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早上,高文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亮白色的光束从缝隙里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皮上,像是在执行某种恶毒的强制唤醒程序。

他眯着眼睛偏过头,看到窗外的天空是一片干净得几乎没有云的淡蓝色,阳光比昨天更加明亮,空气里带着一种周末特有的慵懒气息。

今天是C市之行的最后一天了。

他侧过头,发现池浅已经醒了,正侧躺着面朝着他,用手撑着脸颊,用一种奇怪的的目光笑眯眯地盯着他。

高文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你干嘛?”

“不干嘛,就是看看你。”池浅的声音里带着早上刚醒时特有的那种软糯和愉快,“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想把你看久一点,回去了就看不到了。”

“回去又不是见不到了,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那不一样嘛。”池浅没有多解释,只是又笑了笑,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起床起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还要去那个什么什么塔呢。行程安排得刚刚好,上去看看风景,拍几张照片,然后下来吃个午饭,下午去坐车,完美。”

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去洗漱了。高文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和刷牙时含糊的哼歌声,也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乱的头发。

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

昨天下过的那场雨之后,C市的空气被洗得格外干净,天空蓝得很清透,远处建筑轮廓的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高文洗漱完换好衣服,把昨晚就已经收拾好的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落在房间里。

池浅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换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状态很好,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像是已经完全从昨天逛了一整天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了。

她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角落,确认没有落下充电器、发绳之类的小物件,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走吧。”

下楼退房的时候,前台还是那个女老板,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要回去了?”

“嗯,下午的车。”池浅笑着回应,把房卡放到台面上,“这两天住得很舒服,谢谢老板。”

“哎,客气啥,有空再来玩。”

池浅应了一声,转身拉着高文出了民宿的门。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早餐店的蒸汽在街角升腾起来。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高文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条晃动的马尾和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活的背影。

良好的天气让他心情开始变得不错,连带着昨天那些缠绕在心头的说不清的思绪也开始变得模糊了,至少没有影响到他眼下走在这条陌生城市街道上的步伐。

塔离民宿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座塔建在市区偏西的一座小丘上,是C市的一个老地标。

塔本身不算很高,总共也就十来层,但在周围那片以低层建筑为主的城区里已经算是视野极佳的位置了。

他们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售票处刚刚开门,他们是今天的第一批游客。

买了票,坐电梯直达塔顶的观景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一整面弧形玻璃幕墙将整个C市的天际线框成了一幅全景画。

站在观景台的正中央往远处看去,能看到城市的全貌,近处是老城区低矮而密集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波浪;往远一些是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几栋玻璃幕墙的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块块竖立的镜面;再往远,城市的轮廓逐渐模糊,与天际线融在一起,变成一层淡淡的、蓝灰色的剪影。

池浅快步走到玻璃幕墙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踮起脚尖往外看,发出一声赞叹:“哇,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好看!”

高文走到她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他承认,站在这里看下去的视角确实不错。

昨晚那场雨后,今天的能见度很高,远处的山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池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过身来背对着那片城市天际线,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拉了拉高文的袖子:“来,我们一起拍一张。”

高文被她拉到身边,她靠得很近,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举起的手机屏幕里框进了两个人背后的整片城市天际线和她扬起笑容的半张脸。

她按下了快门。

拍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皱了皱眉:“这张不太好,再来一张。”她又举起了手机。

如此反复拍了四五张之后,她终于挑出了一张满意的,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这张好看。”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际线。

风从观景台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拂动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种满足之后的宁静。

高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被午前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觉得这时候的她真是美好,现实的画面涌入了高文那昏沉的大脑。

他们在塔顶待了大概半小时,把观景台的每一个角度都看了一遍。

池浅在各个方向都拍了照片,还拉着高文在不同的背景前合了几张影,她的要求有些麻烦,一会儿嫌逆光一会儿嫌构图不好,但看起来兴致很高。

最后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手机,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看够了,下去吧,该去吃午饭了。”

从塔上下来之后,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解决了午饭。

依然是简单但味道不错的本地风味,池浅吃得心满意足,边吃边跟他回顾这两天的行程:“第一天爬了山,看了日落;第二天逛了老街,去了博物馆,又看了江边的日落;今天上了塔,看了全景。整个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而且每一个地方都很好看!”她说着,像是给自己的表现打分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对这次旅行计划非常满意,给自己打个满分。”

高文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面,没有接话。

吃完午饭,他们回民宿取了寄存的背包,然后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来时背的那个大背包现在依然鼓鼓囊囊的,只是里面多了几样这两天买的小东西,那条编着红绳的手链正系在高文的手腕上。

C市的天空依然很蓝,车站附近的人流比他们刚到的那天要多一些,大概是赶上了周末返程的高峰期。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好之后,池浅靠窗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之后放松了下来。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C市开始向后移动,先是车站的站台和顶棚,然后是低矮的民居楼顶,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露出了远处的山影和田野的轮廓。

然后池浅就开始说话了。

“这次旅行真的好好玩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玩。”

她靠在窗边,目光追随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开始细数这两天里的各种细节:“爬山那天虽然累,但是在山顶看到的风景真的值得,那张我们在山顶拍的照片我特别特别喜欢。那条老街也很有味道,卖手工饰品的那个阿姨人好好,还多送了我一根编绳。博物馆那个纪录片你记得吗?讲那条河的历史的部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晚上去看日落的时候我看着那条江就想起了纪录片里说的那些话……”

高文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的见闻,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应。

他的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虚线,有时候他也会发出含混的应声证明自己还在听,池浅显然注意到了他心不在焉的态度,说了一会儿之后停了下来,偏过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嘟了起来。

“你怎么都不说话的呀,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讲这些?”

