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五月初五·未时·玄玉宗山门】
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午时的烈日渐渐西移,山门前的光影从正中偏到了西侧,宗主殿台阶上的阴影缓慢地扩大。
裴清站在台阶上,从午时站到了未时。
银辉长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那是合体后期灵压持续碾压下从石板裂缝中震出来的碎屑,乌黑的长发被灵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了白皙的脸颊上。
凡人之躯。
在合体后期的灵压下站了一个时辰。
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膝盖骨在灵压下发出过数次细微的\"咔嚓\"声,但那声音被灵风的呼啸掩盖了。
没有人看到她咬紧了后槽牙,牙根深处传来隐隐的酸痛。
没有人看到她的脚趾在绣花鞋里蜷缩成了一团,用脚底的疼痛来维持站立的平衡。
酒红色的眸子始终平视着天空中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没有一丝波动。
三百年宗主的气度,在这一刻化为了最坚硬的铠甲。
“裴清,你在闭关?”
欲宗老祖的声音从天空中落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方才说,此次出关是为了\'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我想知道,你在关中修炼什么?”
裴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修炼了?”
“两百多年前你就想知道我的功法路数,派了三拨暗探潜入玄玉宗,结果呢?”
“一个都没活着回去。”
欲宗老祖的暗火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今天我亲自来问,你不打算给个面子?”
“面子?”
裴清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带人围我宗门五天,攻破两层阵法,还谈面子?”
“欲宗老祖,你我之间什么时候有过面子可言。”
天空中沉默了片刻。
欲宗老祖的身影缓缓下降了几丈,暗红色的长袍在灵风中展开,像是一面巨大的血色旗帜。
“裴清,你的嘴还是这么硬。”
“但你的灵力波动,可不像嘴这么硬。”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裴清的眸子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意思。”
欲宗老祖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灵识虽然被你的阵法干扰了,但有些东西,阵法遮不住。”
“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太弱了,裴清。”
“弱到不像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
“弱到更像是一个……”
话音在这里停顿了。
暗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清的面孔,试图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裴清站在台阶上,迎着那道目光。
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像什么?”
“你说。”
两个字。
轻描淡写。
像是在等一个无聊的答案。
欲宗老祖盯着那双眸子看了很久。
那双眸子里没有心虚,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淡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这种眼神,不是一个修为尽失的人能装出来的。
至少,欲宗老祖是这么认为的。
“你的灵力波动弱,是因为闭关消耗太大?”
裴清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你猜。”
两个字。
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因为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会急着解释。
而一个不屑解释的人,只会说\"你猜\"。
欲宗老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裴清,你在突破?”
“突破什么?”
“合体巅峰?”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中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确认。
也不是否认。
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似有若无的暗示。
“我在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但如果你非要知道……”
她抬起头,直视天空中那两团暗火。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等我出关之日,就是你欲宗覆灭之时。”
十六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了欲宗老祖的心里。
不是因为威胁。
是因为自信。
一种只有真正拥有实力的人才会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自信。
裴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我要灭了你\"的咬牙切齿。
是\"我灭你,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的云淡风轻。
欲宗老祖的暗火般的眼睛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合体巅峰。
如果裴清真的在突破合体巅峰,那就是半步大乘。
半步大乘。
当世无人达到的境界。
如果裴清先他一步踏入那个境界……
“你在诈我。”
欲宗老祖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不可能在突破合体巅峰。”
“你的灵力波动不对。”
“如果你真的在突破,灵力波动应该比平时更强,而不是更弱。”
裴清的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没有消失。
“谁告诉你,突破一定是灵力更强?”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你修了几百年,连这个都不懂?”
八个字。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欲宗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八个字,是修仙界一个古老的理论。
传说中,突破大乘境的关键不是灵力的暴增,而是灵力的收敛。
将所有的灵力压缩到极致,压缩到看起来像是凡人一样微弱,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释放,完成质变。
如果裴清真的在走这条路……
那她身上灵力波动微弱,就说得通了。
不是修为尽失。
是修为压缩。
欲宗老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可能吗?
裴清有这个资质吗?
