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城破前夜,黄蓉与郭靖的最后一面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亥时初刻,襄阳内城北门城墙。

月亮很薄。

像一弯被磨剩的镰刀,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洒下的光连城墙上的砖缝都照不亮。

秋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血腥气和硝烟味,刮在脸上冷得割肉。

北门城墙在白天的大战之后几乎面目全非。

女墙塌了大半,碎石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城砖被回回炮砸出了半人深的凹坑,坑底还残留着碎肉和暗红色的血渍,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断箭和碎盾,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血、铁锈、烧焦的棉布、金汁的恶臭,全搅在一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圈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灭掉。

巡夜的守军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城垛后面,有的坐着打盹,有的靠着墙根默默地嚼干粮,有的在擦拭兵器,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能活着看到月亮升起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黄蓉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走了上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暗色襦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脂粉也未施,素面朝天。

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在秋风中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一个巡夜的守兵认出了帅夫人,慌忙站起来行礼:\"夫……夫人!”

“郭大侠在哪里?”

声音平稳,但说话的人眼圈是红的。

守兵往城墙的东北角指了指:\"郭大侠在那边……角楼旁边,一个人待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黄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裙摆,沿着城墙往东北方向走去。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帅夫人经过,纷纷起身行礼,有的想要搭话,但看到那张脸上的神情之后,到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应该拦。

那是帅夫人去见帅爷。

走了大约两百步。

角楼是一座半塌的瞭望台,白天被回回炮削掉了顶盖,只剩下三面残墙,像一只被打烂了嘴的碗。

残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坐在地上。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很大的一个身影。

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副宽厚到了极点的肩膀和浑圆的胸膛。

郭靖。

襄阳的擎天一柱。

此刻就这么坐在碎石堆里,像一尊被风雨剥蚀的石像。

身上的盔甲残破不堪,胸口的铁片被什么东西砸得凹了进去,左肩的护甲整个脱落了,露出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棉布内衬,右臂上缠着几圈撕破的布条,布条下面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得发硬了,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颧骨的刀痕,血早已止住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眼睛是睁着的。

看着远处蒙古大营里密密麻麻的火光,一动不动。

黄蓉在角楼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距离郭靖大约十步。

就这么站着。

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背影看了二十年了。

从桃花岛的海风里看到了蒙古大漠的狂沙里,从中原武林的纷争里看到了襄阳城头的烽火里。

二十年。

这个背影从来没有弯过。

不管是面对欧阳锋的蛤蟆功,还是面对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还是面对十万蒙古铁骑的狂攻猛打。

从来没有弯过。

眼眶热了。

不是突然热的,是从帅府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热了,一路忍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忍到现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尖,滴在了月白色的披风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郭靖没有回头。

但说了一句话。

“蓉儿。”

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带着一整天嘶吼号令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靖哥哥。”

黄蓉开了口。

只叫了这三个字。

声音也在抖。

二十年前第一次叫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太湖边上,阳光灿烂,少女的嗓音清脆得像银铃。

现在这三个字从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音和难以言说的酸涩,像是一壶陈了二十年的酒,入口才知道苦。

郭靖缓缓转过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残月的光太弱了,照不清彼此脸上的细节,但足够看清轮廓。

黄蓉看到了郭靖脸上那道刀疤,看到了那双始终浑厚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深入骨髓的、无处安放的温柔。

一个即将赴死的男人看着即将离开自己的妻子。

就是那种眼神。

黄蓉的泪流得更凶了。

无声的。

一滴接一滴。

停不下来。

“你怎么上来了。\"郭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一刻。\"城头上风大,冷。”

“我来看你。\"黄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一样。\"今天打了一天,伤了哪里?”

“皮肉伤。\"郭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布条。\"金轮法王今天没有下死手,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还能撑几天。”

黄蓉的脚步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了残忍的地步。

郭靖从来都是这样。

木讷到了极点,所以说出来的话也直到了极点,从来不绕弯子,从来不遮遮掩掩。

“还能撑几天?\"黄蓉问。

问完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

但已经问出来了。

郭靖沉默了片刻。

“如果回回炮后天推到内墙下面,三天,如果再晚两天,五天。”

三天到五天。

这就是襄阳内城剩下的寿命。

黄蓉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靖哥哥……”

“嗯。”

“我……”

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哽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准备了一路的话,从帅府走到北门城墙,小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在心里排练着该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把那些无法启齿的愧疚和歉意用最体面的方式说出来。

排练了无数遍。

站到面前之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看到了那道刀疤。

因为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刚刚在北门城头上独自挡了金轮法王一整天,浑身是血,疲惫到了极点,但看到自己来了,第一句话是\"城头上风大,冷\"。