高文被这句话拉了回来,他看着池浅那张微微鼓起脸颊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和不满,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就像一只正在控诉主人没有认真摸它的猫,光是看着那个表情,就会觉得如果不哄好她,自己大概会遭到某种良知上的报应。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的打算:“没有不想听,就是在看风景,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那你刚才我说到老街的时候,我说我在那家店里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一条手链?”

“对!就是你手上那条!”池浅的表情像是被答对了题目的小学老师,立刻多云转晴,“我就说你有在听嘛!那你觉得我们这次旅行最好玩的是哪一段?”

高文本想随口说一句“都挺好”,但看到她那双亮晶晶地等着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这种敷衍的回答今天是交不了差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江边日落吧。”

池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骗你,我拍了好多张照片都没有完全拍出当时看到的那种感觉,那种颜色真的是相机拍不出来的。“池浅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她在江边日落的感受,讲她当时在想什么,讲她觉得那个瞬间特别特别幸福。高文靠在窗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些话的样子,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些杂音似乎正在被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覆盖掉,也许这样也不错,也许他不需要想那么多。

火车在午后的阳光中穿过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不知名的小站,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过渡到田野,又从田野过渡到城市。

池浅说到后来大概也有些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她安静了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了。

她睡着了。

高文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池浅,她睡着的样子没有任何防备,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地翕动着。

他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回去之后,生活应该会恢复到平时的节奏吧。

上课,下课,周末约会,晚上发消息聊到深夜。

这样也很好,他想。

这样也很好了。

火车在轨道上继续平稳地向前行驶,带着他们离C市越来越远,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偏西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站台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高文拍了拍池浅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已经变得熟悉的站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到了?这么快?”

高文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他背一个,手里再拎一个,侧过头来看着还在座位上揉眼睛的池浅:“走了,送你回家。”

池浅应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他下了车。

站台上的人流比他们出发那天要密集一些,各种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人群中穿行。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在出口处的高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是那一片他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看到的熟悉的轮廓,终于回来了。

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两人并肩走着。

到了池浅家小区门口的时,天色已经比刚才又暗了一些,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光线已经变成了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暖灰色,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轻轻覆盖着。

池浅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接过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她自己的背包,背上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今天拍的照片我回去整理一下发给你。”

生活回归日常,假期旅行画上句点,那些计划中未竟的部分也将顺势搁置,但池浅依然沉浸在某种饱满的情绪里。

高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暮色柔化了一点的轮廓,正准备说一句“那我走了”。

他刚要开口,余光就瞥到小区大门内侧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正直挺挺地站着,面朝他们这个方向。

那个人背着手,身形中等,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姿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压感,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段时间了。

那人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步伐沉稳,目标明确,他认出了那个跟在池浅身边的男生的背影,那正是他这几分钟里一直在脑海中反复指向的轮廓。

高文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那张脸和昨天梦里那张模糊的脸对不上,但和池浅平时描述里那个“爸爸”的形象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启动了某种深植于基因里的逃生程序。

“怎么了?”池浅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正要回头。

高文没有回答她。

他已经转身了,迈出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然后第三步,步频在零点五秒之内从步行切换到了慢跑,又从慢跑切换到了快跑。

背后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一种“你小子给我站住”的威慑力:

“站住!你别跑——”

高文没有回头看,继续跑。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池浅的声音,先是一声惊讶的“爸?!”,然后是一句“爸你干嘛呀!”,然后是更远一些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追了大概一两百米,在巷子口的位置停住了,大概是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和体能,在追出去更远之前就放弃了继续追赶。

高文一鼓作气冲出了巷子口,拐过弯之后又跑了一段,在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追赶的脚步声之后扶着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

他扶着电线杆喘匀了气,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被风灌得鼓起来的外套,掏出手机,看到池浅已经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爸不知道怎么在门口那边等我!!!”

“他追你了吗?你跑掉了没有?他没追上你吧?”

“你还好吗?有没有摔着?”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我回来再收拾他……你也快回家吧,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高文站在傍晚的街道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条消息,然后回了一条:“跑掉了,没事。你爸腿脚还挺利索的。”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色。

路灯已经亮了,在他面前的街道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沿着路灯的方向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嘴角的上扬。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概是觉得今天这一天的收尾方式实在是太过离奇了,从旅行到合照到火车上的絮絮叨叨再到被女朋友的爸爸追了一条街,这个转折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种荒诞的喜感。

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在亮起的路灯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C市旅行以这样一个狼狈又好笑的方式收尾了,而他手腕上那条编着红绳的手链正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跟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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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发呆。

离家C市旅行回来已经两个多星期了,生活又回到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里,只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池浅被禁足了,严格来说也不算禁足,是她爸妈终于摊牌了。

那天在小区门口她爸追了他一条街之后,回家就把池浅叫去谈了三个小时的话,具体内容高文没有细问,但从池浅后来发消息的措辞来看,大概是“寒假结束前不许再出门”这种级别的判决。

当然手机没有被没收,算是她爸妈最后一点仁慈。

于是他们现在的恋爱方式就变成了纯线上模式,每天靠微信消息和语音通话维持联系,像回到了一段非常早期的、没有身体接触的网恋时期。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客厅方向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他妈在看什么综艺节目,偶尔伴随着她爸翻报纸的窸窣声。

他们回来过年已经好几天了,高文跟他们的交流大概维持在每天十句话以内,差不多是“醒了?”“嗯。”“吃饭了。”“嗯。”“我出去一下。”“嗯。”这种水平。

不冷也不热,像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三个房客,共享一个客厅和一台冰箱,但彼此的生活轨迹几乎不重叠。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大概是习惯了身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事没事就发消息找他,一旦那个人不在身边了,那个曾经被填满的空洞就会重新显露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给池浅发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小时前,他发了一句“在干嘛”,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可能在忙吧,她说过她妈这两天安排她帮忙大扫除。