合体后期突破合体巅峰,需要的不仅仅是灵力,还需要对大道的理解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裴清是正道之首,修炼的是玄玉宗最顶级的功法,对大道的理解确实远超常人。
但\"返璞归真\"这条路,太过凶险。
灵力压缩的过程中,修士的战斗力会降到最低点。
如果在这个时候被攻击……
欲宗老祖的眼睛亮了。
“裴清,如果你真的在突破,那你现在应该是最虚弱的时候。”
“我只需要出手一次,就能确认。”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没有任何变化。
“你试试。”
又是这两个字。
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试试。”
一个真正虚弱的人,不会反复邀请敌人出手。
除非她有恃无恐。
除非她有后手。
欲宗老祖的目光从裴清身上移开,再次扫过了整座玄玉山。
阵法还在运转。
五道阵法虽然出现了裂痕,但还在干扰灵识。
裴清身后三丈处那个模糊的存在还在。
客舍区那几个来自不同宗门的修士还在。
冰魄宗的,药王谷的,天音阁的,剑灵宗的。
正道四柱的人齐聚玄玉宗。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是在备战?
还是在护法?
如果裴清真的在突破合体巅峰,那正道四柱齐聚玄玉宗就说得通了。
她们是来给裴清护法的。
“你让正道四柱的人来给你护法?”
欲宗老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笑。
“裴清,你倒是面子大。”
“正道同门,互相扶持,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
“倒是你,带人围我宗门五天,正道四柱的人在我这里,你觉得她们会坐视不管?”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表面上是在说正道四柱会联手对抗欲宗。
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如果动手,面对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正道四柱的联合力量。
欲宗老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冰魄宗圣女,化神初期。
天音阁阁主,合体初期。
剑灵宗大长老,化神后期。
药王谷谷主,合体中期。
加上裴清本人,如果修为没有问题的话,合体后期。
五个人联手……
即便是合体后期的欲宗老祖,也不敢说稳赢。
尤其是在对方主场,有护山阵法加持的情况下。
“裴清,你在拖延时间。”
欲宗老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
“你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
“你不出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你的灵力波动不对,你的阵法在勉强支撑,你身后那个人的灵力在往阵法里灌。”
“你在演戏。”
空气凝固了。
裴清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幅度。
身后三丈处的暗影中,陈老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被看穿了?
不。
不完全。
欲宗老祖看穿了\"有人在往阵法里灌灵力\"这个事实,但没有看穿那个人是谁,更没有看穿裴清的真实修为。
这只是一个推测。
一个基于经验和直觉的推测。
裴清的反应印证了这一点。
酒红色的眸子在那一瞬的收缩之后,立刻恢复了平静。
“演戏?”
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欲宗老祖,你觉得我裴清需要给你演戏?”
“你配吗?”
两个字。
“你配吗?”
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欲宗老祖的自尊心上。
三百年来,裴清和欲宗老祖的交锋从来不是单纯的武力碰撞。
更多的是心理博弈。
两个站在修仙界最顶端的人,彼此太了解了。
裴清知道欲宗老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自尊。
一个修炼了数百年、站在合体后期巅峰的魔道大能,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看不起。
“你配吗\"这三个字,比任何灵力攻击都更有效。
因为它直接打在了欲宗老祖的心理防线上。
欲宗老祖的暗火般的眼睛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怒意。
“裴清!”
灵压陡然暴涨。
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
宗主殿前的石板地面在这股灵压下大面积碎裂,台阶上的石雕护栏整段整段地崩塌,碎石飞溅。
裴清的银辉长裙被灵压压得紧贴身体,勾勒出胸前那对丰满巨乳的完整轮廓,纤腰的弧度,丰腴翘臀的曲线,全部暴露在灵压的碾压之下。
双腿在灵压下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个角度。
但只弯了一瞬。
下一瞬,牙关咬紧,膝盖重新挺直。
凡人之躯。
在合体后期暴涨的灵压下,站得笔直。
欲宗老祖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目光中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贪婪。
更加浓烈的贪婪。
灵压碾压之下,那具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冰肌玉骨。
丰腴饱满。
三百年清修的正道之首,身体里蕴含的元阴纯度,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鼎炉。
如果能将这个女人压在身下,采补她的元阴……
大乘境,或许就在眼前。
“裴清。”
欲宗老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黏腻。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要你。”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厌恶。
“你想要的东西多了。”
“拿得到再说。”
“我拿不到?”
