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北郊停车场/沈渡的车内/民宿门口】
【时间:周六,傍晚18:20/19:05/19:40】
第五次。
周六。
她约的是北郊绕城线反向骑,六十八公里起伏路。
天气预报说多云转阴,下午有零星小雨。
程潇潇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雷达图,说“雨还远,骑完来得及。”她判断失误了。
骑到第五十二公里的时候天忽然黑下来。
不是黄昏那种慢慢暗,是云层一下子压到头顶,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一颗螺丝。
第一滴雨砸在她码表屏幕上,第二滴砸在她后颈。
然后天空裂开了。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泼。
两个人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躲了五分钟,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
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地上溅起泥浆。
程潇潇的骑行服在三分钟内湿透了。
深灰色面料吸饱水后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胶膜。
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从发梢沿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悬了片刻,然后砸在车架上。
公路车坐垫的皮革浸了水开始泛白。
“车先放这里。”沈渡说。
停车场只有他那一辆越野车还亮着灯。
两个人把公路车锁在车顶架上,然后冲进车里。
程潇潇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身体在发抖。
不是哭,是冷。
九月的雨水混着山里的凉风,体感温度比气温低了将近十度。
她的嘴唇在轻微打颤,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着湿透的刹车把而僵硬。
她把锁鞋脱了。
锁鞋的鞋面上积了一层水,碳纤维鞋底从那只缺损的保护层处吸饱了雨水。
水从鞋口倒出来,浇在脚踏垫上。
沈渡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对准副驾驶。热风打在她湿透的骑行服上,面料蒸出一层白雾。
车窗很快起了雾。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雨水在玻璃上冲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
停车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间。
打在车顶上是一个频率,打在挡风玻璃上是另一个频率,打在引擎盖上是第三个频率。
三种雨声叠加在一起,把车内变成了一个密封的茧。
程潇潇靠在椅背上。
暖风吹了五分钟之后她的嘴唇不再发抖了。
骑行服还是湿的,但面料在暖风下开始慢慢变干。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腿能伸直。
小腿上沾了泥浆,是刚才冲进车里之前溅的,已经半干了,泥渍在皮肤上裂成几道细纹。
她弯腰开始拆锁鞋的鞋垫。
骑行鞋的鞋垫需要单独拿出来晾,否则明天会发臭。
她弯下腰,手指捏住鞋垫边缘往外抽。
湿透的鞋垫吸在鞋底上,抽了一下没抽动。
她又加了一点力。
鞋垫从鞋底上剥离,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
腹肌在她弯腰时被骑行服勒得更加明显。
湿透的面料几乎变成半透明,腹直肌中线的沟和两侧的横纹一道一道清晰可见,在暖风的吹拂下,腹肌表面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沈渡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
她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头转过来的角度。
她的手指还捏着鞋垫,但动作停了,鞋垫悬在鞋口上方,水从鞋垫边缘滴下来,落在脚踏垫上。
“你在看什么。”
声音没有敌意。只是问。和她在停车场说“你没理由告诉我”时一模一样。
“看你。”
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移开目光。
车厢里只有暖风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程潇潇把鞋垫放在仪表台上。
直起身。
后背靠在座椅上。
她的肩膀距离他的肩膀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湿透的骑行服在暖风下蒸出淡淡的雨水味和洗涤剂残留的香味。
她的锁骨在领口上方,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雨水,在暖风里慢慢蒸发。
她的眼睛在起了雾的车窗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里是深褐色的。
嘴角没有抿紧。
她在等。
不是等他说下一句,是等她自己做决定。
沈渡伸出手。
手指碰到她脸上那缕湿发,贴在颧骨上的,挡住了她眼角那颗极淡的痣。
他把头发拨到她耳后。
指腹在拨发丝的过程中碰到她的耳廓边缘。
