞的灯笼,时而是挤作一团的龙泡泡,时而是渐渐饱满起来的圆月,时而是围坐微笑的一家人。
无论哪一幅,都是武陵人熟悉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子。
整座城,都在为这一夜出力。
商贩调货,巡卫布防,天师们守着息壤仪排练无人机,歌手在公园里一遍遍吊着嗓子,说相声的在台上对词,大潘则领着一队人,清点着庆典要用的吃食。
今天的武陵……格外热闹呢。
庄方宜穿行在人流里,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倒不是没人认出她,这些年的日子过下来,庄管代早已融进了武陵的烟火气里,没有达官贵人那般地位分明的感觉,更像是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普通人。
又因为今天要筹备庆典,人人都很忙,所以,识趣的大人们便心照不宣地不来扰她。
饶是如此,她这一路走过,还是有好几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把小花和糖果塞进她手里,客客气气地祝福庄管代\'节日快乐\'。
庄方宜把孩子们的礼物一一接过并道谢,嘴角浮起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等站到城口时,回首望去,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她心里,暖暖的,却也感觉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突然撞进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绕着一个人又蹦又跳,两只手合在胸前,不住地道谢。
那人蹲着身子,比女孩高不了多少,正把一只龙泡泡造型的气球递还到她手心里,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叮嘱了几句。
——是管理员。
是她…她也来了……
管理员笑得那样柔和,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唇角,可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暖。
似乎有魔力一般,管理员下一秒突然看向自己这边。
庄方宜的心,猛地一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右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握成拳,按在了胸口。
“庄天师——!”
那声音清亮亮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里头的惊喜。
庄方宜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便看见管理员穿过人流,一路小跑,到了自己跟前。
“嗨呀,庄天师好哇!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管理员仰起脸,眼睛亮亮的,“是有任务吗?要我帮忙不?”
庄方宜摇摇头,声音温和:“不…没有任务。今日…我就只是出来走走,看看武陵的大家。”
庄方宜顿了顿,反问道:“管理员你呢?今天怎么不在帝江号上,也不同终末地的大家待在一处?也没见佩丽卡和陈千语在身边。”
管理员一听,来了精神,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脯挺得老高,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嘿嘿…这不是听说武陵要办中秋庆典嘛!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都没怎么听说过,可我好歹也是庄管代的朋友,是武陵的友人,总得出一份力呀!”
她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把庄方宜逗得笑出了声,庄方宜忙握拳抵在唇边,想遮一遮,可笑意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
“那佩丽卡监督呢?她就不担心你吗?”
“没事,今天帝江号全舰大检修,佩丽卡监督和终末地的其他人都在帝江号上忙碌呢,可我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就来武陵看看了。”
“这样啊…真是多谢你。”庄方宜轻声道。
可话一出口,她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错开了,管理员的这双眼睛,像是有种说不清的魔力。
每一次直视,庄方宜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是感激?是渴慕?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出口,只本能地想躲。
管理员却不这么想,她歪着头,往庄方宜脸前凑了凑,心里直犯嘀咕。
嘶…这庄天师怎么老躲着不看自己?自己的目光有这么炽热吗?还是说…自己哪里唐突了?
这只小企鹅浑然不知,自己脸上那副抑制面具有多\'犯规\'。
它替她遮去了大半情绪,让她能坦坦荡荡地与人对视,可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动作、小表情,落在旁人眼里,却比什么直白的话都更要命。
可爱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可爱。
工作之余,她总爱冷不丁地捉弄一下相熟的干员,或是塞给谁一包零食、一件小礼,然后背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在旁人心里,都重得不像话。
此刻,她见庄方宜始终不看向自己,索性把双手背到身后,弯下腰,从下往上,凑到庄方宜跟前,笑着哄她:
“庄天师,别担心嘛。就看看我,又不打紧的。”
庄方宜被她这么一凑,避无可避,只得抬起眼。
这一眼,正撞上管理员那张白嫩嫩的脸蛋,虽然被面罩遮去了大半,可露出的那半张脸,依旧能看出柔软的轮廓,唇色粉润,两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怎么看,都是一副惹人喜爱的可爱模样。
庄方宜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忘了呼吸,也忘了眨眼。
管理员见她还是不说话,索性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庄方宜那只还握在胸前的手的衣角。
“庄管代,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仰着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心。
“你今天好奇怪,怎么一直不说话?是筹备庆典累着了?有什么要我搭把手的,尽管说,我都能帮。”
那掌心下,是少女温热而急促的心跳。庄方宜这才如梦初醒,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不是……”她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眼底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慌乱,“我只是……有些感慨。”
她望向远处,缓缓道:
“武陵变得好快。不久前,这里还困在阿达希尔与涅菲斯的阴谋里,整座城都悬在侵蚀与裂隙的威胁之下。可如今,涅菲斯已败,阿达希尔虽遭行刺、暂无大碍,托终末地的福,裂隙与侵蚀也已遏制了大半。武陵……终于能安安心心地,过一个像样的节日。”
说到这儿,她重新看向管理员,认认真真地道:
“这份安宁,多亏了你,多亏了终末地的大家。武陵的大家和我,都不会忘记终末地做的一切。”
出乎意料地,管理员却不接这个话,她松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咧咧地笑:
“嗨呀…怎么还是这样子,这话说得见外啦。明明这都是大家的功劳,哪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再说,庄管代你才是真辛苦——十年如一日地守着武陵,才换来今天这份安稳。”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那股子正形了,眼睛一弯,露出个甜丝丝的笑:
“好啦好啦,别总说这些苦大仇深的。今天可是中秋!是大家团圆、热闹的好日子。庄管代,你也别老惦记着公务了,走,去逛逛今天不一样的武陵——吃点好吃的,整点喜欢的小玩意儿,怎么样?”