欲宗老祖的身影猛地下压,从百丈高空降到了五十丈。
灵压在这个距离上变成了实质性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在了宗主殿的上空。
五道阵法同时发出了尖锐的颤鸣声,干扰波在极限压力下开始出现断裂。
陈老头感觉到脚下地脉中的灵力连接在急速衰减。
阵法快要扛不住了。
如果阵法崩溃,欲宗老祖的灵识将直接穿透一切干扰,落在裴清身上。
经脉枯竭。
丹田空虚。
灵力为零。
一切都会暴露。
手在抖。
但脑子清醒得可怕。
浑浊的老眼在暗影中死死地盯着欲宗老祖的身影,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阴沉的光。
时机。
就是现在。
右手在袖中摸到了一枚玉符。
那不是灵力引爆符。
是另一种东西。
一枚触发符。
连接着预先埋设在山门外围的数十枚灵力爆破符。
那些符纸是在欲宗围攻的第一天夜里埋设的。
趁着外围阵法被攻破的混乱,陈老头亲自摸到了山门外围的灵脉节点,将数十枚灵力爆破符沿着灵脉走向埋入了地下。
每一枚符纸上都刻着特殊的阵纹,能够在引爆时将灵力波动放大数倍。
数十枚同时引爆,放大效果叠加,模拟出的灵力波动足以接近合体初期的水准。
不是真正的合体初期。
但足以以假乱真。
尤其是在阵法干扰尚未完全消失的情况下,欲宗老祖的灵识无法精确判断那股灵力波动的真伪。
这是最后一张底牌。
用了,就没有了。
但如果不用,阵法崩溃,一切都完了。
拇指按在了玉符的激活纹路上。
就在这一瞬。
裴清感觉到了身后那个存在的气息变化。
不是灵力波动的变化。
是那股熟悉的、浓烈的、带着雄性腥臊的体味在紧张中变得更加浓郁,混合着汗液的咸味和灵力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在灵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小腹深处,穴口的位置,又一阵不受控制的酥麻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甬道内壁轻轻收缩了一下,一丝温热的润滑液从穴口渗出。
那具身体太熟悉这个气息了。
每一次被压在身下、被贯穿、被灌满的记忆,都和这个气息绑定在一起。
身体记住了。
身体在回应。
酒红色的眸子连波动都没有。
意志如铁。
那阵酥麻被碾碎,消散在丹田深处。
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天空中那个正在下压的暗红色身影上。
欲宗老祖的灵识加压还在持续。
阵法的颤鸣声越来越尖锐。
裴清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欲宗老祖,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不敢,我不关心。”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上抬,目光越过欲宗老祖的身影,落在了更远的天际。
“我关心的是,你后方的欲宗,此刻是否安稳。”
欲宗老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裴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倾巢而出来围我玄玉宗,欲宗老巢空虚,万一有人趁虚而入……”
“你在诈我。”
“我诈你?”
裴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你自己想想,你走的时候,欲宗里留了谁看家?”
“你那几个亲传弟子,哪一个你真正信得过?”
“你修炼的功法本就是以欲入道,门下弟子个个心思深沉,你敢说没有人觊觎你的位子?”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欲宗老祖最敏感的神经上。
欲宗的功法以欲入道,门下弟子确实个个心思深沉。
欲宗老祖自己就是靠弑师上位的。
这一点,裴清知道。
两百多年的交锋,她对欲宗的内部矛盾了如指掌。
欲宗老祖的暗火般的眼睛微微跳动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裴清,你以为几句话就能动摇我?”
“我不需要动摇你。”
裴清的声音冷了一度。
“我只需要让你想一想。”
“你在这里和我耗了一个时辰,你的人在后方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发生很多事了。”
欲宗老祖的灵识加压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老头的拇指按下了玉符的激活纹路。
无声。
无光。
无任何可察觉的征兆。
灵力沿着地脉纹路传导出去,穿过宗主殿的地基,穿过主峰的岩层,穿过山门前的石阶,一直传到了外围灵脉节点处那数十枚预埋的灵力爆破符上。
然后。
“轰!”