她的耳朵是冰凉的,但在他指尖碰到的一瞬间,耳垂开始迅速升温。
她没有躲。
她的瞳孔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才显出层次,外圈是深褐色,内圈在暖风口的微光里偏琥珀色。
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攥紧。
他俯身吻她。
嘴唇压在她嘴唇上。
她的嘴唇被雨水浸过,湿的,微凉。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躲。
嘴唇在他的嘴唇下保持静止,但她的眼睫在嘴唇接触的瞬间扇动了一下,睫毛尖几乎扫到他的眼眶。
他的嘴唇压在她嘴唇上停了五秒。
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正在从冰凉恢复到温热。
能尝到雨水的味道,从她嘴唇上渗进他嘴里,微甜,带着山区空气中某种不知名花粉的气味。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腹肌上。隔着湿透的骑行服。掌心刚好压在她肚脐上方三厘米的位置,腹直肌中线的起点。
她的腹肌在他的手掌下瞬间绷紧。
像一块被踩实的沙地忽然变成了钢板。
每一束肌纤维在他的掌压下同时收缩,腹肌中线的沟压进他的掌纹里。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上腹部在吸气中途停住,肋骨在湿透的骑行服下撑开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是她全身上下最硬的地方。
她想抵抗他。
她的腹肌在抵抗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他沿着腹肌中线从上往下按。
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剑突出发,沿着腹直肌中线的沟往下走。
第一厘米,她的腹肌纹丝不动。
第二厘米,腹外斜肌开始微微颤抖。
第三厘米,横纹在他的指腹下抽动了一下。
她的腹肌忽然松了。
在他手指滑到肚脐上方的一瞬间。
那块她练了十年的腹肌,那堵为了爬坡、冲刺、和世界对抗而砌起来的墙,在他的手指下塌了。
腹直肌从硬到软,只用两秒。
她的髋骨在座椅上微微往下沉了一点,脊柱从僵直变成微弯。
她握着他的手腕,手指掐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不是推开。
是在投降。
扳手从她另一只手里滑下去。
程潇潇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还握着锁鞋扳手。
那把小号六角扳手一直攥在她左手里。
从她拆鞋垫的时候就在。
金属在湿透的掌心里握了太久,被体温焐热了。
扳手滑下去的时候撞在座椅调节杆上,弹了一下,然后落在脚踏垫上。
在雨声的间隙里,这声撞击像一颗螺丝掉进飞轮。
他退开。
嘴唇离开她的嘴唇。
两个人之间重新有了距离。
程潇潇睁开眼,她刚才闭眼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下唇中间有一小片区域被他的嘴唇压得微微发麻。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他留在上面的温度抿进嘴里。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嘴里有汗味。”
不是拒绝。
这是一个骑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口腔里的味道,记住了他嘴唇的温度,记住了他手指在她腹肌上滑动的路径。
她把手从他手腕上松开。
手指上还带着链条油的气味。
沈渡的手腕内侧留下了她的指印,四个很小的月牙形凹陷,是她指甲掐进去的。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外面的雨开始小了。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嗒嗒声。
“不要在车里。”她把座椅调回原位。声音恢复了骑车时的平稳,但耳垂还是红的。“我从不将就。”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发梢上最后一滴水珠沿着腮部往下滑,经过下颚线,停在脖颈侧面的凹陷处。
她抓起仪表台上那只还湿漉漉的鞋垫,垫回锁鞋里。
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锁鞋穿反了。
左脚塞进了右鞋,她愣了一下,脱下来,重新穿。
车开了不到一刻钟。
沈渡把车停在一家民宿门口。
不是西郊骑行驿站那种车队常去的。
是路边一家家庭旅馆,白墙灰瓦,门口的招牌在雨后的路灯下泛着橘黄色的暖光。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熟透的柿子在雨后掉了两颗在地上,摔裂了,橙红色的果肉和刚才她在路边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程潇潇下车的时候赤脚踩在水洼里。
她的锁鞋还拎在手上。
脚趾踩到雨水时她吸了一口气,但没停。
站在民宿门廊的灯光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正在关门下车,他迎上她的目光。
她没有移开,也没有笑。
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爬坡路段。
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