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纱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目光落在璃娅身后那条垂着的龙尾上。
银白色的,覆着一层细细的鳞片,十分光泽,尾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今天下午就想摸了。
璃娅正低头换着鞋,忽然觉得尾巴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浑身一激灵,尾巴上的鳞片炸开,整条龙尾“唰”地竖起来。
“你干什么!”璃娅的脸上蹿上了一股红色,不知是气的还是害羞的。
洛纱站在她身后,手还悬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我摸了一下。”
“谁让你摸了?”
“尾巴露在外面,不就是让人摸的吗?”洛纱一脸无辜,“我摸自己的尾巴也没人管。”
“你那叫尾巴吗?你那叫绳子!”
“绳子也好,尾巴也好。”洛纱笑眯眯地往前凑了一步,“你耳朵红了,娅娅。”
“没有!”璃娅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鞋柜,发出一声闷响,“你再碰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洛纱伸手,又飞快的摸了一下她的尾巴尖。
璃娅炸了。
她红着脸追着洛纱满屋子跑,火焰在手心升腾又压下,把一只扫帚烧成了两截。
洛纱笑得直不起腰,躲到桌子后面,翅膀都笑出来了,扇得桌上的纸片乱飞。
一个小身影追着一个大身影揍,好不滑稽。
“你别跑!”璃娅喘着气。
“我不跑你也不饶了我呀,你还想烧了我呢!”洛纱探出半个脑袋,“你烧我,谁给你还债啊!”
“债不要了!”
“那药钱呢?”
“也不要了!”
“那谁给你暖被窝!”洛纱脱口而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璃娅的脸红得能煎鸡蛋:“我、我什么时候让你暖被窝了!”
“……打个比方嘛。”洛纱缩回桌子后,小声嘟囔,“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璃娅把烧断得扫帚扔进炉子,背对着她,尾巴还竖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生气了。
过了好一会,洛纱端着洗干净的葡萄过来,蹲在她旁边,把葡萄举到她气鼓鼓的脸庞:“好娅娅,我错了嘛。”
“错哪了?”璃娅斜着眼睛看了她一下,又回来看着炉子。
“不该摸你的尾巴。”
“还有呢?”
“不该说你尾巴的手感很好。”
“还有呢?”
“不该……”洛纱顿了顿,声音变小,“不该说你可爱。”
“你说我可爱?!”璃娅猛的转过头。
“……说漏了。”洛纱说完就想跑,被璃娅一手拽住围裙带子。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
“后面那句。”
“……你可爱”
璃娅的脸又红了。她夺过葡萄,背过身去,吃进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下不为例。”
洛纱站在原地,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挨的一刀,是否让她因祸得福了呢?
夜里,洛纱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屋里,忽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念头:魅惑技能怎么就对她没有效果呢。
她走南闯北惯用的技俩,在这个人面前全都不好使,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璃娅不接她的魅惑、不接她的玩笑,就连她被摸尾巴时,都挺笨拙的。
洛纱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洛纱打工一个月的这一阵子里,璃娅每天傍晚都要去酒馆一趟。
起初是替镇上面包家罗德送面包,后来是玛莎酒馆客流量太多,让璃娅也来适当帮忙,跑腿一次给一次跑腿钱,再后来就变成两次跑腿钱,再再后来,就变成了洛纱在吧台后头冲她招手的那一下。
璃娅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一天不去酒馆,就觉得这一天少了点什么。
这天傍晚,她提着另一袋水果走到酒馆门口,正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哄笑。
起因是一个外来镇的冒险者,是商队雇的护卫,长得五大三粗,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一进酒馆就盯上了吧台后的洛纱。
他点了一杯酒,要了两回续杯酒,终于忍不住开口:“魅魔小姐,你们镇子这么小,不觉得很无聊,吗?跟我去王都,保你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哄笑。
她走南闯北,什么样生活都体验了一番,又怎会在意这些。
洛纱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我去王都干嘛?王都我喜欢的风铃树吗?”
“王都有金子。”冒险者拍着桌子,“金子不比风铃值钱?”