不是一声。
是数十声同时炸响。
整座玄玉山都在这一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山门外围的地面上出现了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坑洞,每一个坑洞中都喷涌出一股浓烈的灵力波动。
数十股灵力波动在同一时间释放,沿着灵脉走向扩散、叠加、共振。
放大。
再放大。
最终汇聚成了一股恐怖的灵力洪流,从山门外围的地下喷薄而出,冲天而起。
那股灵力波动的强度……
接近合体初期。
不是真正的合体初期。
但在阵法残余干扰和灵脉共振的加持下,那股波动呈现出的特征,与合体初期的灵力爆发极其相似。
欲宗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灵识在第一时间锁定了那股灵力波动的源头。
山门外围。
地下。
不是阵法。
不是裴清。
是另一个存在。
一个隐藏在地下的、修为接近合体初期的存在。
“什么人!”
欲宗老祖的声音陡然拔高,暗红色的身影猛地转向山门外围的方向,灵识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
但灵力爆破符的波动在释放之后就开始迅速衰减,像是一颗炸开的烟花,绚烂过后只剩下消散的余烬。
灵识扫过去的时候,只捕捉到了一个正在消散的灵力残影。
合体初期的灵力残影。
看不到人。
看不到具体的位置。
只有一股正在消散的、接近合体初期的灵力波动。
“玄玉宗还有合体境的高手?”
欲宗老祖的声音变得阴沉。
暗火般的眼睛转回来,死死地盯着裴清。
裴清站在台阶上,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在这一刻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我说过,你不了解玄玉宗。”
“你以为正道之首,就只有我一个人撑着?”
“你以为我闭关突破,就没有人护法?”
“你以为正道四柱齐聚,就只是来串门的?”
四个反问。
每一个都在加固\"玄玉宗有隐藏高手\"的假象。
欲宗老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灵识再次扫向山门外围,但灵力爆破符的波动已经完全消散了,什么都扫不到。
那个\"合体初期的高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裴清,你在虚张声势。”
“你觉得呢?”
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
“你可以留下来慢慢查。”
“但我提醒你,你在这里多待一刻,你后方就多一分风险。”
欲宗老祖的暗火般的眼睛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就在这时。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东南方向急速飞来,划破了天空,直奔欲宗老祖而去。
飞剑传信。
欲宗老祖伸手接住了那道银光,灵识探入其中。
面色变了。
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从铁青变成了暴怒。
“混账!”
一声低吼从牙缝中挤出来。
飞剑传信中的内容,陈老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大意。
因为那条消息,是他安排的。
通过慕容雪的情报网。
在欲宗围攻玄玉宗的第二天,陈老头就通过\"药虫\"的渠道向慕容雪下了一个额外的委托。
不是散布假消息。
是\"适时\"散布一条特定的信息。
内容很简单:“欲宗内部有人与正道暗通款曲,密谋在老祖外出时夺权。”
散布的渠道不是天机楼直接发布,而是通过天机楼的情报网络,让这条消息以\"坊间传闻\"的形式在欲宗周边的几个小镇上流传。
传闻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有人说。
有人信。
有人传。
然后,欲宗留守的弟子听到了这个传闻,紧急发出飞剑传信。
不是因为传闻是真的。
是因为他们不敢赌。
欲宗的功法以欲入道,门下弟子个个心思深沉,互相之间从来就不信任。
一条\"有人叛变\"的传闻,足以让整个欲宗炸锅。
欲宗老祖攥着飞剑传信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暗火般的眼睛从飞剑传信上抬起来,落在了裴清身上。
“裴清,这是你做的?”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起。
“什么是我做的?”
“我站在这里和你说了一个时辰的话,什么时候有机会做别的事?”