不是\"你来干什么\"。

不是\"你还有脸来见我\"。

是\"城头上风大,冷\"。

担心的是她冷不冷。

黄蓉的膝盖一软。

跪了下去。

碎石硌在膝盖上,隔着裙摆也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但那点痛比起心里的痛,什么都不是。

郭靖的眼睛动了一下:\"蓉儿,你做什么……”

黄蓉没有说话。

弯下腰,额头触到了城墙上冰冷的砖面。

磕了第一个头。

砰。

实实在在的,额头撞在砖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风里清晰可闻。

“蓉儿!\"郭靖的声音急了,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一整天的大战让四肢都在发抖,撑了两下才把身体从墙根撑起来了一半。\"你别……”

第二个头。

砰。

比第一个更重,额头上已经蹭破了皮,一层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蓉儿!你起来!\"郭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撕裂。

第三个头。

砰。

这一下磕得最重。

额头撞在了一块碎石的棱角上,皮破了一道小口子,血丝顺着眉骨流下来,混着泪水,在脸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红线。

黄蓉跪在碎石堆里,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靖哥哥。”

“蓉儿对不起你。”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碎掉的,声音断成了好几截,夹着压抑到极限的哭腔。

郭靖站了起来。

或者说,硬撑着站了起来。

右腿在白天被金轮法王的铁轮劈中过,虽然没有断骨但伤了肌肉,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的老树。

但还是站起来了。

走了两步,走到黄蓉面前。

弯下腰。

两只大手伸了出来。

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一样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

一只手托住了黄蓉的右臂,另一只手扣住了左肩。

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很轻很稳。

哪怕浑身是伤,扶起妻子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

“别跪。\"郭靖说。\"我郭靖的蓉儿,不给任何人跪,也不给我跪。”

黄蓉被扶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几乎靠在了郭靖的胸口上。

鼻尖碰到了那副残破盔甲的铁片,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不是无声的了。

是带着抽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一只小兽在呜呜地叫。

郭靖抬起右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曾经握过降龙十八掌、撑过铁弓射雕、扛过千军万马,此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黄蓉的脸颊上。

粗糙的掌心贴着湿润的皮肤,拇指慢慢地从颧骨划到嘴角,把泪水一点一点地擦掉。

擦不干净。

擦掉一层新的又涌出来了。

但还是在擦。

一下。

又一下。

“别哭了。\"郭靖的声音很低。\"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句话说得极其笨拙。

笨拙到了可笑的地步。

天底下即将永别的夫妻,哪有说\"哭花了脸不好看\"这种话的?

但郭靖就是郭靖。

他一辈子嘴笨。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感人肺腑的话,不会像那些风流才子一样用锦绣文章表达衷肠。

他能说的,就是\"别哭了,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就是他最深的温柔了。

也是他这辈子给这个女人的,最后的温柔。

黄蓉哭得更厉害了。

但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和灰尘的脸。

“靖哥哥,你……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问得很含糊。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黄蓉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问什么。

或者说,什么都在问。

知道钱枫吗?

知道帅帐竹林地窖吗?

知道那些深夜的偷情吗?

知道避子汤吗?

知道芙儿和襄儿也……?

知道自己即将带着两个女儿跟别的男人走吗?

什么都在问。

又什么都不敢问清楚。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

擦泪的手停了一下,从黄蓉的脸上移开了,垂在了身侧。

目光越过黄蓉的头顶,看向了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黄蓉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郭靖说话了。

“蓉儿。”

“嗯。”

“我知道你要走。”

六个字。

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黄蓉的身体僵了一瞬。

虽然在第123章的夜里,已经从那个\"好\"字中确认了郭靖知情,但此刻面对面地听到这句话,感觉完全不同。

“你……\"黄蓉张了张嘴。

“带着芙儿和襄儿。\"郭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沉,那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好好活着。”

黄蓉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郭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是苦笑。

黄蓉从未在郭靖脸上见过苦笑。

愤怒见过。

悲痛见过。

沉默见过。

但苦笑,从来没有。

郭靖这个人,一辈子坦坦荡荡,要么笑要么不笑,从来不会苦笑。

今天苦笑了。

“靖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黄蓉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

郭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渍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黄蓉的眼睛。

“蓉儿,我虽然木讷。”

顿了一下。

“但不是瞎子。”

七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城墙。

但砸在黄蓉心上的重量,比白天所有回回炮的石弹加在一起都重。

“你……\"黄蓉的嘴唇在抖。\"你都知道……从什么时候……”

“不重要了。\"郭靖打断了她,不是粗暴地打断,而是温和地、疲惫地打断了。\"蓉儿,有些事情,我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

黄蓉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恨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蚊子。

郭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长到城墙上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

