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密道逃离,九月二十八日的深夜出城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子时初刻,襄阳帅府地窖。

最后一盏油灯被掐灭了。

地窖彻底陷入黑暗。

九个人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急促的、平缓的、刻意压住的、不自觉颤抖的,各不相同。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酒坛子的酸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血腥气是从钱枫身上散出来的,昨天南门大战的伤口虽然被九阳真气修复了表皮,但里层的肉还没长好,一运气就渗血。

“都到齐了?\"钱枫压低了声音问。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需要回答。

九阳真气催动感知,方圆三十步内的一切生息尽在掌握。

九个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报一下。\"钱枫说。\"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来。”

“我在。\"第一个开口的是小龙女,声音清冷如水,站在钱枫右侧半步的位置。

“程姐在。\"程英的声音温柔沉稳,从小龙女身后传来。

“在。\"陆无双干脆利落,一个字。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

“芙儿在。\"郭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襄儿也在。\"郭襄的声音比姐姐亮一些,但尾音往下沉了。

又是一段沉默。

“凌波在。\"洪凌波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紧张。

“在。\"李莫愁站在最后面,声音冷淡,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七个人报完了。

还差一个。

钱枫没有催。

过了几息。

“蓉儿在。”

黄蓉的声音从郭芙和郭襄中间传过来,很轻,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钱枫听得出来。

那个声音里有一根极细的刺,像是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不痛,但咽不下去。

亥时末从北门城墙下来之后,黄蓉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换了身深色短打劲装,把头发编成了一条利落的辫子,额头上磕头留下的小伤口贴了一片膏药。

然后来了地窖。

路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到了之后也只是站在两个女儿中间,一言不发。

“好。\"钱枫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听我说,密道全长约三里,从这里一直往南,先走一段下坡,再走一段平路,最后上坡出口,全程不点火把。”

“为什么不点火把?\"洪凌波小声问。

“密道上方是南城民居。\"钱枫说。\"火把的光透过缝隙会被看到,城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兵。”

“那怎么看路?”

“不用看。\"李莫愁在后面冷冷接了一句。\"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脚底下踩实了再迈步,手扶着墙壁,摔了自己爬起来,别出声。”

“师父……\"洪凌波缩了缩脖子。

“莫愁说得对。\"钱枫没有反驳李莫愁的语气,在这种时候,简洁直接比温情脉脉有用。\"密道里面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所以排成一列走,顺序是这样的,龙儿走最前面。”

“嗯。\"小龙女应了一声。

古墓派的轻功天下一绝,在黑暗中行走如履平地,而且寒阴真气可以感知前方是否有人埋伏,让小龙女打头是最合理的安排。

“龙儿后面是我。\"钱枫继续说。\"我后面程姐,程姐后面无双,无双后面芙儿,芙儿后面襄儿,襄儿后面蓉姐,蓉姐后面凌波,凌波后面莫愁殿后,有问题吗?”

“为什么我走芙儿后面?\"郭襄问了一句。

“因为你姐走你前面,你娘走你后面,中间夹着你最安全。”

郭襄没再说话了。

“蓉姐。\"钱枫在黑暗中转向黄蓉的方向。\"包裹都带了吗?”

“每人一个,衣物和药品,按你说的。\"黄蓉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条理。\"芙儿和襄儿的包裹是我收拾的,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我分得清。”

“好。”

“程姐,伤药带够了吗?”

“金创药六瓶,止血散四包,续骨丹两粒,解毒丸一盒,够用了。\"程英的声音稳得像是在报账。\"还有两卷干净的纱布。”

“辛苦了。”

“莫愁,渡口那边的船确认过了?”

“昨天午后我和凌波去看过。\"李莫愁说。\"船在芦苇荡东侧第三个弯道里,缆绳系在一棵老柳树桩上,粮水都还在,没人动过。”

“船上的兵器呢?”

“十把刀,十把剑,十张弓,箭矢三壶,都包在油布里面,没有生锈。”

“好。\"钱枫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左臂箭伤裂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九阳真气自动涌过去,把痛意压了下去。\"还有一件事,进了密道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说话,不准尖叫,不准停下来,有任何状况,我和莫愁来处理,明白了吗?”