他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依然安静。

高文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一种熟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洞感正在慢慢地蔓延开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小时候奶奶刚走那几年他经常体验它,放学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连个等他吃饭的人都没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电视,什么节目都好,只要有声音就行。

后来他有了池浅,那种空洞就被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满到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人。

池浅的消息终于在这时候弹了出来:“刚才在帮我妈擦窗户,累死我了!你呢?今天在家干嘛?”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没干嘛,躺着”,然后就把手机放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回复了,自己却没有什么继续聊下去的欲望。

大概是因为那阵子等他回复的热乎劲儿已经过去了,大概是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又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毫无目的地滑动着,翻翻朋友圈又退出来,看看公众号又退出来,点进通讯录又退出来,这重复了好几遍之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头像上。

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lxiao”。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一片空白,加了好友之后没有任何对话。

就是在那时候响起了一个声音,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冲动,也可能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男孩又在寻找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打了一行字:

“最近还好吗?”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毫无缘由地快了两拍。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林潇潇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还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回复的风格跟她本人非常吻合。

简短,冷淡,不主动延伸话题,不给对方任何可以继续聊下去的把手。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在这里知难而退,再回一句客套的“那就好”然后就结束这段对话。

但他今天不想就这样结束。

他开始想找点话题,继续说下去。

他打字:“C市好玩吗?你后来去了哪些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回:“没去哪,就逛了几个地方。第二天就回来了。”

“回来这么早?不是说打算多玩几天吗?”

“一个人玩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回来。”

他盯着那一行字读了两遍,从这句看似随便的话里读出了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是那种她也知道他懂的感觉。

他继续打字:“也是,一个人旅行确实挺无聊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高文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本来想再发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已经不在池浅那边了,他注意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个黑色头像牵走了,她想说什么?

她为什么不回了?

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这些念头一个个地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又没办法停止。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林潇潇回了一条:“你呢?跟你女朋友玩得开心吗?”

高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动了动,开始回复:“还行吧,她安排的行程挺满的,玩了两天回来脚都是酸的。”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确实挺好玩的。”他发完之后,那边又回了一条:“那就行。”

两个人就这样一句接一句地聊了起来。

话题从C市的旅行滑到各自寒假在家的状态,又滑到学校的事情、毕业后打算、最近在看的剧,像是一条原本干涸的河床,在第一个水流通过后就开始自然地流动起来。

林潇潇的回复依然不算热络,但也不像最开始那么简短了。

她会主动问他一两句,有时会在某个话题上多聊几句,偶尔还会发一两个表情,虽然不是那种可爱的类型,是她那种带着一点冷淡又带着一点好笑的表情,反而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平易近人了。

高文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跟人聊得这么顺畅了。是那种话自己会往下流、一条消息发出去就自然而然地能接上下一句的聊天。

他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条一条地读着她的回复,一条一条地组织自己的回复,乐在其中。

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完全没注意到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直到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池浅的消息,发了好几条:“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了?”“你在干嘛呀?”“怎么聊着聊着人就不见了?”他看了一眼自己和林潇潇的聊天界面,又看了一眼池浅那几条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消息,有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感觉。

他打字:“刚才在看视频,没注意手机。”

发完之后他又切回了和林潇潇的聊天界面,她刚发了一条新的消息,在吐槽她妈给她安排的相亲。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已经开始敲字回复了。

池浅的那两条消息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没有划掉,只是切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又切了回来。

他一边打字一边告诉自己这样做不对,他知道自己正在冷落池浅,知道池浅还在那边等着他回复,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聊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

直到他妈喊他出来吃饭,他才锁了屏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他爸坐在主位上正在给自己倒酒,他妈端上最后一碗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了下来。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脑子还在转着刚才和林潇潇聊天时的那些话题,夹菜的动作都是机械的。

他模糊地听到他爸妈在聊亲戚家孩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大学之类的事情,也没有仔细听,就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呼吸。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机想看一眼,然后发现自己刚才在吃饭前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几条通知。

池浅的:“你吃饭了吗?”林潇潇的:“先去吃饭吧,我也去吃饭了,晚点聊。”他低头看着这两条消息,一个是她的女朋友,一个是她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他先回了林潇潇的,因为他发现她在等他回复的时候已经提前说了“晚点聊”,他顺着台阶下了,给她回了一个“好,晚点聊”,然后才切换到了池浅的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吃了。”

池浅秒回:“吃的什么呀?我今天我妈做了红烧排骨,特别好吃!可惜你吃不到哈哈。”

回完这条消息之后,他看到林潇潇那边还没有新消息,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在期待她晚点会找他,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而他正在放任它发生。

晚饭后他坐在客厅里陪父母看了一会儿电视,第一次主动找话题问他爸今年厂里的生意怎么样,家里准备过年买什么年货,他妈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接上了话。

大概是因为和林潇潇的聊天让他整个人稍微活跃了一些,愿意开口说话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他会隔几分钟划开屏幕看一眼,看到池浅的消息就会回一下,看到林潇潇还没来消息就锁屏放回去,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直到晚上十点多,林潇潇的消息才终于跳了出来:“吃完了。你呢?”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开始回复。

两人又聊了起来,从晚饭的内容聊到了过年习俗,从过年习俗聊到了各自小时候的趣事。

高文跟她说着自己小时候跟着奶奶住的日子,那些平时他很少对人提起的往事,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分享自己过去的人,但聊着她就会自然地讲出来,因为她也会讲她的事作为交换。

