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陆霆狱中视角

海城市看守所,深夜十一点。

陆霆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道裂缝他看了无数个夜晚,从一条细如发丝的纹路慢慢扩展成现在这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铁窗边缘,中间分叉出好几条细密的小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天花板。

裂缝最深的地方能看见水泥里面的钢筋,锈迹从钢筋周围渗出来,在天花板上染出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

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都盯着这片污渍看,想象那是什么形状——有时像一只垂下来的手掌,有时像某个人的侧脸,有时什么都不像就只是一片锈。

今晚他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像一枚警徽——不是顾清岚以前戴在胸口的那枚,是她被停职那天下午交还给纪检组的那枚。

他不知道那枚警徽现在在哪里,可能在某个证物袋里封着,和陆霆案的全部卷宗一起锁在档案室最深处。

也可能被她自己从纪检组拿回来了——她有这个权限,至少以前有。

他把枕头底下那张从《海城日报》上撕下来的照片抽出来,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照片边缘的折痕。

照片上顾清岚站在阳台上,头发被风吹散,脸被栏杆遮住大半,但下颌的弧度和脖子到锁骨的线条他就算瞎了也能用指尖描出来。

她身上那件白衬衫被风鼓起来,下摆刚好到大腿根,两条光裸的腿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她的后腰反弓着,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扶手,嘴张着,下巴高高扬起,脖子上的青筋因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剧烈快感而暴突。

这张照片他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好,折痕已经起了毛边,四个角都磨圆了,有一道折痕正好穿过她的脖子——每次折到那道折痕他都会用手指多压几秒,像是要确认她的脖子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只是想提醒自己这个女人的高潮脸他从来没见过。

他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上有一小片水渍,是上个月梅雨季渗进来的,形状像一只垂下来的手掌。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水渍上——比水渍小一圈,他的手指比水渍的指节短一截。

快到后半夜了他还是没能睡着,索性从枕头底下又抽出那张照片盯着看。

走廊里夜班狱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像极了市局审讯室隔壁那台旧空调——他以前每次审完嫌疑人都会在审讯室门口站一会儿,等空调外机停止轰鸣才推门进去,因为顾清岚说过那声音让她头痛。

他当时说了句“你太娇气了”,然后每次进去之前还是会等空调停了再推门。

她从来不知道。

他翻身平躺闭上眼,开始数探照灯扫过囚室天花板的次数。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入睡仪式,每次探照灯从左往右扫一次就数一下,数到一百如果还没睡着就从头再数。

探照灯的光束透过铁窗上方的透气孔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白色光斑,每隔几秒从左往右移动一次。

他数到第九十七下时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几号。

他在这间囚室里已经住了这么久了,从夏天住到冬天,从短袖换到棉裤。

入狱前他最后一次回家时冰箱里还有半瓶她没喝完的橙汁,他当时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唇膏印,不是她以前涂的正红,是更浅更软的豆沙色。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那片唇膏印想问她什么时候换了颜色,但后来忘了。

现在他每天在食堂用搪瓷缸喝水,缸口有一圈掉了瓷的锈边,每次喝水嘴唇都会被同一道锈缝磕到。

他再也没见过那片豆沙色唇膏印。

不多久前他还不知道探照灯的规律,那时候每晚失眠到凌晨,数羊、数呼吸、数走廊里夜班狱警的脚步,全都睡不着。

同囚室老刘头告诉他数探照灯最管用。

老刘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诈骗犯,头发花白,牙齿缺了两颗,每次笑都会露出牙龈。

他说他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什么失眠的方子都试过,只有数探照灯最灵。

陆霆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说冒充某领导给下面企业批条子,骗了好几百万,被抓的时候正在洗脚城按脚,裤衩都没来得及穿。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惭愧,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

陆霆没接话。

他想如果是自己在外面判了这种人的案子,大概也会觉得他罪有应得。

但现在他和这种人睡在同一间囚室里,吃同一个食堂的饭,每天早晨排队打热水,洗澡时共用同一个喷头。

老刘头家在东北,说话带着一口大碴子味。

他在这里住了快十年,对看守所的一切都门清——哪个管教会私下帮囚犯带烟,哪个小卖部的泡面最便宜,食堂每周几的菜里有肉,放风时哪个角落可以背风偷偷晒太阳。

他教陆霆怎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吃,说这样能多吃一会儿。

陆霆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加班回来顾清岚都会在厨房给他留一碗热好的剩菜,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

她从来没问过他加班在干什么,只是把菜热好放在桌上,旁边放一双筷子和一张纸巾。

他每次吃完就把碗筷放进水槽,不洗,因为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会洗。

现在他每天吃完饭自己洗碗,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她每次帮他洗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从来没问过她。

