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三月三十·午时·王城·凤鸣台侧殿】
消息是从三月二十九开始扩散的。
起先只是宴会上几个散修的窃窃私语,说太子殿下打算在武道大会闭幕时设一场\"仙缘宴\",让获胜的年轻俊杰与正道仙门的杰出女修\"结为道侣\"。
到了三月三十清晨,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城修士聚集区。
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公然的讨论。
茶楼里,客栈中,擂台旁,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仙缘\"二字,有人兴奋,有人不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摩拳擦掌。
但正道四柱的反应只有一个字。
怒。
午时刚过,凤鸣台侧殿。
这间侧殿比暖阁大了数倍,四面墙壁镶嵌着暖玉,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紫檀议事桌,两侧各设十余把椅子,这里是武道大会期间各宗门代表与皇室协商事务的场所,平日里极少启用。
今日坐满了人。
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裴清。
银辉长裙,乌黑长发垂落腰际,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剑。
左侧第二把椅子上坐着白霜,冰魄宗二长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一身灰蓝色长袍,代替闭关中的冰魄宗主出席。
第三把椅子上坐着云岚,天音阁副阁主,面容清秀温和,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裙,代替苏瑶琴出席。
第四把椅子上坐着叶青鸾。
黑色劲装,腰束皮甲,长发束成高马尾,丹凤眼锐利如刀,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像一把出鞘的剑,笔直,凌厉,随时可能斩出去。
右侧第一把椅子上坐着皇龙。
金色龙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三分笑意,身后站着两名侍从,垂手而立。
右侧第二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深蓝色官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令牌纹样,这是武道大会的礼官,负责赛事规程与各方协调。
其余椅子上零散坐着几位小宗门的代表,面色各异,多数沉默不语。
议事桌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细细的檀香烟雾向上升腾,在侧殿的穹顶下盘旋成一团淡淡的云。
气氛比檀香还浓。
皇龙率先开了口。
“诸位道友百忙中前来,本宫深感荣幸。\"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缓。\"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仙缘\'的传闻,本宫今日特意请各位来,就是想当面解释清楚,以免以讹传讹。”
白霜第一个接话,声音沙哑但有力:“太子殿下,老身只想问一句,这个所谓的\'仙缘宴\',到底是不是要把我正道仙门的女弟子当成彩头,赏给那些比武获胜的人?”
“白长老言重了。\"皇龙的笑容没有变。\"\'仙缘\'二字,取的是\'仙家因缘\'之意,本宫的初衷,是为天下修士搭建一座桥梁,让有缘的年轻俊杰与杰出女修有一个相识的机会,这与凡间的媒妁之言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将场合设在了武道大会上罢了。”
“相识的机会?\"白霜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老身活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相识的机会\',但老身从没见过哪个\'相识的机会\'是以比武获胜为前提的。”
“这不叫相识,这叫交易。”
皇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笑容不减:“白长老的担忧本宫理解,所以本宫要强调,\'仙缘宴\'绝非强制,所有参与的女修必须出于自愿,任何一方不愿意,这段因缘便不成立,本宫只是提供一个平台,绝不强人所难。”
云岚轻声开口,语气温婉但不失分量:“太子殿下,天音阁的立场与白长老一致,即便是\'自愿\',在武道大会这样的场合上提出,本身就带有一种……压力,获胜者站在台上,万人瞩目,被指定的女修若是拒绝,便是当众驳了获胜者的面子,也驳了太子殿下的面子,这种\'自愿\',与真正的自愿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皇龙看向云岚,笑容里多了一丝赞赏:“云副阁主果然心思细腻,本宫会考虑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将\'表态\'的环节放在私下进行,避免公开场合的压力。”
“放在私下?\"一个声音从左侧第四把椅子上传来。
叶青鸾一直没有说话。
从进门坐下到现在,丹凤眼一直盯着皇龙,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现在不忍了。
“放在私下,就更说不清了。\"叶青鸾的声音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剑刃切割空气。\"公开场合好歹还有人看着,放在私下,谁知道\'自愿\'两个字是怎么来的?是真的自愿,还是被人在暗处施了压?”
皇龙的目光转向叶青鸾,笑容依旧温和:“叶长老的顾虑不无道理,那依叶长老之见,应当如何?”
“如何?\"叶青鸾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废了这个所谓的\'仙缘\',就这么简单。”
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龙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芒微微收紧了。
“叶长老,本宫方才说了,这只是一个建议……”
“建议?\"叶青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太子殿下,你在武道大会上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提出的东西,你管它叫\'建议\'?”
“你知不知道这个\'建议\'传出去之后,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他们说\'太子殿下要把仙子当奖品发了\',他们说\'只要打赢比武,就能娶到正道仙门的女弟子\',他们说……”
叶青鸾的丹凤眼里烧着一团火。
“他们说\'女修的身子就是用来配给强者的\'。”
“叶长老……”
“我没说完。”
叶青鸾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紫檀议事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直射皇龙。
“剑灵宗的女弟子不是牲畜,不是奖品!”