庄方宜被她感染了,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好…今日,就听管理员的。”
管理员登时笑开了花,“这才对嘛!”
庄方宜看着管理员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说起来,管理员今天怎么不在帝江号上?没同佩丽卡监督待在一起?也没看见终末地的其他人?”
“额……这个嘛……”
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说是今天帝江号大检修,佩丽卡她们都在船上忙。我本来也想搭把手,结果被她给劝出来了,说不过是检修,出不了岔子,就放我自由活动一天。我闲不住,正好瞧见武陵在筹备节日,就过来看看了。”
说着,管理员还低下头,两手在身前交叠,双手指相对,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还带着点羞怯的笑意。
这点小动作,全落进了庄方宜眼里,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管理员低着头,自然瞧不见庄方宜此刻的神情。此刻,庄方宜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怎样克制不住的光泽。。
今天,是武陵特殊的一天…或许……也是管理员特殊的一天。
说不定……今日,会有不一样的机会。
庄方宜握拳抵在唇边,轻笑出声,又郑重地道了句谢:“管理员帮了武陵这么多,如今还要来帮大家筹备中秋,实在辛苦你了。”
管理员一听她又要道谢,急得连连摆手,两只手在庄方宜面前扑腾:
“别别别!今天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我也没帮上多少忙,哪儿比得上庄管代和武陵的大家呀。”
庄方宜笑意更浓,眼睛都弯了起来:“管理员太谦虚了。先前挫败涅菲斯与阿达希尔的阴谋、消弭甚大裂隙的威胁,还有反攻清理北部禁区,桩桩件件,可都少不了你。”
“哎呀,庄管代还在说工作的事!!”
管理员眼看这话题又要绕回那堆苦大仇深的工作总结里,赶紧比划着把话头掰回来。
“打住打住!今天个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有什么平时想吃没空吃的、想玩没空玩的,今天统统安排上,才不辜负这大好的时光嘛!”
“呵……”
庄方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自己都说不清,是被这只臭企鹅逗的,还是被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呆板逗的。
总归,心里是暖了许多。
眼前这个人,似乎总有种奇异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心头沉甸甸的赘重,托举大半,让自己紧张的内心重新安稳下来。
庄方宜抬手,理了理耳边被风撩乱的发丝。
“好。”她轻声道,“今日,都听你的。”
管理员笑得更欢了:“这才对嘛!”
庄方宜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像开了花。
就在这一瞬,庄方宜侧过管理员的脸颊边缘,在余光中注意到,管理员的身后——那家奶茶铺子,此刻正热气腾腾地忙活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要不……趁这个机会,邀她喝一杯中秋的第一口奶茶,逛一逛中秋的武陵,再……去看一看那片梨花?
她犹豫再三,终是下了决心,刚要开口。
“管理——”
“管理——员!”
一道更响亮的嗓子,从她身后炸开来。
两人同时回头,发现是大潘师傅,大潘师傅一路小跑过来,笑着朝管理员拱了拱手:“哟,管理员,你怎么在这儿?太巧了,正好想找你帮点忙!”
管理员应道:“大潘师傅!什么忙?我都可以做。”
“这个太谢谢了…主要是这有批中秋要用的货,得赶着转运。可我这边又要搭舞台,又得顾着火锅店的备菜,实在腾不出手。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去搭把手?”