她每次帮他热好饭菜、放好筷子,然后自己回卧室关上门。

他吃完把碗放在水槽里,推开卧室门时她已经侧躺在床的一侧闭着眼,他不知道她是真睡还是装睡。

现在他自己洗碗时才明白,她大概每次都在装睡,因为不想让他碰。

冬天到了,囚室没有暖气,他从后勤组多领了一条棉被。

棉被芯是旧棉絮翻弹的,被面洗得发白,一角印着“海城市公安局监所管理总队”几个褪色的红字——那印子还在,监所的被服以前全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他当年还在后勤处签过这批棉被的年度更新预算——一套多少件,单价多少,供应商是谁,全是他一笔一画签好递到顾清岚桌上的。

那时候她是支队长,他是副支队长,所有采购申请都要她签字才能通过。

她每次签完字都会把文件夹推回他面前说“下不为例”,然后嘴角挂一丝他没看懂的淡漠。

他以为她是在公事公办。

现在躺在这床他几年前亲手批过的旧棉被里,用自己的体温煨暖了被面又凉了再煨,他把脸埋进印着自己当年笔迹的红字上,铁锈水与汗臭搅成腥气透过棉絮钻进喉管——他忽然明白她那句“下不为例”不是公事公办,是她每次批完他的采购申请都在想:今天晚上你又要加班。

半夜醒来去蹲坑。

囚室的蹲坑在墙角没有隔断,只在铁架床旁边挖了个陶瓷蹲位,冲水要自己舀盆里的存水。

他以前第一次用的时候几乎吐出来——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的独立卫生间,想起市局大楼走廊尽头的男厕里永远有洗手液和擦手纸,想起每年春节后勤处都会在洗手台上放一瓶新拆封的洗手液,老周会在瓶底贴上便签:“新年快乐,各位同事辛苦了”。

那些洗手液现在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后勤处的老周大概已经换了新牌子,不会有人再想起去年那批洗手液是他签的字。

他半闭着眼摸黑走到蹲坑边解开裤腰带,小便打在陶瓷沿上溅了好几滴在他手背上。

他甩了甩手没有洗手——不是不想洗,是水罐里的水今晚已经用完了,明天一早才有人来加水。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放在身侧,那几滴尿液在他手背上慢慢变干,留下极淡的温热触感。

他想起以前每次洗完澡回到卧室,她都会从床头柜上拿起护手霜挤一点放在他手心里,说“关节都裂了,不擦会疼”。

他当时觉得她烦,说不用。

现在他手背上的皮肤确实裂了——不是冬天干燥,是看守所的碱性肥皂用久了把皮肤表面的油脂全洗掉了。

他忽然很想念那支护手霜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品牌,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支的凡士林,每次她挤多了都会把多余的抹在他脚跟上然后在他小腿上轻轻拍两下说“好了”。

他习惯了她这个动作——不重不轻,刚好够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停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从来没对她说谢谢这个词。

今晚他用自己干裂的手背蹭着粗糙的棉被边缘,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念到他自己都觉得这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抵偿他每次加班回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还有饭吗”。

他翻过身把手背贴在枕头上准备重新数探照灯——这次一定要数到一百——闭上眼,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极轻极远的叫喊从高墙之外飘进囚室,尾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最深处然后猛地弹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试图穿透那道铁窗。

但窗外只有看守所高墙上那盏探照灯,在夜色里投下冷白的圆锥形光斑,铁丝网在风里轻轻晃动,电网顶端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

那声音又来了——高亢,绵长,带着某种他从未在自己婚床上听过的频率,从高音区直坠下来又骤然拔起,尾音沙哑,像被水泡了很久的丝弦突然断裂。

攀到最高音时骤然降下来,然后再次攀升,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海堤退下去再涌上来。

他坐起来。

后背离开铁架床的床板,棉被从肩膀滑到腰际。

他侧过头,耳朵朝铁窗方向微微偏了一点——这个动作他以前在审讯室做过无数次,用来捕捉嫌疑人在走廊尽头和律师窃窃私语时的只言片语。

他听着那个声音从江对岸那栋楼顶层穿过来,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看守所的高墙和铁丝网,穿透了囚室铁门上那些细密的透气孔,在这间只有他和老刘头两个人的六人间里震出极细微的回响。

那不是一个人的叫声——是几个不同的女声此起彼伏,有的高亢短暂像雏鸟被抛向天空,有的沙哑绵长像旧琴弦从松到紧再从紧崩成断裂,有的压抑低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压,有的放浪放肆像把过去攒了太久的羞耻全撕碎丢进风里。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叫“哦齁”,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从未在婚床上听到过的频率。

