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的腿是怎么伤的?”
郑远没有回答,催着飞剑转过城楼。
夏至又问了一遍,他才丢下一句:“不知道。”
她却不信。
先前说墨衍炸炉,他张口就来,一问到那双腿,嘴却变严了……看来不是不知道,是不肯告诉她。
夏至没有再问,心里却惦记上了。
夜南黎要她取得墨衍的信任,她自己也要想办法拿到九转还生丹。墨衍的事,她自然知道得越多越好。
可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全是为了这些。
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她确实想知道。
正琢磨还能从哪里打听,脚下飞剑忽然一沉。
郑远御剑向下。“到了,前面就是我家的铺子。”
药铺正要关门,柜台后的老人听见郑远叫福伯,立刻放下门板。见他身后还有夏至,又将收好的茶具取出来。
“姑娘,快坐。”
夏至刚坐下,福伯已经沏了一壶热茶,又从柜里端出糕点。他朝郑远道:“也不早说一声,什么都没备。”
郑远皱眉。“福伯,她是丹霞峰新药侍,我哥让我顺路送下山。”
福伯手里的糕碟停了一下,放到夏至面前,还往前推了推。
“原来是大少爷交代的。姑娘贵姓?”老人笑得越发和气。
“姓闻。”
“闻姑娘,大少爷忙起来顾不上旁的,你多担待。”
夏至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郑远显然知道他误会了。“她下山探亲,我送一程而已。”
“知道,知道。”
福伯嘴上知道,手上又给夏至夹了一块最好看的糕。
夏至:“……”
这老人家显然什么都没知道。
她确实饿了,可盯着面前两块糕,忽然觉得吃哪一块都不太合适。
伙计抱着货契出来,郑远去后院核对数目。夏至等了一会儿,想起答应小呆的松子,忙问附近有没有果子铺。
“有,我带你去。正好也顺路买些东西。”福伯笑着回答。
果子铺只隔两条街,炒栗子的锅还没撤。
夏至买好松子,闻着栗子香,没忍住,也要了半斤。
福伯道:“大少爷小时候也爱吃这个,后来嫌剥壳费事,碰得少了。”
夏至刚剥好一颗,原本都要递给福伯了,闻言硬是拐了个弯,塞进自己嘴里。
她得找个机会说清楚。不然再这么聊下去,这半斤栗子都要成给郑进买的了。
福伯挑了两包果脯,又让店家称了些耐放的干果。
回去路上,他说起郑进小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板正。后来进了丹霞峰,回家的次数少了,说着说着,话题落到了郑家这些年的光景上。
“老爷这两年精神差了不少,药田、铺子、外头几家的供货,都得送去给大少爷过目。他人在山上,家里的事却一样少不了。”
夏至原本正想着怎么把误会解释清楚,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
“郑药师以后会回来管家里?”
“现在自然不会。”福伯道,“……可他是长子。真到家里撑不住的时候,总不能一直不管。”
“好在二少爷也进了丹霞峰。”福伯语气欣慰,“以后不管谁留在山上,谁回来守家里,郑家总还有条路。”
夏至原本觉得郑远有个做药师的哥哥,占了不少便利。可听福伯这意思,兄弟俩以后总有一个人得放下药师的路。
这么看来,之前的考试,郑远寸步不让,恐怕也不全是争一口气。
她本该解释自己和郑进半点关系也没有……可都已经听到这里了,再听两句,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福伯继续说着郑家的事。
夏至边听边剥栗子,等回到药铺,她终于发现——现在再解释,好像更像她故意套了老人家一路的话。
郑远恰好从后院出来。
福伯将刚买的干果塞进夏至怀里:“拿着。下回跟大少爷一道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留饭。”
“福伯,这个真不用——”
“自家铺子的东西,客气什么。”
“不是,我其实——”
“拿着拿着。”
夏至抱着那包干果,更心虚了。
……自家铺子。
福伯就差把“自家人”三个字写在她脑门上了。
她偷偷瞄向郑远。
郑远也正看着她,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夏至默默移开视线。不过就去买个松子,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郑远核完货契,说要去南坡药田看一批退苗,让她留在铺里等。
夏至几乎立刻问:“药田在哪儿?”
郑远说了位置。
夏至赶紧说:“那不就在回山的路上?我同你去,省得你再绕回来。”
顺不顺路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无法面对福伯,只想赶紧离开这间铺子。
郑远狐疑地看她一眼,还是点了头。
夏至抱着果干,告别福伯,头一个出了门。
路上夏至才知道,郑家世代经营药田,郑远今夜回来,正是为了处理一批被退回来的药苗。
退苗来自玄州的御灵宗,郑家常年供给他们饲养用的灵植,出货时还好,移栽后却成批根弱、药息下降。
南坡药田里还亮着灯。田伯领着郑远查看苗圃。
夏至也蹲下,挑开两株根土。苗叶长得又厚又绿,底下的根心却细。田边还布着聚灵阵,阵眼压着灵石。
她问过才知道,这几年地里的灵息越来越弱。为了不耽误出苗,聚灵阵只能越开越久,灵石也越添越多。
这些苗在田里看着不错,一挪出去就不行了,药息也跟着往下掉。
夏至又翻了几株。
都是一样。上头长得旺,底下的根却短而虚。
她想起自己种过的聚灵草,手指在根须间拨了拨,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阵石。
郑远问她:“你看出什么了?”