“这算什么?根本没难度,放心,我包了!”管理员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应下,“就看我的吧,等我!”
她刚要迈步,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庄方宜,话里带了点为难:“哦,对了,那个庄管代……这……”
庄方宜极轻地摇了摇头,温声道:“去吧。今日的中秋庆典,更要紧。”
“嘿嘿…好嘞!”管理员脆生生地应下,又冲她挥挥手。
“那庄管代,我先去啦。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中秋快乐呀!”
庄方宜弯起唇角,抬起手,朝她轻轻挥了挥,目送着她跟大潘师傅一前一后,融进了人流里。
“嗯…中秋快乐。”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好快。
像一阵风,调皮地吹过她的心头,又\'唰\'地一下,跑远了,只留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空荡荡地跳。
明明是难得等来的机会,还没说出口,就被这样轻巧地打断了,这可真是出师不捷呢。
罢了,这本来,就是自己那点自私的念想,没了机会,也就算了。
庄方宜不觉得失落,只是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管理员有管理员的事要忙,今日这一遭,便权当是平淡日子里,意外添来的一点欢喜。
现在,该重回平淡了。可是……接下来,自己又该做什么呢?
就先逛逛吧。
…………
微风掠过庄方宜的鬓边,吹起几缕发丝,又轻轻擦过她腿侧的甲片,一路向前,把她的衣袂都掀了起来。
商业街上的店铺装饰层层叠叠,这边刚摆出新的宣传海报,那边又亮起几盏灯。
武陵印象的大招牌旁,一只巨大的龙泡泡气球高高地浮着,低头看向主干道的人们。
居民区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居民区正中的天师桩安静地运转着,蓝莹莹的光一明一暗,守护着一草一木。
最热闹的,还是居民广场,这会儿天还没黑透,中秋的舞台尚未开演,广场便还归着白日里的光景。
庄方宜走到最外围,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
广场中央,那片竹林里,有白紫的花蝶翻飞,翅上沾着斑驳的光。外围的流水顺着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下淌,哗哗地,落进层层叠叠的水梯里。
再往外,是追逐打闹的孩子,尖叫着、笑着一起玩闹,在砖地上跑来跑去。
公共健身区里,还有好斗的孩子攀着器械较劲。
凉亭下,老人们有的闭目养神休息,有的围在在一处,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
庄方宜一步步踏上转弯处那条武陵运动热道,沿着外围慢慢走,把这片热闹,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
哗啦——
头顶的秀木,坠下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路边的花丛与绿化带里,化作了来年草木的养分。
转头向左边看去,那株巨大的息壤古钟巍巍地立着,表面泛起墨绿色的荧光点缀,古钟等着下一个整点,到时候响起,以提醒满城的人时间。
庄方宜走到围栏边,半倚了上去,她望着远处那片数不清的天师桩阵列,一盏一盏,整齐排列,安静而规律地亮着,感觉不到运行的波动,一切正常。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忽然掠过她的身侧,翅膀几乎擦着她的手背,又悠地一折,钻进了一旁的树丛里。
庄方宜不觉轻笑了一声,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 似乎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呢。
这些年来,武陵始终活在不安与威胁之下,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人们的汗与血。
而现如今,这份安稳,这份安居乐业,便是对武陵所有人,最好的告慰。
走吧,继续看看吧……
庄方宜沿着绿道,继续往上走,而在路过天师府时,她多看了一眼。
今日的学院区人少得可怜,这倒挺正常,毕竟中秋放了假,多数人回家歇息去了,也有许多去当了庆典的志愿者,还有一部分天师和学生值班,仍留在院里,安安静静地继续做自己的研究。
不过庄方宜只是路过看看,并没有进去。
但走到天师府学院这个区域,庄方宜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一个很近的地方,一个经常被别人打卡的地方,也是一个自己很熟悉的、无法忘怀的地方。
………
哒——哒——
踏过最后一层石阶,庄方宜来到了天师府学院的后头。
今天下午的太阳正好,亮堂却又不晒人,暖阳懒散地洒下来,刚好落在道路两旁的梨花树上。
梨花本来就白,被这光一照,竟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萤光,亮得有些不真实,第一眼看过去甚至会以为是梨花在发光。
清风伴随步伐一路向前,吹的花枝轻摇,在路面上投下无数零碎跃动的影子。
零零散散的花瓣被风吹下,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左边的石砖路上,也铺在右边那条红色的武陵绿道上,而红色的绿道衬着白花显得格外分明。
当风再次刮起时,那一片片花瓣又会被卷起来,飘进路边的绿化带,落进浅浅的水池里,浮着,打着转。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秋了,可这梨花却还在盛放,没有枯萎。
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受着精心的照料,底下的黄泥是特制的材料,再加上武陵有息壤的滋养。
于是这梨花,便熬过了漫长的时节,一年一年,开到如今。
何况……还有她的照看。
庄方宜走到一株梨花树下,站在它投下的阴影里,仰望着那满枝的、白得耀眼的梨花。
梨花朵朵,白中带点粉染,显得纯真可爱,招人稀罕。
一转眼……已经十年了么?