然后郭靖摇了摇头。

“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黄蓉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惊得远处一个打盹的守兵猛地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慌忙低下了头。

“我做了那种事……我对不起你……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打我骂我……你怎么能不恨我……\"黄蓉的声音越来越碎,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断断续续的字眼夹杂着抽噎。

郭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黄蓉的肩膀上。

力气很轻,但那只手很沉。

“蓉儿。”

“我这辈子,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学武功的时候想不明白,打仗的时候想不明白,守城的时候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都想得很明白。”

“你和芙儿、襄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黄蓉的哭声停了一瞬。

抬起泪眼看着郭靖。

那张方正的、布满伤痕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嫉妒,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不加修饰的、笨拙到了极点的深情。

“靖哥哥……”

“我守不住襄阳了。\"郭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三天也好,五天也好,内城一定会破,到那天,我会和襄阳一起死在这城头上。”

黄蓉的身体猛地一颤。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从第123章的那个夜晚就知道了。

但从郭靖嘴里亲口说出来,和自己在心里预演过一万遍,完全是两回事。

“你不许说这种话!\"黄蓉扑上去抓住了郭靖的手臂,指甲掐进了那层血渍斑斑的布条里。\"你不许死!你答应我你不许死!”

郭靖低头看着黄蓉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不像他的手那样粗糙布满老茧。

这双手曾经为他下过厨,绑过伤口,在无数个夜晚搁在他的胸口上入睡。

“蓉儿。\"郭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些事,我选不了。”

“你选得了!你可以……你可以跟我们一起……”

话到一半,自己就停了。

因为知道说不出口。

“跟我们一起走\"这六个字,从黄蓉的嘴里说出来,太残忍了。

让一个守了十年城的大侠,丢下满城百姓和将士,跟着妻子逃走?

那就不是郭靖了。

郭靖之所以是郭靖,之所以是天下第一大侠,之所以值得所有人敬重,就是因为他不会走。

打死都不会走。

明知道是死,也不会走。

这就是郭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走……\"黄蓉松开了掐在郭靖手臂上的手,声音彻底碎了。\"我知道你不会走……但我……我舍不得你死啊靖哥哥……”

郭靖伸出手,又一次擦去了黄蓉脸上的泪水。

这一次没有用拇指,而是用掌心,整个手掌覆在了黄蓉的右脸上,把那张哭得面目全非的脸托在了手心里。

“蓉儿。”

“嗯。”

“这二十年,辛苦你了。”

黄蓉的眼泪流进了郭靖的掌心里。

“守城的事忙,顾不上家里,你一个人操持帅府、带两个孩子、管丐帮的事,还要帮我想军机,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

“我不委屈……”

“你委屈。\"郭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他。\"你是黄药师的女儿,从小聪明伶俐,什么样的日子没见过,跟了我之后,困在这座城里十年,每天担惊受怕,我又不会说话,不会哄你开心,你心里的苦,我不是不知道。”

黄蓉的嘴唇咬得发白。

这些话,她等了多少年?

多少个夜晚躺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身边的男人已经沉沉睡去,鼾声如雷,而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心里想的就是这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的苦?

你知不知道我的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个\"侠之大者\"的名号,不是天下苍生的敬仰,我想要的只是你多看我一眼,多陪我说说话,多抱抱我?

等了二十年。

今天终于听到了。

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城墙上。

在这个即将永别的夜晚。

“你早……你早怎么不说这些……\"黄蓉哭着锤了郭靖胸口一拳,力气很小,打在那副残破盔甲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郭靖没有躲。

“我说不出口。\"郭靖说。\"我这个人,嘴笨,有些话知道该说,站在你面前就说不出来了。”

“你笨死了……”

“嗯,我笨。”

“你笨得要命……”

“嗯。”

“你笨了二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现在要死了才说……晚了……都晚了……”

郭靖没有接话。

因为确实晚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说再多也补不回来。

他守住了襄阳十年,却没有守住自己的妻子。

他挡得住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却挡不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偷走了自己枕边人的心。

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武功高。

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郭靖心里很清楚。

秋风又吹了过来,比刚才更冷了。

黄蓉打了一个寒颤,身上的月白色披风在风里翻飞。

郭靖伸出手臂,把黄蓉拢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残破的盔甲硌得黄蓉的脸生疼,铁锈的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但黄蓉把脸埋进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铁甲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去。

“靖哥哥……”

“嗯。”

“芙儿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问得很小声,小声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郭靖的手臂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息。

“芙儿最近看那个人的眼神不对。\"郭靖的声音变得更沉了。\"芙儿从小骄纵,看谁都是往下看的,但看那个人的时候,是往上看的,我虽然木讷,但女儿的变化还是看得出来。”

黄蓉的身体在发抖。

“你恨他吗?\"这次问的不是\"恨我\",是\"恨他\"。

郭靖又沉默了。

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

长到黄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跳的声音。

“恨。”

一个字。

吐出来的时候,郭靖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恨,但是……”

又停了。

“但他今天在南门杀了达尔巴,守住了南城,四百人守五千人,一整天,那小子身上的伤不比我少。”

黄蓉的眼泪滴在了郭靖的盔甲上,发出了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他不是为了襄阳。\"郭靖说。

黄蓉的身体僵了。

“他守的是南门。\"郭靖继续说,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南门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我知道。”

黄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

密道的事……郭靖也知道?

