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外有个小村落盛产稻米,丰收的时候稻子摞在一起,大家就笑,拿出自家酿的米酒分着喝。
当地的大户是晏家,有很多很多的地和很多很多佃农。
晏家是善良的一家,坚信好人有好报。
晏家的米酒也是最甜润的,丰收时节拿出来的量总是够佃农们喝。
“小郎君。”
山坡上爬来一个小女孩,我认得她,她是那家女主人是哑巴的佃户家的女儿。
“阮玲。”
“嘿嘿,小郎君还记得我的名姓。”
她笑起来让我想到杨梅,轻爽甜润,是从心底榨出来的甜。
这里不产杨梅,我小时候跟阿爸去杭州的时候吃过。
“怎么了吗?”
我们坐在我家后山能看见田的斜坡上,只有我们。小孩们把他看作秘密基地,看着太阳天谁谁谁的阿爸在田里拔杂草驱水雀。
“是开饭哩,主母找你回家吃饭。我们家已经吃完了,我路过你家门前就被叫住啦。”
阮玲双手捧着个沙桃,递给我。
“主母给我的,但我想给你吃。”
她挨着我坐,身体还未开始发育,穿着透风的短衣裤。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沙桃还是你吃吧,我要是吃不下饭要被阿妈训的。”
稻子金黄黄波涛一片,像是涂金粉戴金纱的舞姬飞舞的裙摆。稻子熟了,摘稻子的日子还没结束,有些人家已经提前喝起了米酒。
后山山头不高,回到家时院门大开。
“阿妈。”
阿妈坐在院里等我,见我回了家慈祥笑了起来。
“过来让阿妈抱抱。”
阿妈的怀抱很温暖,抱住我时就像要把我吃进身体里。
“再过五年你也是能娶妻的人了,我看那姓阮的小姑娘挺中意你的,要不要把她娶回家?”
“阿妈你又开玩笑。”
阿妈就是在阿爸十四岁时嫁给他的,印象里阿妈从没生过气,总是笑盈盈的。
虽然时不时会开这种玩笑,但我也能看出阮玲对我比对其他人都要好,她就是那种笑起来稻子都会熟的女孩。
“好啦,我们进去吃饭。”
晚上的时候阿妈就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
“朝望太阳知西东,夜瞻北斗知北南。”
她慢慢地说,说起来像是唱歌。我坐在她大腿上,头靠在胸怀里带着些困意。
“明天是最后一批稻子收割的日子,大家都会很高兴。有了粮,有了钱,佃户们高兴了,你阿爸也高兴,我也高兴。”
阿妈轻拍我的背哄我睡觉。
总有几个夜晚阿妈是会这样哄我,我早早的睡下,第二天再在某个床上独自醒来。阿妈还是那个阿妈,她看见我出门又会眉眼弯弯的笑。
“为什么稻子总要成熟?”迷糊中我问阿妈。
“因为这是它的命数啊,傻孩子。稻子也是从小苗长大,度过最浪漫的时光,被人呵护着成熟,然后再被采摘,又有新的一批稻苗种下,这是它的命啊。命运让它成熟,成熟后又被采摘,就像生活中遇见的一些人,你们的相遇都是命运,是缘分,应当好好珍惜,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没了的人,做了的事,在怎么回想也没用,活着的人还是要迈向未来。”
第二天天大亮,我匆匆起床,心里隐隐激动。
“真殊,来吃早饭。”
阿妈端着碗粥,勺子舀起米和汤又倒下,在给我打凉。
这是最后一批要收的稻子,外面佃户男女小孩都下地收稻子,大人们的身影在稻海中滚滚而去,小孩就只能透过被风吹得摆动的稻子看到一丝残影。
真好,心里有这样的想法。
阿爸在院子里记账,昨天的账还没记完,今天又有新的一批稻子。
“阿妈,过几天我想去市上。”
“这太阳也太晒,瞅我上身这汗。”
没穿上衣,皮肤晒得黝黑的佃农停下了收稻子的动作,习惯性用手背擦额头,手背上也满是汗。
男人对着身后的妻子说话,他的妻子是个哑巴。
他腰间挂着水瓠,取开木塞猛喝一口,再回头看,刚刚在身后劳作的妻子早已不知去向。
“走了也不打个招呼。”
地里稻子长得高,有六尺,男人站直了踮起脚尖也勉强看到别人的头。
一旁稻林窸窸窣窣,走出一个没什么肌肉的男人。
“汉子,我水漏了,可以借你的来一口么?”