庄方宜看着看着出了神,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了这片梨园以前的模样。
她还记得,当年和管理员许下约定之后,亲手栽下这些树苗的画面,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给它们松土、施肥,沾了满手泥的模样,还记得第一朵梨花绽开时,她站在树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梨花,一路活了下来,带着和管理员的约定,一年一年地开,直到今天,再一次,等到了管理员的归来。
就像……她自己一样。
啊,十年啊……
日子可真快呢,一转眼自己都照料了这梨花十年了,也守着武陵十年,看了武陵十年的变迁。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管理员回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帮助,度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
庄方宜抬起手,接住面前一片飘落的梨花。
那花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落在她掌心,庄方宜用指尖划过那嫩滑的瓣面,心里那股重逢的喜悦,便止不住地,一点一点,涨了上来。
就在这当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头——?”
“嗯…?”
庄方宜转过身,看到来的人是弭弗,弭弗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叉着腰,嘴里叼着那根永不离身的狗尾巴草,挑眉看着自己,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奇怪…今天不是中秋吗?”
弭弗向前一步靠近庄方宜,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头,不是说好了今天不干活吗?怎么放着热闹的方兴衢不去逛,又跑这梨花林子里来了?该不会——又在偷偷给自己找活干吧?”
意识到弭弗似乎误会了自己,庄方宜尴尬笑出来,急忙摇了摇头澄清。
“没有。今天真的没做事,我已经逛完了方兴衢,就沿着绿道散步,慢慢溜达,一路走到了这儿。”
弭弗\'哦\'了一声,又追问:“真的假的?听起来有些可疑。不过既然你说去了方兴衢,那碰见管理员没有?大潘跟我讲,说管理员今天来武陵了,就在那一带四处帮忙呢。你俩搭上话没?”
看来弭弗知道呢,既然如此,庄方宜也不打算说谎,还是实话实说吧。
“嗯…碰见了,管理员还是老样子,很热心。只是没说上几句,她就跟着潘天师去帮忙了。”
说完,庄方宜顿了顿,反问:“弭弗你呢?你还说我,你怎么也上这儿来了,是有什么事情禀报吗?”
弭弗摆了摆手:“没,我纯粹路过的。再说,说好了今天不工作,你可别想给我找活干,也别给自己找。”
“额…好……”
两人忽然就都住了嘴,一阵风过,梨花簌簌地响,树叶搭在一起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庄方宜像是想起了什么,别过脸,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问:
“弭弗,你看看这梨花…你觉得……今日这梨花,看起来如何?”
嗯…?
弭弗没有立刻答话,她只是静静地,却没有去看书上的梨花,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庄方宜看。
直到盯着庄方宜看了几秒,弭弗忽然\'啧\'地笑了一声,抬手,捏住嘴里那根狗尾巴草,轻轻一转。
“好看。”她说,“和往常一样。开得热闹,又不显得轻浮娇作。”
庄方宜沉默了一瞬,终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在舌尖上滚了许久的话:
“是吗?那……你觉得,管理员今日,会愿意来看看这梨花吗?”
弭弗像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从鼻子里\'哼哼\'笑了两声。
“这我可说不准。”她道,“但有件事,我倒是门儿清——管理员可是日理万机,天天都有人找呢~而某人一直单方面等管理员过来,管理员是断不会自己来的。”
“欸…?!”
庄方宜一怔,想不明白弭弗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看不出来吗?”弭弗摊了摊手,准备好好给头讲解一番。
“管理员人可忙着呢,忙着帮这个、帮那个,这武陵想找管理员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不去找她,把她从人堆里拉出来,她就是替人跑腿跑上一整天,也想不起来自己该来看一眼梨花。”
“……是这样么。”
“可不。”
弭弗又笑,忽然正了正色,话说得慢了下来,把狗尾巴草夹在手指缝中,略显正经地给庄方宜解释。
“其实啊…我看很多事儿都跟这梨树一个理儿。要人给它浇水,要施肥,要人精心伺候,还要有太阳晒、有看客夸。”
“这是当然。”
“可我却总觉得,光有这些,还远远不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