“我是襄阳守将。\"郭靖像是看穿了黄蓉的震惊。\"这座城里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出口我都清楚,三天前那条密道被人清理过痕迹,我派人查了,没查出是谁干的,但不用查也知道。”

黄蓉说不出话了。

彻底说不出话了。

郭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密道、逃走、计划,全部知道。

但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阻拦。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轻得随时会碎。\"你为什么不阻拦……”

“拦了有用吗?\"郭靖反问了一句。

不是反诘,不是讽刺。

是真的在问。

拦了有用吗?

拦住了密道,拦得住人心吗?

拦住了妻子的身体,拦得住妻子的心吗?

襄阳三天到五天就破了。

拦住她们,是让她们留下来一起死吗?

“我恨那个人。\"郭靖说,声音很平。\"但那个人今天守了南门,杀了达尔巴,救了我南门四百弟兄的命,功是功,过是过。”

停了一下。

“而且……他能带你们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郭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还是苦笑。

今天夜里的第二次苦笑。

一个守了十年城的大侠,武功盖世,一生正直,到最后发现自己连妻女的命都保不了,只能把她们托付给一个偷了自己老婆睡了自己女儿的年轻人。

因为那个年轻人至少能带她们活着离开这座死城。

这是什么样的苦涩?

大概只有郭靖自己知道。

“靖哥哥!\"黄蓉猛地抬起头,双手抓住了郭靖的衣襟,泪眼里全是血丝。\"你跟我们一起走!求你了!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不要你死在这里!”

“蓉儿。”

“你走了谁守襄阳?你这辈子为襄阳流了多少血?够了!够了!你不欠这座城的了!”

“蓉儿。\"郭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黄蓉的力气卸了,双手从郭靖的衣襟上滑了下来,整个人软在了郭靖怀里。\"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才更心疼……”

郭靖低下头,下巴搁在了黄蓉的头顶上。

感觉到了发丝上淡淡的脂粉气。

二十年了。

这个气味二十年都没有变过。

从太湖边的少女,到襄阳城里的帅夫人,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战火,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直没有变。

“蓉儿。”

“嗯。”

“替我跟芙儿说,别太骄纵了,吃亏的是自己。”

“嗯。\"黄蓉闷在郭靖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那件棉布内衬。

“跟襄儿说,她答应过回来给爹爹收骨的,我等着她。”

“嗯。”

“还有……\"郭靖的声音顿了一顿。\"跟那个人说……”

黄蓉的身体绷紧了。

“不许让她们受委屈,受了委屈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黄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大概两样都有。

“好,我替你带到。”

城墙上安静了很久。

只有秋风的声音,和远处蒙古大营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角楼的残墙下面,抱在一起。

一个即将赴死的男人,和一个即将离去的女人。

二十年的夫妻,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墙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拥抱。

郭靖的手臂环在黄蓉的腰间,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黄蓉的脸埋在郭靖的胸口,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在生死离别面前,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是郭靖先松开了手。

双手握住了黄蓉的双肩,轻轻把她推开了半步。

低下头,看着那张泪痕斑斑的脸。

额头上磕头留下的小伤口还渗着血丝,眼睛哭得红肿,鼻尖泛红,嘴唇被咬得发白。

但还是那么好看。

二十年了,还是那么好看。

郭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苦笑了。

是一个很浅的、很淡的、带着无限温柔和不舍的微笑。

“去吧。”

两个字。

黄蓉的泪水又涌出来了。

“别回头。”

又三个字。

一共五个字。

这五个字比降龙十八掌的任何一招都重。

重到了天地之间再也承受不住。

黄蓉看着郭靖的眼睛。

看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双眼睛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去。

然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过了身。

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没有回头。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墙。

脚步声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了城墙内侧石阶的尽头。

郭靖站在角楼的残墙边,目送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

像一座石像。

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贪婪的眼睛盯着这座奄奄一息的城池。

风吹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郭靖慢慢坐了回去。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和黄蓉来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那双一直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只有一瞬。

然后被秋风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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