她说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过年的时候母女俩有时候就简单吃顿饭,不像别人家那么热闹,说到这一段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

他拿着手机,坐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读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回了一句:“今年过年不会那么冷清的。”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为什么?”高文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几个字:“因为我陪你聊啊。”

他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暧昧,但又不想撤回,就这样吧。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林潇潇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猫,头顶上写着一个“哦”字。

他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把她逗出表情了。

时间接近午夜,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灯已经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和林潇潇的聊天还在继续,已经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侧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地回着她的消息,她回得不算快,但每条都会回,而且每一条都能让话题往前延续一点。

直到凌晨一点,她才发了一条:“你还不睡?”他回:“还不困。”她回:“我困了。睡了,晚安。”他回:“晚安。”

对话结束。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关注、有人在等你回复的感觉,这跟池浅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说不上来这到底算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可他没有停下来,也停不下来。

孤独这种东西就像溺水一样,你不会管那根浮木是谁丢给你的,你只会抓住它,然后拼命往上游。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先是池浅,现在是林潇潇,他本质上根本没有变过,还是那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缩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背景音的小男孩,谁愿意给他一点温暖,他就把整个自己贴上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池浅发来的:“你怎么今晚回得这么慢呀,是不是在跟别的小姐姐聊天~”后面加了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没有,在看视频。”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

走亲戚这件事,高文从小就不喜欢。

是那种坐在亲戚家的沙发上、听着大人们用同样的话术轮番盘问他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我真的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吗?”的轻微抽离感。

每年都是同样的流程,固定的几家亲戚,固定的客厅格局,固定的茶水点心摆盘,甚至连问话的措辞都不会有新意。

“期末考得怎么样啊?”“在班里排第几名?”“有没有想好考哪个大学?”然后他会用标准答案依次回复,还行,中等,没想好。

亲戚们就会用一种“这孩子还是这么不爱说话”的表情互相看一眼,然后话题就会从他身上移开,转移到隔壁谁家的孩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好大学、谁家的孩子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些事情上去。

高文就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

他爸妈坐在另一边,偶尔插几句话。

他爸会在他被盘问的时候替他挡几句,“孩子还在努力,不急”,他妈则会在他沉默得让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笑着把话题接过去。

这种配合非常默契,像是他们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演练过很多次了。每一年都是这样。

从亲戚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淡金色,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投下细长的影子。

空气很冷,但风不大。

高文走在他爸妈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沿街道慢吞吞地走。

他爸走在前面,跟他妈在聊刚才那家亲戚的事情。

“他们家今年好像换车了。”“嗯,看到了,那辆白色的。”“听说那孩子今年考得不错,一本线过了。”“是吗,那挺好的。”高文听着前面传来的对话声,觉得这种对话内容本身有一种隔绝感。

他当然可以插进去,但他不想。

他也没有什么想要表达的东西,就像他的生活状态,不坏,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走着走着,他发现脚下的路开始变得熟悉起来,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周,意识到这是去池浅家小区的那条路。

是走完那个亲戚家之后,回自己家的路线恰好会经过这一带。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但目光开始往那个方向飘。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保安亭还是那个保安亭,只是门口多了几棵挂着小彩灯的树,到了晚上应该会亮起来。

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虽然每天都有在手机上聊天,但手机里的池浅跟真人池浅是不同的。

手机里的池浅只是一个由文字和表情包构成的符号,而真实的池浅有温度、有气味、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有笑的时候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有靠在他肩膀上时头发蹭过他下巴的触感。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那排楼房,回想起了他们之前约会的一些片段。

她拉着他逛老街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坐在面馆里被烫到舌头时嘶嘶地吸气然后笑着说“好吃”的样子,她在江边看日落时安静地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得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的样子。

高文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实地触碰到她了。

高文跟父母说了一声“我有点事,你们先回去吧”,也没等他们回应,就转身往小区大门走去。

他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拦他。他的脚步在进门之后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从正常的走路速度变成了带风的快走。

他说不清自己在急什么,只知道心脏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频率跳动着,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发生的事做着预热。

他走到池浅家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没有她家的钥匙,他也没办法直接上楼敲门,她爸妈都在家,以他目前在这个家里的身份敏感程度,上去敲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来都来了,他不会就这么回去。

他掏出手机,给池浅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不到一分钟,池浅就回消息了:“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在走亲戚吗?”

“走完了,顺路就过来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加了一句,“你爸妈在家吗?”

“都在。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书房。”

“那你能不能偷偷溜下来?”

沉默了一段时间,他才收到回复:“你等一下。”

高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楼下的冬青树旁边等着,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跳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一定要见到她,也许是因为走亲戚时那种被隔绝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让他感到亲近的人并不多,而池浅是其中一个。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只能通过手机聊天的方式让他积攒了太多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在楼下等着的那几分钟里,高文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情绪正在从心底翻涌起来,像是一块封冻了整个冬天的冰面正在从内部裂开。

他不是什么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甚至很少去审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但此刻,在楼下等待的时候,他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想她。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渴望。

他想念她柔软的身躯靠在他怀里的触感,想念她头发上那股混着洗发水和体温的淡淡香味,想念她生气时微微鼓起脸颊的模样,想念她在他身下时那种迷离的、湿润的眼神,想念她的一切。

这种想念在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立刻触碰到她的时候变成了一种焦灼,像是有蚁虫在皮肤底下爬动,让他的指尖都不自觉地开始发麻。

他想要见她,想要抱她,想要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她的味道,想要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触摸她温热的皮肤。

他想要在这里,在那个紧致湿润的深处寻找一种归属感,他想要进入她,感受她包裹住自己、接纳自己、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那种实感,想要让她发出那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想要看到她因为自己而失去理智的样子,想要在这场交合中确认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依然是牢固的、完整的、没有被时间和距离削弱的。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想要这种感觉,想要立刻马上得到它。