右手猛地抬起,一掌拍在了紫檀桌面上。
“砰!”
桌面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檀香炉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侧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白霜的眼皮跳了一下,云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袖口,几个小宗门的代表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皇龙身后的两名侍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
但皇龙抬了抬手,制止了侍从的动作。
金色龙袍的年轻太子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在对面、双手撑桌、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叶青鸾。
笑容没有消失。
但性质变了。
从温润如玉的和善,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更不可捉摸的东西。
“叶长老误会了。\"皇龙的声音依然平稳。\"这只是一个建议,最终还要看双方意愿,本宫绝无强迫之意。”
叶青鸾盯着皇龙的眼睛。
丹凤眼里的火焰没有熄灭,但她注意到了皇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冷冰冰的、计算式的审视。
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的\'建议\'背后有多少人的意愿?\"叶青鸾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的重量反而更重了。
皇龙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
然后微笑着说:“叶长老,本宫的建议背后,只有天下修士共同繁荣的意愿,仙门与皇室,本就是一家,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加和睦。”
“和睦?\"叶青鸾冷笑了一声。\"把女修当彩头,这叫和睦?”
“叶长老,本宫已经说了,绝非强制……”
“废话少说。\"叶青鸾直起身,收回了撑在桌上的双手。\"我把话放在这里,剑灵宗的任何一个弟子,无论男女,都不会参与这个所谓的\'仙缘宴\',谁要是敢打剑灵宗弟子的主意,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说完,转身就走。
黑色劲装的背影笔直如剑脊,高束的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在侧殿的石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步不停,直奔大门。
“叶长老。\"皇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青鸾没有停。
“叶长老,武道大会还有数日才结束,本宫希望在此期间,各宗门能够保持克制,王城之内,禁止私斗,这一点,国师大人也是认同的。”
叶青鸾的脚步顿了一瞬。
国师。
合体初期的国师。
这是一个提醒,也是一个警告。
你修为再高,在王城里也得守规矩。
叶青鸾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三个字,干脆利落。
然后推开侧殿的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檀香和沉默。
白霜站了起来,对皇龙微微颔首:“太子殿下,冰魄宗的立场与叶长老一致,老身告辞。”
云岚也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温婉的礼:“太子殿下,天音阁同样无法接受\'仙缘\'之议,云岚先行告退。”
裴清最后一个站起来。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酒红色的眸子在起身的瞬间扫了皇龙一眼。
平静。
无波。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裴宗主。\"皇龙在裴清转身的时候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热度。\"本宫改日再登门拜访,与宗主详谈。”
“不必。”
两个字。
然后银辉长裙的裙摆在石板上划过一道弧线,跟着白霜和云岚走出了侧殿。
门再次合上。
侧殿里只剩下皇龙、两名侍从、礼官,以及几个不敢出声的小宗门代表。
皇龙坐在椅子上,看着合拢的大门,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殿下。\"身后的侍从低声开口。\"叶青鸾化神后期修为,方才那一掌若是没有收力,这张桌子……”
“我知道。\"皇龙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润如玉,而是淡漠得像冬天的河水。\"她在示威。”
“殿下是否需要……”
“不需要。\"皇龙站了起来,伸手抚了抚龙袍的袖口。\"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侍从微微一愣。
皇龙没有解释,转身走向侧殿的后门。
“去查一下,叶青鸾这几日在王城里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是。”
“还有裴清。\"皇龙在后门前停了一步。\"她今天一个字都没说,这不像她的风格。”
“殿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皇龙推开后门。\"只是觉得有趣。”
后门关上了。
侧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紫檀桌面上那道裂缝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侧殿外的走廊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扫地。
竹扫帚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是已经扫了一辈子的地。
古铜色的皮肤,布满老茧的双手,粗犷的五官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低垂着,看着地面上的灰尘和落叶。
陈老头。
从各宗门代表进入侧殿开始,这把扫帚就一直在走廊上扫着。
侧殿的门是厚重的檀木门,但门缝不是密封的,化神后期的修士或许不屑于隔门偷听,但元婴初期的灵识探出一丝极细的线,顺着门缝溜进去,足以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青鸾拍桌的那一声\"砰\"传出来的时候,陈老头的扫帚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扫。
正道四柱的代表们鱼贯走出侧殿的时候,陈老头佝偻着身子让到了走廊一侧,低着头,目光从扫帚柄的上方扫过那些走过身边的人影。
叶青鸾走在最前面。
黑色劲装勾勒出那具匀称修长的身体轮廓,腰腹紧实,臀部在劲装的包裹下紧翘有力,高束的马尾随着大步流星的步伐在背后甩动。
丹凤眼里还残留着怒火,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弓。
在经过陈老头身边的时候,叶青鸾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也没有往这边偏移一寸。
但陈老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叶青鸾经过自己身边的那一瞬间,大腿的肌肉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紧动作。