“这位先生,如果你的理由就是这些的话,那我无可奉陪,不要打扰了酒馆的生意。”洛纱慢悠悠地说。
冒险者面子挂不住,酒劲上头,伸手就要抓着洛纱的手:“你别不识抬举——”
“手。”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璃娅站在门口,手还提着水果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浅灰色的眼睛却已经变成竖瞳。
“我说。”她一字一顿,“手,拿开。”
冒险者回头,看见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身高不高,头顶还顶着两只龙角,正冷冷地盯着他。
“你谁啊?”
“你也配问?”
璃娅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她挡在洛纱和冒险者中间,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大块头:“把手给我拿开!”
冒险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龙族的竖瞳压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他莫名觉得背后发凉,那只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我就是开个玩笑。龙女小姐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他干笑两声,端着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与他同行的人笑话他:“老大,你刚才不是说带人家去王都享福吗?”
“闭嘴!”冒险者灌了一大口酒,“你们懂什么,龙族的眼神能吓死人。”
洛纱在吧台后面低头擦着杯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璃娅收了竖瞳,回头面无表情地对着洛纱说,“没什么事了。我走了。”
璃娅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低头看着洛纱的右手——吧台后那声音脆响,是洛纱没接住杯子,碎裂的破片在她的手背上滑了一道口子,正渗着细细的血珠。
“手。”
“小伤。”洛纱把手往后藏,“就蹭破点皮——”
“伸手。”
洛纱磨磨蹭蹭地伸出右手。
璃娅从怀里掏出一卷绷带——她口袋里自从捡到洛纱那天起就总揣着一卷,没摘出来过,她低头给洛纱缠上,打了个不算好看的结。
洛纱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好了。”
“好看吗?”
“难看。”
“那你明天重新打一个。”
“随你。”
璃娅转身出了门。
门帘掀起来,又落回去,酒馆里的热闹重新漫上来。
洛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上那个难看的结,看了两秒,忽然把那只手攥紧怀里,追了出去。
“娅娅,等等我!”
璃娅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脚步却悄悄放慢了一点。洛纱追上来,跟她并肩走。
“娅娅。”
“干嘛。”
“你刚才真的好帅哦。”
“没有。顺手的事。”
“你脸红了~”
“……热的。今天下雨。”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今天没雨。”洛纱说,“而且你的耳朵也红了。”
璃娅脚步一顿,加快速度往前走,龙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条不安分的白鱼。
“你走慢点。”洛纱在后面喊,“你尾巴都快甩到我脸上了!”
可是,一米七六的洛纱怎么可能追不上一米六六的璃娅呢?
“那你走快点!”
“我走不快!我脚很小!”
璃娅到底还是慢了下来。洛纱追上来,跟她并肩走,嘴角翘的压不下去。
“娅娅。”
“干嘛?”
“明天你会给我买什么呢?”
“看你表现咯,而且,这个是记在你的账上的。”
“那我好好表现。”洛纱认真地说,“明天我不跟人说话了,我谁都不理。”
“谁管你跟你谁说话。”
“那你刚才——”
“闭嘴。”
“哦哦。”
璃娅被她看的不自在,把脸别向一边:“看路。”
虽然时常被璃娅训斥,但洛纱可不会在乎,毕竟这个女孩,怎么可能会把她赶出去呢?
洛纱小声哼起歌来,唱的是一首镇上小孩子都会唱的风铃谣,但跑调得很厉害。
璃娅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笑出来。
她们路过药剂店门口,老梅正最坐在门槛上看报纸,抬头看见她俩,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璃娅、洛纱,你们俩下班了吗?”
“嗯,我提前下班了,她跟我回家呢。”洛纱答道。
老梅“哦”了一声,目光在她俩之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俩孩子……”然后又低头看着报纸。
洛纱在她背后悄悄做了个鬼脸,璃娅假装没看见。
雨是从雨后开始下的。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快,把整个镇子罩进了一层灰蒙蒙得水幕里。
酒馆也关了门,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璃娅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帘子,银白色的尾巴无意识地垂下椅边,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板。
洛纱在屋里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娅娅,你家的雨,是不是不会停啊?”
“会停。”
“什么时候?”
“明早。”
“那我要闷死了。”洛纱把自己摊成一张饼趴在床上,“深渊下雨的时候,大家都躲在洞里打牌。对了,你会打牌吗?”
“不会。”
“那我教你!”