就在这时楼道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池浅探出半个身子来,穿着一件家居的厚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间随手扎了一下。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快步走出来,在门口站定,用一种带着惊喜和紧张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跑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爸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注意到高文没有说话。

高文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她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渴望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目光,像是忍了很久之后的溃堤。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他就已经走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拥抱,是带着一股近乎掠夺的力道,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按向自己,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力气比平时大了很多,大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上肌肉收紧的力道和他胸口的起伏与快速的心跳声。

池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懵,但她在懵了短暂的一瞬之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啦……才几天没见就这么夸张……”

高文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气味涌进他的鼻腔,带着那种熟悉的、混着洗衣液和体温的味道,让他身体的某个绷紧的部分在这个瞬间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反常,但他不想解释,此刻他只想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确认她还在,确认他还能触碰到她。

“喂……”池浅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再不松开我就要被你勒死了……”

高文稍微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她。

他稍稍后退半步,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没有损坏一样,他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带着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

那种急切不是什么温柔的前奏,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急迫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头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尖。

他尝到了她口腔里残留的某种甜味,大概是刚才吃的什么零食。

池浅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吓了一跳,本能的反应让她身体微微后仰,很快就放松了下来,迎合着他的吻,手从他腰侧滑到他的后颈,轻轻地抚摸着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安抚一只情绪不太稳定的动物。

两人在楼道门口吻了好一阵子,直到池浅觉得再不分开她就要缺氧了,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总算从他唇下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她舔了舔被吻得有些发麻的嘴唇,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走亲戚受什么刺激了?”

高文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就是想你了。”

池浅听到那四个字,咯咯咯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想你了。但你再不走,被我爸看到,你就得再跑一次。”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舍不得放开。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带着温暖和不舍。

高文站在原地,看着她退回到楼道门里。

她的手从他的指尖滑落,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又开口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动作,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看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门缝里那半张脸,喉咙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话只有一句:“……晚上我给你发消息。”

池浅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然后门合上了。

楼道里传来她轻手轻脚上楼的脚步声,然后那扇窗户重新拉上了窗帘。

高文站在冬青树旁,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窗帘,心跳还留在刚才的节奏里没有平复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区之后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他面前的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气,刚才那股烧得他坐立不安的躁动已经被那个拥抱和那个吻暂时平息了下来,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他已经能正常地思考了。

他沿着街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他开始期待晚上给她发消息的时刻了,也许还能见一面,也许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了一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但他又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甚至心里还有些许暗爽。

高文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电视机正在重播某台春晚的小品,他爸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妈在厨房里收拾什么东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池浅没有发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下午的回复上,她回了一个“嗯嗯”和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刚刚才见过面,再发消息好像显得自己太黏人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沙发上,跟着电视里小品的节奏被动地笑了几声。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晚上想吃点什么?今天买了条鱼,清蒸还是红烧?”

“随便。”

“随便随便,你就知道说随便。”高文妈嘟囔了一句,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高文靠在沙发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屏幕上。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颗糖果,他爸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剥着,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共享着同一个客厅和同一台电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安静。

他妈很快就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桌了。

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生菜,一碗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冒着热气。

高文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不错。

他正埋头吃饭的时候,他爸接了个电话,“嗯”“好”地应了几声就挂了。

他扒了两口饭,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明天去你大伯家拜年,早点起,别让人等。”

“嗯。”

对话到此结束。

他没有更多想说的,也没有问他爸大伯家今年怎么样之类的话,只是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远处的夜空中有一朵烟花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消失了。

这个年过得跟往年差不多,平淡、安静,处处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下午见到了池浅,抱了她,吻了她。那个拥抱的温度和触感成了这个平淡的春节里唯一鲜亮的印记。

晚上十点多,高文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给池浅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好几分钟,池浅才回了一条:“还没。”他正要回复,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高文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怎么回事?”

她没有马上回复,光标闪烁了几次,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然后一段接一段的文字跳了出来:“你走了以后,我在房间里越想越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委屈。明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为什么要像偷情一样偷偷摸摸下楼见面?”“然后我就出去跟我爸说了。我说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心,又混杂着某种歇斯底里的冲动。

高文可以想象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不自觉地攥紧的拳头,带一点颤抖但依然倔强的声音。

“我爸气疯了。他说我还没成年不懂事,说你这个那个,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然后我就跟他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非你不嫁。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池浅显然也不需要他立刻回复什么,她继续发着消息,像是一口气把积压了一晚上的话全部倒了出来:“然后他更生气了,说如果我要跟你在一起,就别认他这个爸了。我说不认就不认。”

“我妈在旁边一直劝,但我不想听。我回了房间,把门锁了。他们敲了好几次门我都没开。”

高文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劝她不要跟父母闹得太僵,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伪善,她是为了他才跟家里闹翻的,他有什么立场去劝她跟父母和好?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只打出了一行字:“那你现在还好吗?”

池浅回得很快:“不好。我今天晚上没吃饭。”

他愣了一下:“绝食?”

“嗯。我跟他们说,不让我见你我就不吃饭。”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笑,这太像她会做的事了,用这种笨拙的、小女孩气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决心,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试图用自己最柔软的肉垫去击打一堵墙。

但那笑意只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胀感。

池浅是认真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高文,她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你别这样。绝食对身体不好,你爸妈会担心的。我也担心。你先好好吃饭,有什么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那你明天还会来找我吗?”