膝盖微微并拢了一下。
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如果不是陈老头对叶青鸾的身体反应了如指掌,这个动作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注意到。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堂堂青鸾剑尊,刚刚在侧殿里拍碎了紫檀桌面,怒斥太子殿下把女修当牲畜当奖品。
转身走出来,路过那个操过她的老头子的时候,腿就不自觉地夹紧了。
陈老头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在石板上沙沙作响。
裴清走在最后面。
银辉长裙的裙摆从陈老头面前飘过,带起一缕淡淡的清香。
没有看他。
没有任何示意。
好像走廊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陈老头也没有抬头。
但在裴清走过之后,浑浊的老眼从扫帚柄上方抬了起来,看着那道银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目光转向了侧殿的后门方向。
皇龙已经从后门离开了,但陈老头的灵识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皇龙离开前说的那几句话。
“去查一下叶青鸾。”
“还有裴清。”
“她今天一个字都没说,这不像她的风格。”
陈老头的扫帚在地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扫。
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这小子,不简单。”
【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三月三十·申时·王城·正道驿馆东侧·陈老头房间】
陈老头的房间在驿馆东侧一楼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杂物间,是整个驿馆最小最破的一间。
一张窄榻,一张矮桌,一把缺了一条腿用石块垫着的凳子。
窗户朝北,采光极差,即使是午后申时,屋里也暗沉沉的,只有矮桌上一盏最低品的照明灵石发出昏黄的微光。
陈老头坐在缺腿凳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枚传讯玉简。
这枚玉简是慕容雪给他的联络工具,专门用于\"药虫\"与天机楼之间的信息交易,每一次使用都需要消耗一定量的灵石作为\"通讯费\",天机楼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内回复。
陈老头往玉简中注入了一丝灵力,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将玉简放在桌上,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等待的时间里,脑子没有闲着。
今天在侧殿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叶青鸾的怒火,白霜的冷笑,云岚的温婉反驳,裴清的沉默。
以及皇龙的反应。
从头到尾,那个年轻的太子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愤怒或不安。
被化神后期的剑修当面拍碎了桌子,他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不是强装镇定。
是真的不在意。
一个练气后期的年轻人,面对化神后期修士的怒火,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泰然自若?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背后有国师撑腰,合体初期的国师是他最大的底气,在王城之内,禁止私斗的规矩就是他的护身符。
第二种……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眯了一下。
第二种,他自己就不怕。
一个练气后期的人,为什么不怕化神后期的修士?
除非他不是练气后期。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陈老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半个时辰后,传讯玉简亮了一下。
陈老头拿起玉简,将灵识探了进去。
天机楼的回复很简短,但信息量不小。
“皇龙,武王朝太子,年岁不详,自幼拜入国师门下修行,练气后期已维持多年,性情温和,好文墨,善棋弈,近年来主导多项仙门与皇室的合作事务,包括本次武道大会的筹办。”
“注:此人修为进境缓慢,疑为资质所限,但天机楼内部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旧档记录,称国师曾在多年前对人提及\'龙骨之体\'三字,语境不详,对象不详,此条信息可信度为\'待考\',不计入正式情报,不收费。”
陈老头的眼睛在\"龙骨之体\"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天机楼的情报向来精准,但这条被标注为\"待考\"的旧档记录反而更引起了他的注意。
慕容雪那个女人做事滴水不漏,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条\"待考\"信息附在正式回复后面。
这是一个暗示。
她在告诉\"药虫\":这个太子不简单,但天机楼目前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陈老头将玉简放回桌上,靠在墙壁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练气后期维持多年。”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一个正在修炼中的年轻人,修为应该是在缓慢但持续地增长的,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门槛虽然不低,但对于拜入合体初期国师门下的弟子来说,不应该卡这么久。
除非他根本就没有卡住。
除非他的修为早就突破了练气后期,但一直在刻意压制,对外展示的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太子\"的形象。
就像自己用蔽灵粉遮蔽真实修为一样。
陈老头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一个丑陋的、阴沉的笑。
“这小子在藏实力。”
声音很轻,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即逝。
一个藏了实力的太子,一个筹办武道大会的太子,一个提出\"仙缘\"奖赏的太子,一个在叶青鸾拍碎桌面时目光中闪过阴冷的太子,一个让人去查裴清的太子。
这些碎片在陈老头的脑海中缓缓拼合。
拼出了一个比\"仙缘\"更大的图案。
但还不完整。
缺了几块关键的碎片。
“龙骨之体……\"陈老头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什么东西?”
不知道。
天机楼也不知道,或者说,天机楼知道但没有卖给他。
需要更多的灵石,或者更有价值的情报去交换。
陈老头将传讯玉简收进了怀里,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
推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缓缓移动,扫帚在地面上沙沙作响。
一个扫地的老头子。
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