夏至想了想才回答:“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怪。”
她心里其实已经冒出几个猜测,可一个都没证实。何况这是郑家的药田,没必要急着把猜测往外倒。
“给我几株,我带回去看看。”
郑远一开始没答应。
“你要拿去做什么?”
“只做观察。若真看出什么,记录先给你;看不出来,苗原样还你。”
郑远思忖一会儿,才点头。
夏至挑了三株,连着原土一起封进净植匣。
郑家有药田、人手、还有稳定的客源……这些都是她现在没有的。她若真想赚到足够的钱,只窝在房里摆弄几盆药苗,远远不够。
至于她能拿什么跟郑家换这些东西,得等她把这三株苗弄明白再说。
回天枢时,夏至一手抱着苗匣,一手扶着郑远肩头。
“那两包果干,还是你拿去吧。”
郑远没接。
“福伯以为你跟我哥有什么,是不是?”
“……嗯。”
“你没解释?”
“本来要解释的。”她有些心虚,“后来听他说话,就给忘了。”
“你别以为我哥上赶着要娶妻。”
夏至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这么以为了?”
郑远哼了一声。
夏至:“……”
这人是不是弄反了?比起她误不误会,不是更该担心她刚才从福伯嘴里听了多少吗?
过了一阵,郑远忽然道:“我哥从前订过亲。”
“……啊?”
“小时候两家定的,我哥也没反对。后来我家药田出了事,供货赔了钱,婚事就散了。”
夏至迟疑了一下:“那姑娘……”
“我没见过。”郑远道,“我哥只说,人家没做错什么。”
夏至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山下的灯火渐渐远了。
郑远隔了一会儿又道:“后来也有人来说过亲,都让他推了。”
“为什么?”
“谁知道。”郑远声音闷闷的,“大概嫌麻烦。”
夏至想起郑进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郑远道:“我后来才知道,家里欠了不少。这些年我哥替家里扛了不少事。”
郑远将飞剑抬高了些。“所以那个位置,我不会让你。”
夏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让?”
“那最好。”郑远道,“往后各凭本事。”
“行。”
夏至确实盼过郑远最好犯个错,让自己趁机追上去。
可现在,她只想堂堂正正赢他一次。
回峰后,夏至先去原先的住处取东西,搬进新分的药侍房。
郑远也跟了过来,说省得她搬到天亮,让他哥替她多看半宿鸟。
理东西的时候,郑远目光停在她堆积的笔记上,随手抽出一页病苗记录。
翻了一页,又一页,表情越来越认真。
夏至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是帮我搬东西,还是来查我的?”
郑远合上册子。“你晚上不睡觉吗?”
“没时间就少睡一会儿。”
郑远默默把地上散开的几本重新码齐。
临出门时,他才道:“南坡同批的苗,我让田伯先别动。”
“为什么?”
“省得你真找出毛病,那批苗已经卖没了。”
“你真觉得我能找出来?”
郑远已经转身去搬箱子。“谁知道。”
两人正要去领小呆,素心到了。她朝屋里扫了一眼,没有问郑远为什么也在,只道:“搬好了?”
夏至点头。
“傍晚来过一回,你已经下山。门主恰好得空,本想召你过去疏脉。”
夏至心一跳。“那我现在去?”
“不必。我知道你下山后,已经回禀门主了,今日便算了,往后得空再叫你。”
素心又提醒,“以后若离宗久些,给主峰留句话。门主什么时候得空不一定,免得又找不到人。”
夏至下意识问:“下山还要向主峰请示?”
“不必。”素心笑了,“只是让我们知道你在不在。”
夏至这才应下。
素心走后,她站在门边目送那身影消失。
刚才听说今夜不用过去,她竟先松了口气。
郑进的住处已经被小呆弄得有些乱。
小家伙蹲在案边,面前摆着一碟松子仁,剥得干干净净。
夏至捏着自己千辛万苦买回来的那一包。
……看来白买了。
“啾!”
小呆扑过来,夏至把纸包藏到身后。“一天一包,这包明天。”
“啾啾!”
小呆绕着她抢,夏至转身躲,一人一鸟险些撞到桌角。
郑远笑出了声。
郑进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顺手把一叠空纸递到她面前。
“明早交。”
夏至一愣:“什么?”
“事故记录。”
“……”
她就知道。
可是给的纸也太厚了吧,她到底是炸了个药台,还是炸了整座丹霞峰?
郑远的房间就在她同一排。
两人一道回去,到了门前,他却没有立刻进去。
“闻菱歌。”
“嗯?”
郑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什么?”
“苗旺先看根。”郑远道,“一畦苗里,要是有一株无缘无故长得比旁边都快,先别急着高兴。”
“为什么?”
“先看看根底下埋了什么。”
夏至不解。“你到底在说药,还是在说我?”
郑远瞥了她一眼。“自己想。”
说完便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了。
夏至站在外面。
……这人怎么回事。
说话总爱留半截,让别人自己猜。
回房以后,夏至把三株药苗安置好,把今日看到的叶色、根长和阵石位置一一记下来。
见小呆已经睡着了,她才去洗脸。
镜子里的暗红已经比前几日淡了不少。
夏至拿帕子擦着脸,郑远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冒了出来。
墨双白替她疏脉,是因为混元之基。
……那这张脸呢?
那日墨双白看了她许久,又转头问墨衍能不能除掉。
夏至拧开瓷盒,照常取了药。指尖碰到脸颊时,却停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把药抹开。
……只是比昨日薄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