她每次在床上都咬着枕头不肯出声——不是不爱,是不想在他面前发出任何他配不上的音高。

他以为性爱就是这样——完成,然后睡觉。

他不知道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会叫出声,会主动跪下来解男人皮带,会在高潮时翻白眼吐舌头发出那种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长啸。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铁窗前双手抓住铁栏杆。

栏杆上的铁锈硌进掌心,凉意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胫骨一路窜到膝盖。

他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之间那道最窄的缝隙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他能分辨出至少两个不同的女声同时在叫:一个更低沉沙哑,像是年长一些的女人,尾音拖得极长极稳,像一根被烧尽的蜡烛慢慢融化成烟;另一个更高亢尖锐,像是更年轻的女人,叫到一半突然断了又续上,像第一次学飞的小鸟撞在玻璃窗上,落地前又自己扑扇翅膀飞起来。

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凌晨——那天晚上他在秦可的公寓里刚结束,回家时天快亮了。

推开卧室门,顾清岚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背对着他。

他不知道她当时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但他现在想知道——她有没有也在某个他听不到的频率里自己偷偷练习过那种叫喊。

他抓住铁栏杆的指节渐渐泛白,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变成粉红色。

他听到隔壁囚室有人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鸟叫”,然后继续打呼噜。

他回到床上躺下。

那个声音还在远处继续,穿透墙壁,穿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穿透他用手背盖住眼睛的那个手势。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听过她叫床。

七年婚姻,每次床上她都闭着嘴,偶尔从鼻腔里漏出极轻的闷响,他以为那是舒服。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舒服——那是把真正的叫声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听。

他用手背盖住眼睛,在手背上闻到刚才小便时溅上的那几滴自己的尿液味。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新房装修好后他们搬进去第一次试那张婚床,床垫是新买的,弹簧还很硬,她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说“太硬了”,他说“多睡几次就软了”。

后来床头板上出现了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痕,他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撞的,是她每次在他操完之后等他一翻身就打呼噜,自己把后背贴紧床头那道裂缝,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咬着下唇的门牙嵌进唇内三角区,那块早就被他自己咬烂的旧伤疤又被挤出新的血珠,混着下午老刘头分他吃的那块廉价薄荷糖残留的甜味和铁锈味全搅在一起。

他想起那年婚礼,礼堂的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穿着白色婚纱从红毯尽头走向他,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抖。

他说“清岚,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点点头。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其实是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比他后来给秦可买卡地亚项链时刷卡的手势轻太多。

他这辈子只给她买过一枚戒指——就是婚礼上那枚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他自己的名字缩写,戴了好些年,每次他加班回来她都在沙发上等他,手上戴着那枚他送的戒指。

现在那枚戒指在哪里,他无从知晓。

他把照片翻过来压在胸口上,闭上眼。窗外的声音终于停了。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九岁,穿着警校的夏季作训服,在操场跑道上追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他追了很久每次快碰到她肩膀时她就往前窜一步,马尾扫过他指尖。

他喊她的名字——清岚,清岚。

她终于转过身来,阳光下她的脸是十九岁的样子,丹凤眼还没被多年的案卷压出锐利的弧度,嘴角还没学会挂上那些他听不懂的嘲讽。

她对他说了一句话——不是“我愿意”,不是“辛苦了”,不是“早点回来”,是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听她对他说过的三个字。

他惊醒,手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指节压在自己心口。

他摸了摸枕头——枕套是湿的。

窗外探照灯扫过囚室天花板,他把那张阳台照片和她十九岁穿警服的老照片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铁窗外的星辰正渐渐褪去,江对岸那栋楼顶层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从枕头下抽出那张老照片——她十九岁,穿着警校作训服,站在靶场边上,左手举着刚打过的靶纸,那时候她每发都打不中十环,但她在靶纸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会中的。”他把照片反过来,背面有一小片用透明胶带贴着的干涸血痕——是某次他喝醉摔倒她扶他时不小心被茶几角磕破了额头,血滴在这张她一直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旧照片上。

他不知道她留着这张照片。

她把血痕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好,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撕掉。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照片背面有什么。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下合上眼。

明天一早要出操,早餐有馒头和稀饭。

她会在他从未去过的那间顶层公寓里给另一个男人煮咖啡和泡可可,穿上那件被改了尺寸的旧警用衬衫,在试衣镜前扭过肩头看他留在她锁骨上的新吻痕。

而他会在监所食堂排队打饭,搪瓷缸底有一小块掉了瓷的锈疤,每天喝热汤时都会烫到他下唇那道旧疤——她以前每次他咬破嘴唇她都说“别舔,越舔越干”。

后来他再也没舔过,因为没人再对他说这话。

老刘头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他说是。

老刘头说习惯就好。

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不是习惯失眠,而是习惯她再也不会对他说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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