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的阳光与至冬截然不同。
它不是那种尖锐的、带着冰晶反光的冷白,而是柔和的、带着一点金色的暖。
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来,轻轻托起空气里的蒲公英绒毛,也把两人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风神广场就在眼前。
巨大的风神像立在广场中央,石质的羽翼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神像双手合拢,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鸽子三三两两落在雕像基座和附近的石栏上,偶尔扑棱着翅膀,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沃雅妮莎买了一小袋饲料,走到石阶边缘,低头把饲料撒开。
几只胆子大的鸽子立刻扑过来,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啄食。
她笑着又撒了一些,蓝色的秀发被风吹到颊边,她随手拨开,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过来。”她伸出手。
奥黛塔原本站得稍远一些。
她今天穿得比在至冬时轻便——浅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松松挽到肘部,领口也开得比平时低一些,锁骨和一点点胸口的皮肤都露在外面。
下身是深色的长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勾出腰线的弧度。
她走过去,接过沃雅妮莎手里剩下的半袋饲料。
手指相触的瞬间,沃雅妮莎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奥黛塔耳尖微微发热,却没有抽回手。
她学着沃雅妮莎的样子,把饲料一点点撒出去。
鸽子很快围了上来,有一只甚至大胆地跳到她鞋边,仰着头看她。
奥黛塔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把最后一点饲料轻轻放在掌心,让那只鸽子过来啄。
“以前在课堂上听过。”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蒙德人说,风神喜欢自由的飞鸟。所以城里的鸽子很少被人驱赶。它们落在神像附近,就像是……被允许靠近的信徒。”
沃雅妮莎蹲下身,托着腮看她:
“继续说。我喜欢听你用那种冷静的声音讲故事。”
奥黛塔的目光落在神像巨大的羽翼上,语气依旧淡,却比在至冬时多了一点温度。
“风神巴巴托斯不喜欢被拘束。旧贵族曾经用高墙和规矩把蒙德困住,后来被反抗的人推翻。现在的蒙德……更像是把‘自由’这两个字写在了风里。连鸽子都能在神像脚边走路,没人会觉得不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我以前觉得这种说法太浪漫,不够实际。可现在站在这里,好像能懂一点。”
沃雅妮莎抬起头,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过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奥黛塔因为低头而垂到颊边的一缕淡蓝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在耳廓上多停了一秒,带着明显的亲昵。
“你刚才笑了。”她说。
奥黛塔一愣:“没有。”
“有。”
沃雅妮莎站起身,凑近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被我看见了。”
奥黛塔侧过脸,避开那过于靠近的呼吸,耳根却已经红了。
鸽子在脚边继续啄食,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相碰。
离开广场后,她们往下城区走。
蒙德的街道是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
两侧的建筑不高,墙面是温暖的米黄色,窗台上偶尔能看见花盆。
空气里混着面包出炉的香气、淡淡的酒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花展就设在主街旁的一片空地上。
并不是正式的大型展览,更像是本地花商临时搭起的展区。
木架上摆满了各色的花——风车菊、甜甜花、塞西莉亚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有人用花束摆成简单的图案,也有人直接把整篮的花放在地上,让人自由挑选。
沃雅妮莎拉着奥黛塔的手腕往里走。
她的手指很热,扣在奥黛塔腕骨上,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奥黛塔没有挣开,只是由着她带路。
“这朵好看。”
沃雅妮莎停在一丛浅蓝色的花前,伸手碰了碰花瓣,“颜色像你的头发。”
奥黛塔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沃雅妮莎却已经掏出摩拉,跟花商买了下来。
她把花递到奥黛塔面前,眼神亮晶晶的:
“别给我,别戴在我头上。我想看你拿着。”
奥黛塔沉默了两秒,还是接过了。
浅蓝色的花被她握在手里,衬着她的指节,有一种意外的柔和。
沃雅妮莎看得入神,忽然伸手,把一朵最小的花瓣摘下来,轻轻贴在奥黛塔的锁骨上。
“这里也很好看。”
她低声说。
花瓣的触感很轻,可奥黛塔的皮肤还是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抬眼看向沃雅妮莎,嗓音有些哑:
“在外面……别这样。”
“我知道。”
沃雅妮莎笑了笑,却没有把花瓣拿开,只是用指腹把它按得更贴一些,“所以我只敢放在这里。晚上回客栈,再换别的地方。”
奥黛塔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看别处的花,可耳尖的红已经藏不住了。
她们在花展里又停留了一会儿。
沃雅妮莎偶尔会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点评某朵花的形状,或者说些无关紧要的笑话。
奥黛塔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声音淡,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阳光渐渐西斜。
街市比花展更热闹一些。
摊位一个接一个,有卖果子的、卖小饰品的、卖烤得焦香的肉串的。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风把它们搅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混乱。
沃雅妮莎买了一串烤得流油的肉,掰了一半给奥黛塔。
“尝尝。蒙德的肉好像都带点甜。”
奥黛塔接过,咬了一小口。
确实带着蜜汁的香,外皮微焦,里面却很嫩。
她慢慢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沃雅妮莎侧脸上——蓝色的秀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唇边沾了一点油光,被她用舌尖轻轻舔掉。
那一瞬的动作太自然,也太暧昧。
奥黛塔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紧。
沃雅妮莎却像是察觉到了,故意凑近她,用气音说:
“看什么?是在想昨晚你被我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
奥黛塔差点被肉噎到。
她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沃雅妮莎。”
“在。”
对方笑得眼睛弯起来,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把奥黛塔唇边一点不存在的油光假装擦掉。
指腹在她下唇上多停了半秒,带着明显的故意。
两人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偶尔肩膀相碰,偶尔手指在拥挤的人群里悄悄扣在一起。
奥黛塔的掌心有些出汗,却始终没有松开。
猎鹿人的位置很好找。
木质的招牌挂在门前,上面画着简单的鹿角图案。
店里不算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侍应生莎拉看到她们,露出惯常的职业笑容,把菜单递了过来。
“两位是外地来的吧?推荐今天的冷肉拼盘,还有甜甜花酿鸡。如果想喝点什么,我们可以调低酒精浓度的果酿。”
沃雅妮莎点了几样,又特意加了一份蒙德烤鱼。
菜很快上来。
盘子摆在两人中间,热气袅袅升起。
奥黛塔夹了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动作依旧优雅,可眉眼间那点常年的冷意,似乎被食物的温度融化了一点。
沃雅妮莎撑着下巴看她吃,忽然伸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
奥黛塔的筷子顿了顿。
“怎么了?”她低声问。
“没什么。”
沃雅妮莎的声音里带着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不是我做的梦。”
奥黛塔沉默了片刻。
她把筷子放下,在桌下也伸出脚,轻轻回碰了一下对方的小腿。
动作很轻,却足够明确。
“我在。”
两个字说得很淡。
可沃雅妮莎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没有再继续闹,只是把烤鱼推到奥黛塔面前,语气软下来:
“多吃一点。晚上……还要走路。”
奥黛塔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夹起一块鱼肉。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把蒙德特有的、带着自由与暖意的气息送进来。
店里人声嘈杂,可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几盘热腾腾的食物,和一点说不清、却已经越来越浓的默契。
风神像还在广场上沉默地站着。
而它脚下的这座城里,有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原来离开冰雪之后,阳光可以这样暖,风可以这样软,而彼此的存在,也可以这样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