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那个男人两次,第一次是在长安城里的酒楼。
我是凰,雄曰凤,雌曰凰,统称凤凰,人们称我为瑞兽。
我游离八方博览群书,世人恭敬于我,就连皇帝求见也不是件容易事;也有过下地耕种,村里的农民对我不错,旱地里产小麦,秋天风吹过金黄波涛一片。
厌倦了劳作,我定居长安,上次来长安城城里没现在这般繁华,当年从外地来的年轻书生今也是双鬓苍苍。
听闻长安城引进了外地的稀奇玩意,西方的金银琉璃器皿,胡饼,毕罗,香料,还有各类舞蹈。
西市出了个新菜品名叫胡羹,配着胡饼同食。现已是深冬,天气寒,我嘴馋着进店,点了胡羹与大米饭,去到二楼最靠内的位置。
一层很是吵闹,说是谁家儿子被举荐为了举人,摆了两大桌子菜来庆祝,二楼人不多,充其量就我一个,还有一桌是个酒鬼,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店小二贴心地给他盖了层被。
申时,常人吃过中饭上街逛,透过不远处的窗往外看,目光正好能看见楼下斜对面的T形入口,有家卖蜜饯果子的流动小贩,我馋那的蜜枣。
就着胡羹吃米饭,我的思想已经飘到别处。我在长安前后待了两年,平日里没和什么人有交情,有人忙着生活,有人忙着科举。
也有心中对离别的恐惧。
我熬走了一批又一批人,昔日故友早已深埋黄土之下,他们孙子的孙子也生了儿子,恒古不变的,只有我与天上月。
有文人说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活了几千年,虽然不会衰老,但乳房也成长不起来,好些次大街上人牙子来找我搭话,把我认成及笄之年的姑娘。
虽然身高确实不济,但就论气场也不是普通人能相比。
心里伤春悲秋,眼角余光却撇见有人扒窗而入。
小偷?
这里可是二楼。
心中乱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千年岁月里见过的事也不比这让人平静。
他扒的窗是我刚刚往下望的那一户,离我挺近,扰了我的雅兴。
远远地没传来什么异味,倒像是往凉水里滴沸水,无味,但看得出他的燥热,似乎刚甩开捕快。
那人身着粗绸白衣,胸口挂着小枚玉佩,手握长剑剑鞘,剑插着,让我想起北方的侠客。
环顾四周,见只有我一人在吃饭,抄起桌对面的椅子就坐下。
我这是单人桌,配两把木椅,他坐下来,桌子显得格外拥挤,我往后挪了挪臀部,更贴近椅背。
“什么事?”我先开口问。
剑横在桌上,喂,这桌上地本来也不大。
“姑娘多有得罪,我也不跟你废话。”
还想着我是不是做了坏事,仇家寻仇来了,那男人单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胡羹。
刚反应过来想钳住他的手臂,半碗胡羹就已见底,空碗落在桌子底部框框晃动。
这人也忒不礼貌,不晓得男女授受不亲,口水都被他喝了去。
“长安的官兵就是不一样,跑得又快体力又好,若不是遇到面碎墙借着攀上楼顶,还真甩不掉。”
他自顾自地说,我心里也有股无名火,眉头微微皱。
“姑娘莫生气,我喝了你的汤,就是你的人了。今后遇到江湖上的事,报我的名字就好,我叫晏真殊。”
“报一个被官兵追得落荒而逃之人的名字,怕不是口诛言责解决的事要演变成鞭打刮肉。”
我毫不掩饰语言的锋利,对于这类无礼之人。
“初到长安,两天只进了些水,实在饥饿难耐,姑娘莫怪。”
“你来长安做什么?”
这年头各地都好了起来,来长安的尽是商人,很少看到剑侠打扮的人,心里不由得想知道缘由。
米饭还有半碗,想着就干吃?
要不要再点一碗什么汤。
“是来寻人,姑娘可曾听闻刀鬼?我有些私事要寻他。嘿嘿,我看姑娘伶俐漂亮,擦粉太白抹胭脂太红,一头金发更是人中龙凤,敢问尊姓大名?”
大名?我确实算得上大名吧,皇帝求见的那种。这登徒子嘴倒是挺甜,精神上的,被夸得心里有些舒坦,意识到后收敛了脸上的微笑。
“我叫南门筱楠,江湖上的事我不懂,没听过刀鬼刀仙,诗仙倒是认识。”
“你为什么被官兵追?”
想起他扒着二楼的窗户翻身进来的场景。
“要怪就怪这些管街的不懂得变通,不过是在路上与人过了两招,拔出剑就要逮捕我。”
“这里是长安,与外面不同。”
也有些地方管得松,大街上摆个擂台比武招亲的也见过。
察觉她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我的饭碗上,我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的视线,像行窃被逮个正着般冲我笑了笑。
“方才也说两天没进食,现在肚里空荡荡,与我的钱财一样,筱楠姑娘可否发发慈悲,帮我买些吃食。”晏真殊双手合十。
看他可怜,心里确实有些怜悯,但想到他也喝了我一碗汤,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怜。
“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舀了勺米吃下。
“有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今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必定随叫随到。再不济,我也会吟诗作曲两首,歌颂您的慷慨伟大。”
作诗?他还会作诗?
看着他有些窘迫,我还是动了恻隐下楼,想到我那半碗胡羹,于是问店小二要了碗素面,饿不死也饱不了。
但又想到他拜托我时眼神中带着期待诚恳,还是要了一碟牛肉。
走上二楼,晏真殊单手撑脸对着楼梯口发呆,见我上来举起手挥了挥,真是神经大条。
好像不对,怎么觉得饭碗的位置不一样了?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想。
我走上前,果然一粒米也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