“哎哟,你家水瓠质量不行哦,拿去喝吧。看你瘦胳膊细腿的,下地要花不少力气吧。”
男人没回,自顾自喝起水来。
“看你渴成这样,快让你家女人再装瓠水吧。”
“谢谢汉子,我现在就去。”
男人把水瓠还回去,路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人有些面生,接过水的男人想。
“你是哪家……”
稻地里,太阳反照他眼里,眼前是闪着银光的镰刀。
疼痛从咽喉传来,男人说不出话,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两步栽倒在地面,眼前同样躺着的是他的妻子。
“这账记得也忒多了。”
阿爸从院子里太阳晒不到的地方走出来,单手按了按眼角。
我站在存米酒的屋子门外,阿妈从里面出来。
“去外面看看稻子收得怎么样了。”阿妈说。
外面静悄悄的,下地干活通常就是这样,只有休息时才抱怨两句。
阿爸在记账,我吃阿妈给我洗的果子,再跟着阿妈去看米酒,自然外面是没人看着。
我一手牵着阿爸一手牵着阿妈从院子里出来。
“怎么一个人也看不见?”
阿爸环顾自己的领地,看到的只有稻子。
风中传来苦咸,阿爸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娘两在这等着,我下地看看。”
阿爸捡起家门口的镰刀,主人家是不下地干活的,他写字翻书的手握着镰刀微微发颤。
阿妈眉头也皱巴巴,她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味道。目送阿爸进入稻林,她开口。
“小心些。”
“阿妈,怎么了?”
看她这样我心里也惴惴不安,阿妈少见的不说话,静静摸我的头。
接着外面安静了好久,阿妈一直站在院前。
“快去报官!”
官?我还没见过官,什么样算是官?杭州里坐轿子的那种人吗?阿妈说过要报官的都是不好的事情,官来了,大家都得跟着遭殃。
稻林里我听见阿爸在喊,随后离他不远处的稻穗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奔跑。
阿爸很高,在稻子堆中我能看见他的头,忽然他好像摔倒了。
“快进屋。”阿妈抱着我往院子里走,进了门后把两道门闩插上。
“阿爸还没回来。”
阿妈抱着我往屋里进,我远远望着门闩,感到头顶滴了水。我以为下雨了,抬头看天,只能看到阿妈两行清泪。
“阿爸回不来了。”阿妈声音哽咽,表情从阴天到下雨就过了一瞬。
“答应阿妈,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从房间里出来。记得捉迷藏吗,你躲起来,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阿妈拍拍我的背,推我进房间,她自己留在院子里。我很听阿妈的话,她叫藏起来我就藏起来。
我藏在米缸里,缸里米见底了,我就把缸盖盖上。
院子里传来“嘣嘣”踹门的声音,我探出头把木盖子顶起来,透过窗子间的小缝往外望,院子大门被踹得来回晃动,门闩不堪重负,随着再几次门被撞得前后晃,其中一个门闩断了。
不一会,另一个也断了。
木门直直被踢开,走进来一个瘦弱的男人,与我见过的佃户都不一样,不是下地干活的人。
他身上都是血,手持镰刀,镰刀上也是血,带着些碎片。这是我第一次见血,心底止不住犯恶心,一下反胃,尽数吐进米缸里。
阿妈手上也握着镰刀,干净的镰刀。反胃的症状还未缓解,下一波呕吐接踵而至。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妈那么生气,竟也拿着武器冲向别人。
我不愿想起那日阿妈的惨状,她也化作了稻子,也没躲过命运。
她根本没下过田,连握镰刀的姿势都是错的,可当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时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杀了过去。
我见过隔壁村子河边的荻花,秋天风来了的时候,成片白絮都被吹走,像是满天纷飞的大雪,风吹过后只剩下枯杆,萧瑟安静。
我很轻易地被那男人找到了,被找到时我正神情恍惚,泪如纷飞的白絮般落在粥一样的生米中。
他没有杀我,甚至没有伤害我,只是单手抓起我的头。
“小鬼头记住了,我是刀鬼,将来你一定要来杀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