“你……”
欲宗老祖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化为了一声阴沉的冷哼。
灵压骤然收敛。
那股压在整座玄玉山上的恐怖力量在一瞬间消失,像是潮水退去,空气重新变得轻盈。
跪伏在地的弟子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甚至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欲宗老祖的暗红色身影缓缓升高,回到了山门上空的高处。
苍老的面容上,暗火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阶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目光中混杂着愤怒、贪婪、疑虑和一种极其阴沉的计算。
“裴清。”
声音从天空中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下次我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裴清抬头,迎着那道目光。
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我等着。”
两个字。
轻描淡写。
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欲宗老祖盯着那双眸子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暗红色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向东南方向急速掠去。
灵压完全消散。
天空恢复了清朗。
阳光重新洒在了玄玉山上。
裴清站在台阶上,望着东南方向那道消失的流光。
一个时辰。
凡人之躯在合体后期的灵压下站了一个时辰。
双腿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微微弯曲,身体晃了一下。
但只晃了一瞬。
下一瞬,腰背重新挺直。
转身。
银辉长裙的裙摆从碎裂的石板上拂过。
走进宗主殿。
步伐平稳。
没有一丝踉跄。
殿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身体靠在了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
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肌肉在极限承压之后的本能反应。
酒红色的眸子闭上了片刻。
再睁开时,依然平静如水。
“进来。”
声音从殿内传出来,穿过门缝,落在了廊柱暗影中那个古铜色的身影耳中。
陈老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裴清靠坐在门板旁的那一瞬,闪过了一道极其复杂的光。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那副卑微老实的模样。
“师……师尊,他走了。”
“我知道。”
裴清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极简的、不带感情的语调。
“灵力爆破符,是你布置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陈老头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老……老奴在围攻第一天夜里就埋好了。”
“怕用得上。”
“后方的消息呢?”
“也是老奴安排的。”
“通过天机楼的情报网,在欲宗周边散布了一条传闻。”
“什么传闻?”
“欲宗内部有人叛变。”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起。
“慕容雪知道这条消息是假的吗?”
“不知道。”
陈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奴只是让她散布,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她收了多少?”
“三万灵石。”
裴清沉默了片刻。
“灵力爆破符模拟的是合体初期的灵力波动。”
“他会信吗?”
“不会完全信。”
陈老头的声音在这一刻从卑微结巴变成了另一种语调。
低沉的,阴沉的,精准的。
“但他也不会完全不信。”
“灵力爆破符的波动在阵法干扰下无法被精确判断真伪,加上后方传来叛变的消息,两个变量同时出现,他的判断就会被干扰。”
“他不是被骗走的。”
“他是被\'不确定\'赶走的。”
裴清靠在门板上,酒红色的眸子落在那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粗犷面孔上。
目光中没有感激。
没有赞赏。
只有一种极其冷淡的审视。
“你很聪明。”
三个字。
从裴清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褒奖都重。
陈老头低着头,嘴角在裴清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翘了一下。
“但他会回来。”
裴清的声音在下一瞬变得冰冷。
“后方的传闻最多拖住他三到五天。”
“等他查清楚传闻是假的,就会带着更大的怒火回来。”
“到时候,不会是三成,不会是五成。”
“会是全力。”
陈老头的嘴角那个微翘的弧度消失了。
“老奴知道。”
“三到五天。”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眯起。
“你有什么打算?”
陈老头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中,那道精光闪了一下。
“师尊,沈谷主的灵力恢复,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如果不让她恢复灵力呢?”
裴清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奴的意思是……”
陈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到。
“沈谷主是药修。”
“她懂药理,懂阵法与药物的结合。”
“如果让她用药物来强化阵法的干扰效果,而不是用灵力……”
“三到五天之内,能不能做到?”
裴清沉默了。
酒红色的眸子在暗影中微微闪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想用药物替代灵石来驱动阵法?”
“不是替代。”
陈老头的声音阴沉而精准。
“是在阵法的干扰波中加入药性。”
“让欲宗老祖的灵识在穿透阵法的时候,不仅被灵力干扰,还被药性干扰。”
“双重干扰叠加,他就更加看不清楚。”
裴清靠在门板上,望着那张丑陋的面孔。
沉默了很久。
“这个想法,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陈老头的浑浊老眼闪了一下。
“老奴在药库搬了几十年的药箱,见过沈谷主给师尊送过几次特殊的药剂。”
“那些药剂能干扰灵识的感知。”
“老奴只是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三息。
然后,移开了目光。
“去找沈星河谈。”
“如果她愿意做,我不反对。”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变得极其冰冷。
“沈星河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
四个字落在陈老头的耳中,像是四块冰。
陈老头低下头。
“老奴明白。”
转身。
推开殿门。
走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廊柱的暗影中,陈老头站了片刻。
浑浊的老眼望向客舍区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灵力极其微弱的存在。
合体中期的底子,但当前灵力严重不足。
药王谷谷主。
沈星河。
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露出了一排泛黄的牙齿。
“师尊的人?”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师尊,你手下的人,迟早都是老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