“……来。”

“那我明天早上就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她用一顿饭来交换一次见面,像小孩子一样等价交换。

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汇成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我睡了。”

“嗯,晚安。”

“晚安。”

聊天结束。

高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池浅为他绝食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那种闷闷的酸胀感还残留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找她,这个念头成了他入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思绪。

高文没想到她会在第二天早上直接出现在他家门口。

高文被门铃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

大年初二,居然有人这么早上门拜年。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反正他爸妈会去开门,然后他就听到他妈去开了门,紧接着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惊讶的问候:“哎,你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姨好,请问高文在家吗?”

高文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几步冲到房门口,拉开门。

客厅的画面撞进他的视野里,池浅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白色的厚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有些毛躁,像是出门前没有仔细打理过。

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但她依然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从房间里冲出来的高文。

他爸妈都在场,他妈站在门口附近,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爸从沙发上方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池浅显然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她看到高文出现在卧室门口的那一刻,眼眶又红了一度,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他跑了过去。

“哎——”

他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池浅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高文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体。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她的手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他熟悉的、混着洗发水和体温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复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微凉而柔滑的发丝。

这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她的头发丝滑,指尖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绸缎般的触感,熟悉的味道涌进他的鼻腔。

高文深吸了一口气,那颗从昨晚起就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位。

安静在他耳边放大。

他爸沉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妈僵在厨房门口,锅铲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干什么。

池浅的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声正在慢慢平复下来。

高文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拍了拍池浅的后脑勺,用一种他努力维持出来的平静语气打破了这片沉默:“你怎么来了?”

池浅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说了,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池浅说要住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挂在高文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那几个字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高文感觉到他妈的目光像两束激光一样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爸妈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有分量了。

“那个……先进来坐吧。”他妈最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客气和礼貌,手里还举着那把锅铲,“吃早饭了吗?”

池浅这才从高文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已经比刚进门的时候平静了很多。

她转过身,用一种努力保持礼貌的声音说:“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们。我吃过了,谢谢您。”

高文站在旁边,看着他妈的表情从不知所措慢慢变成了无奈。

他妈叹了口气,把锅铲放回厨房,擦了擦手:“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吧,高文,去给人家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不渴——”

但高文已经转身去倒水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等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的时候,池浅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正在以一种“我是长辈我得先说点什么”的姿态酝酿开场白。

他爸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你是……高文的同学?”

“嗯,同班同学。”池浅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是在接受面试,完全看不出她刚才还在自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还绝食了一天。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爸妈知道你过来这边吗?”

池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前所有未的笃定,“我跟他们说过了,我要来找高文。”

他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行吧,来了就好好玩,晚上让高文送你回去。”

池浅没有接那句晚上送你回去的话,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高文在她旁边坐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羽绒服的布料传过来,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爸,妈,今天不是还去大伯家拜年吗?我带她一起去吧。”

他爸妈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池浅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出门的时候,池浅跟在他身后,换好了鞋子,理了理被围巾压乱的头发,然后跟在他身边一起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空气依然干燥而寒冷,但阳光照在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暖意。

高文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碰在一起。

“你昨天晚上真的没吃饭?”他问。

“嗯。”

“……傻不傻啊你。”

“我知道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好像就真的要被他们关在家里直到开学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明明跟你就在同一个城市,却要像异地恋一样只能通过手机联系。”

高文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池浅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到大伯家的时候,一屋子的亲戚都已经到齐了。

高文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身边的池浅身上。

“哟,高文来啦,哎,这位是?”大伯母第一个开口,目光在池浅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高文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文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他牵着池浅的手走进客厅,用一种他平时绝对不会用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我女朋友,池浅。”

池浅也非常配合地微微鞠了一躬,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语气跟着说:“叔叔阿姨好,我叫池浅,是高文的同班同学。今天正好过来找他玩,就跟过来一起拜年了。打扰大家了。”

客厅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大伯母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又热络起来:“哎呀,女朋友啊!高文这孩子,也没听你爸妈提起过,来来来,快坐快坐,吃水果!”

于是池浅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今天拜年活动的焦点。

大伯母先是拉着她的手问了一大堆常规问题,“几岁啦”“在哪里读书”“成绩怎么样”“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实则打探的热情。

池浅一一回答,语气温和,姿态大方,偶尔还会在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自然地反问一句关于大伯母家的事情,展现出一种让高文都刮目相看的社交能力。

他在旁边听着,心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姑娘平时在他面前撒娇打滚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到了这种场合却意外地能撑住场面。

然后是堂哥堂姐们加入战局。

堂姐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上下打量着高文和池浅,然后用一种很难挑出毛病的笑容说:“高文眼光不错嘛,你女朋友比照片上还好看。”池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立刻接上了话:“他手机里存了我的照片吗?我都不知道呢,这家伙从来没给我看过他的相册。”气氛在一声轻笑中被推向了更加融洽的方向。

高文坐在旁边,看着她跟自己的亲戚们聊得有来有回,心里涌起一种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满足感。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带一个女生来参加家族聚会,更没想过这个女生能这么自然地融入到这个他每年都觉得有些尴尬的场合里。

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柔和的金色,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浅走在他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之后的轻松和满足。

“怎么样,我今天表现不错吧?”她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求表扬”的俏皮。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一点。”

“什么叫还行?我明明表现得非常好!你没看到你大伯母最后拉着我的手说‘下次再来玩啊’的时候那个表情,她已经完全认可我了呢。”

“……行行行,你厉害。”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确实承认她今天表现得很好。

她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轻松姿态跨越了那道他原本以为会很尴尬的门槛,他爸妈那边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但至少没有当面反对。

回到家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先一步从大伯家回来了。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看到他们回来,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池浅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阿姨,我帮您打下手吧。”

他妈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没事的,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妈做饭,您就让我帮帮忙吧。”