“不学。”
“为什么!”
“你连数数都数不清。”
“不可能。”洛纱不服气,“你考我?”
“二十三加十七。”
洛纱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答:“……四十?”
“三十八。”
“那、那四舍五入就是四十!”
璃娅被她气笑了,别过脸去,不接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把世界洗得只剩一种声音。屋里安静下来,洛纱百无聊赖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娅娅,你尾巴上的鳞片,是不是该保养了?”
璃娅的尾巴尖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鳞片有些发白。”洛纱撑起下巴,“我在深渊的时候,帮长辈护理过翅膀,是一个道理的。护鳞脂要顺着鳞片一层层地抹,抹完了还要揉,直到吸收才算好。”
璃娅沉默了一会,把尾巴收到身后:“你懂的还挺多。”
“你尾巴都起皮了。”洛纱难得认真起来,“我记得白龙,最怕干燥了。你的护鳞脂是不是用完了?”
“……嗯。”
“那我去老梅那儿——”
“下雨。”
洛纱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又看了看璃娅。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是她前几天在镇上淘来的。
“我这有一罐。”她说,“保养鳞片的,跟老梅卖的那种差不多的。你要是不嫌弃,大姐姐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涂哦。”
璃娅盯着这只陶罐,没有哪个女孩子可以拒绝这种诱惑,看了很久。
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紧紧的,尾尖无意识卷成一个圈——这是她紧张到极点的样子。
从小到大,没人碰过她的尾巴,她也从不让任何人碰。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不着尾根的。”洛纱说,“你别骗我了,你每次涂,都只能涂到前半截,尾根那儿都开裂了。”
璃娅的耳朵尖红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趴在床底下偷看的。”洛纱贼贼地笑着,“骗你的,我猜的。”
“……”
璃娅低下头,过了很久很久,才闷声说:“……你保证,就涂鳞片?”
璃娅明显在强装镇定。
“我保证。”洛纱举起手,“就涂鳞片,不摸别的。”心里想着,我可是魅魔啊,怎么可能不摸别的,哼哼~
璃娅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尾巴从身后挪出来,放在洛纱面前的凳子上。
她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脸别向窗外,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一丝不安感:“……轻一点。”
洛纱愣了一会。
她看着面前这条银白色的龙尾,看着细密却微微泛白的鳞片,想着:她,这是慢慢敞开心扉了吗?
她打开陶罐,沾了一点护鳞脂,在手掌摊开,然后轻轻落在尾根上。
“噫!”璃娅整个龙都猛地紧绷了,本来卷曲的龙尾变得长直。
“疼吗?”洛纱的手停住。
“不疼。”璃娅咬着牙,“就是……不习惯。”
“那我继续了。”
洛纱的指尖顺着鳞片。
一层一层,慢慢地往上抹。
护鳞脂带着一股淡淡地草药香,被她搓热了,温温地化在鳞片缝里。
她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她真爱的宝物,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把结块的鳞片轻轻揉开。
璃娅的呼吸起初是乱的,紧绷得像一张弓。
可洛纱的力度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层一层,把那些干裂的、紧绷的鳞片,慢慢抚平。
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一点点放松下来,感觉到那条尾巴,不知什么时候,软软地垂在了洛纱膝盖上。
“……好了。”洛纱说,“尾根抹完了,还有尾尖。”
“……嗯。”
洛纱的手指移到尾尖。这里的鳞片最细最软,像一层薄薄的银壳。她沾了点油,慢慢地揉开,揉到那片鳞片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然后她听见璃娅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低头,看见璃娅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银白色地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只敞开肚皮大睡的猫咪,毫无防备感。
洛纱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她看着这张睡颜,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变成细细的、温柔的回响。炉火噼啪响着,把屋子里照的暖融融的。
洛纱轻轻把她的尾巴放回她膝盖上,又想了想,把椅背上的毛毯拉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她坐在她旁边,守着炉火,一直坐到雨停。
璃娅醒来的是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泻下来,把窗台照片一篇暖金色。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毛毯,掀开毛毯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尖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又飞快地缩回来,耳朵尖又红了。
“醒了?尾巴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不错。”
“尾尖明天还要补涂一次。不许自己偷涂,够不着,听到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