高文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两个女人一边洗菜一边聊天的声音,他妈问她在学校吃不吃得惯食堂,她回答说食堂的菜油太大了所以她经常自己带饭。

他又看了一眼他爸,他爸依然在看手机,但高文注意到他爸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落在手机屏幕上,是时不时地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

晚饭的气氛比早餐时缓和了不少。

他妈做了四菜一汤,池浅在旁边帮忙摆碗筷的时候自然地坐到了高文旁边的位置。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饭,话题从今天的拜年聊到了开学的时间、高三下学期的计划,他妈甚至还问了一句池浅想考哪个大学。

池浅说她还在考虑,但应该会留在本省。

饭后池浅主动帮着收了碗筷,然后就被高文拉进了他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社交马拉松中跑到了终点。

池浅靠在他的书桌边上,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放松:“今天真的好累啊……我感觉我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星期加起来都多。”

“但你表现得挺好的。”高文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她,池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胸口。

她今天没有喷香水,只有那股干净的、混着洗衣液和体温的气息,是他最熟悉的。

他抬起手,复上她温热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放松了一点。

“高文。”她低声说。

“嗯?”

“今天早上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能不能住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含混,“我就想,我一定要见到你。见到你之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没有说话,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混合了羞涩和果决的神色。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狡黠:“你爸妈现在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吧。”

“……大概知道了。”

“那你觉得他们同意吗?”

“目前没有反对。”

池浅的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那今晚我可以住下来吗?”

高文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已经低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比下午更直接,带着一种终于回到了私密空间的释放感。

她的身体主动地贴向他,微微仰起头来回应他,舌与舌交缠,翻搅出湿润的水声,她在他的嘴唇移开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你爸妈在客厅……”

“门关着呢。”他说着,又吻了上去。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慢慢往上滑,隔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的厚实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

她主动地脱掉了外套拉链,然后把羽绒服从肩膀上褪下来,丢到了他的电脑椅上,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米色毛衣,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高文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进毛衣下摆,指尖触碰到她腰部温热的皮肤。

她因为那微凉的触碰而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自己也伸出手,帮他把外套脱掉,随手扔到一边,然后重新贴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两人一边吻着一边往床的方向移动,高文的腿弯碰到了床沿,他顺势坐了下去,而她则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散乱了,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脸上的红晕在房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她在他的身上,微微喘着气,目光里带着一种迷离的、决定要做某事的确认。

“高文。”她说,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语调,“我今天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伸手拨开她脸颊边的那缕头发:“那就别回去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和被纵容的喜悦,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两人顺势倒在床上,她的气息覆盖下来,带着她身体的热量和那股他闻了一整天的熟悉味道。

高文翻了个身,换了个更好的姿势,把她压在身下,手沿着她的腰侧滑下,握住她的膝盖弯,让她的腿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清晰的曲线,还有她隔着衣物传过来的体温,那种温度透过毛衣和牛仔裤,传递到他掌心和胸口,真实得让他心跳加速。

房间里的暖气让空气变得温热而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气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鞭炮声,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更加私密。

高文的手从她毛衣下摆伸进去,指尖触碰到她腰侧光滑的皮肤,沿着那温暖的线条缓缓向上。

她没穿内衣,他用掌心复上去的时候,那团柔软温顺地贴合着他的掌纹,在他的指尖下饱满而温暖。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但她没有躲闪,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上他的背,隔着衣料摸索着,从他衣摆下方钻了进去,掌心贴着他后背温热的皮肤。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划出若有若无的痕迹。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他贴在她耳边问,声音带着被情欲浸润的低沉哑意。

“……嗯。”她坦白的回答太过坦诚,坦诚到让他觉得好笑又可爱,他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沿着她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吻去,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在她毛衣领口的边缘徘徊,隔着那层薄薄的米色布料轻轻含住她胸前微微突起的轮廓。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手指蜷进他的头发里,指尖攥住那一小撮发丝,像是要把他按得更深一点。

高文的舌尖在那层织物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被快感蒙上了一层水汽,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故意的……”她说。

“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她哼了一声,然后她伸手抓住自己毛衣的下摆,一口气从头顶脱了下来,随手丢到床脚,露出上半身光裸的皮肤。

她的乳房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锁骨下方形成两道饱满而柔和的曲线,在空气中微微挺立着。

他就这样坦诚地看着她,她也没有遮掩,在房间里,在他面前,她已经不太会为了裸露而害羞了。

高文看着她在灯光下的身体,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触了触她胸口那柔软的最高点。

她能感受到他的舌尖在皮肤上打转,绕着她的乳晕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带着温度和湿润的触感,以一种近乎磨人的耐心拨弄着她。

“嗯……”池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按捺不住的躁动,她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压着,“你……别老是绕圈嘛……”

“怎么了?”

“你知道怎么了的……”

他当然知道她怎么了,但他就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用舌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已经挺立起来的蓓蕾,感受它在自己口中变得更加硬挺。

她发出一声带着不满和渴望的轻哼,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抓了一下。

他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吻去,嘴唇掠过她的小腹,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舌尖在她肚脐周围的皮肤上轻轻转了一圈,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痒……”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下,在她牛仔裤边缘的位置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勾住她牛仔裤的纽扣,无声地询问。

池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默许的平静和期待,然后她自己微微抬起了腰,让他能顺利地把那层布料从她身上剥离。

她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下身只剩下一条纯白色的内裤。

他重新俯下身,嘴唇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沿着那道柔和的曲线慢慢地向上移动。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大腿内侧,那种温热的气息让她腿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分开了双腿,像是在为他让出空间。

高文的嘴唇最终停在了那块白色布料包裹着的区域上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棉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正透过那层布料传出来,带着一种温热而湿润的气息。

他没有急着褪下它,是用嘴唇沿着她的内裤边缘缓缓地移动,似有若无地触碰着那片被布料覆盖的柔软区域。

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穿透布料拂过她最敏感的皮肤,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被轻轻亲吻,那种隔靴搔痒的触感让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收紧了,比直接触碰更加磨人。

她忍不住收紧了搭在他肩上的腿,用膝盖轻轻夹了他一下,声音带着情动已极的沙哑和催促:“你快点……”

他的嘴角在她的皮肤上翘了一下,然后他终于伸出手,勾住她内裤的边缘,缓缓地拉了下来。

她配合地抬了抬腰,让那层布料从她身上完全褪去,裸露出来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那片他已经很熟悉的区域,饱满而湿润。

他低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舌尖沿着那条湿润的缝隙缓缓滑过,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

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被他压制着的、从喉咙深处泄出来的喘息。

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把他推开,是不轻不重地压着,让他继续。

他顺着她的敞开的身体向上攀升,当他的脸重新出现在她视野里时,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仰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她自己的味道。

他说:“你今天这么主动,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池浅在他的重压下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水汽和不服气的笑意:“那你是喜欢我主动一点,还是喜欢我被动一点?”

“都喜欢。”他诚实地说,“只要是你。”

她听到这句话,脸又红了一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是伸手去解他的裤子的纽扣。

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着急,解了两下没解开,她干脆放弃了慢慢来,直接用力往下一扯,拉链被拉开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短促地响了一下。

她感受着他的重量和体温,引导着他进入自己身体的入口,龟头抵住穴口的那一刻,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池浅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像是无声地催促,又像是无声地接纳。

他不再犹豫,腰身微微用力,缓慢地、坚定地推进了她的体内。

她发出一声绵长而压抑的声音,像是叹息和呻吟的混合体,身体因为填满而微微弓起,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适应着他的存在。

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深蓝色的夜色,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对这个夜晚做着遥远的呼应。

房间里有暖气的低鸣声,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有身体接触时衣物的窸窣声和更深处某些湿润的、暧昧的声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楼下客厅里,他爸妈还在看电视。

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地板传上来,综艺节目的背景笑声和主持人夸张的语调,与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高文的节奏由慢变快,她的呼吸被他的撞击切割成破碎的音节,从她微张的唇中断断续续地逸出。

她的双手一开始还攥着床单,慢慢地她松开了,转而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让他贴得更近一些。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他:“慢……慢一点……”

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用一种更深的、近乎研磨的方式继续着。

她的呼吸拉得更长了,从喉咙深处翻涌出一声又一声模糊的低吟,那些声音被她自己咬住嘴唇压住了一半,又从他嘴唇的缝隙间泻出另一半。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嘴角,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抓住他后背的衣料。

楼下传来走动的声音,大概是他妈去倒水,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然后又走回去,就在头顶的地板下经过,只有一层楼板之隔的距离。

池浅的穴道因为他的深入而猛地缩紧了一下,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死死地按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

高文也没有动,在她体内深处停了几秒,感受着她因为紧张而一阵阵收缩的内壁包裹着他。

她的目光带着惊恐和更多背德的兴奋,声音被压到最低:“你爸妈……还没睡……”

他没说话,但他的动作重新开始了。

在极静的空间里,任何声响都被放大到清晰可闻。

楼下电视的声响隐约传上来,他压着她,缓慢而深入地动作着。

他在这种压抑中变得更加敏感,她体内每一次细微的收缩都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把所有声音都闷进他的皮肤里,那种拼命压抑却依然从喉咙深处泄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锁骨上。

快感在她体内缓慢地堆积,像一浪一浪涌上来的潮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填得满满的,那种充盈感顺着小腹向四肢蔓延,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她在高潮的边缘停留了很久,像是被悬在一个临界点上,每一次都差一点点,每一次都差那最后一点。

“高文……”她的声音被压到极低,带着哭腔和恳求,“我快到了……”

他加快了速度,用尽全力地撞击着她。

池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深深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她的头向后仰起,无声地张开了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极限压制的、近乎呜咽的吐息。

紧接着她的内壁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一阵接一阵,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周围的一切。

高文在她高潮的挤压下也到了极限,他猛地抽送了几下,在最后关头想要退出来,但她的腿环在他的腰间,把他锁在原地,不让他离开。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将精液尽数射进了她身体的深处。

她的小腹微微抽搐着,接纳了他的一切。

他伏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她的身体还在轻轻地颤抖着,呼吸依然没有平复,手指仍然攥着他的衣料没有松开。

楼下传来他爸的声音:“我先去睡了。”

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嗯,我把电视关了就来。”

然后是客厅灯被关掉的声响,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动,两扇房门先后被关上。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高文依然伏在她身上,她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手指松开了他的衣料,转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高潮后的余韵和餍足:“你爸妈睡了吧……”

“……嗯。”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们居然真的在他们眼皮底下做完了”的不可置信和恶作剧得逞般的满足感。

他翻了个身,在她身边躺下,她立刻蜷缩过来,把脸靠在他的胸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池浅的声音轻轻响起:“高文,我今天很开心。”

“嗯。”

“虽然今天早上跟我爸吵了一架,下午去见你一大堆亲戚,晚上还要偷偷摸摸……”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但这是我过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

高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的话,听着她的声音里那种满足。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带着即将入睡的困意:“晚安,高文。”

“……晚安,池浅。”

他的手搭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毛衣,感受着她在他的心跳声中缓缓平复下来的呼吸。

窗外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遥远而模糊,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一天画上一个安静的句号。

池浅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她睡着了,脸靠在他胸口,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了一下,重新望向熟悉的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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