“明白。\"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应了。

“芙儿?\"钱枫特意叫了一声。

“知道了。\"郭芙的声音干巴巴的。

“襄儿?”

“嗯。”

钱枫在黑暗中朝地窖西北角走了两步,伸手摸到了那面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砖墙。

指尖在第三排第七块砖上按了一下。

砖面微微陷了进去。

一阵沉闷的石头摩擦声在地窖里响起来,在四面墙壁之间反复回荡,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之后发出的低吼。

墙壁缓缓向左移开了两尺宽的一条缝。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地下水的咸味。

“走。”

钱枫低低地吐出一个字。

小龙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闪入了缝隙中,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水面,连衣角擦过墙壁的声音都没有。

钱枫紧跟其后,侧着身子挤进了密道入口。

窄。

比预想的还窄。

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双肩,宽肩厚胸的身板在这种宽度里只能勉强通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粗糙的石壁刮着衣袖。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地下水的渗透变得又湿又滑,每一脚踩下去都要先试探一下是否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身后传来一连串极轻的脚步声,是程英跟上来了。

再后面是陆无双的。

然后是郭芙的。

郭芙的步子有些犹豫,在入口处顿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姐,走。\"郭襄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郭芙吸了口气,迈进了密道。

郭襄紧跟着。

然后是黄蓉。

黄蓉在入口处站了两息。

没有回头看地窖,因为没有什么好看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还是站了两息。

仿佛在与这座住了十年的帅府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侧身进了密道。

洪凌波紧紧跟上。

李莫愁最后一个进来,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了机关,按了一下。

石门缓缓关闭。

最后一丝从地窖透进来的微光也被切断了。

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九个人在这片黑暗中排成一列,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南走去。

密道开始下坡了。

坡度不陡,但在完全看不见路的情况下,每一步下行都让人心里发紧,不知道脚下还有多深,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脚底下有水。\"小龙女在最前面低声说了一句。

钱枫的靴子踩进了一层浅浅的积水里,冰冷的水从靴缝渗了进来,冻得脚趾一缩。

“不深,没过脚面。\"钱枫往后传话。\"慢慢走,别急。”

“知道了。\"程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如常。

积水的深度在往下走的过程中时深时浅,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脚踝,最浅的地方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膜。

鞋袜很快就全湿透了。

秋夜的地下水冰凉刺骨。

走了大约一刻钟,坡度开始变平。

密道在这里稍微宽了一些,两个人勉强可以并肩走,但头顶很低,钱枫的一米八身高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避免撞到顶上的石板。

“钱大哥。\"郭襄在队伍中间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的伤……走这么远没事吧?”

“没事。”

“骗人。\"郭襄的鼻子灵得很。\"我闻到血腥味了,比刚才浓。”

“皮外伤,渗了一点,不碍事。\"钱枫的语气很轻松,但左臂的箭伤确实因为挤密道时反复摩擦墙壁而重新渗血了,布条上湿了一片。\"到了船上让程姐重新包一下就好。”

“嗯。\"郭襄没再说话,但能听出呼吸急促了一些。

“别担心襄儿。\"程英从前面温声接了一句。\"我带了金创药,到了船上马上处理。”

“谢谢程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无双在程英身后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但没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密道里除了脚步踩水的噗嗤声,和偶尔从头顶石板缝隙里渗下来的水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发慌。

“前面有岔路。\"小龙女在队首停下了脚步。

钱枫快走两步,伸手摸了摸,果然在左侧多了一个洞口。

“走右边。\"钱枫说。\"左边是废弃的老道,三年前就塌了,进去就是死胡同。”

“你怎么知道?\"李莫愁在队尾冷声问。

“上个月跑了三趟,每一步都踩过了。\"钱枫答。

李莫愁没再问。

右侧的密道更窄了一些,而且墙壁上的石头变得粗糙起来,像是匆忙凿出来的,没有经过打磨,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尖锐的棱角。

“慢点,墙上有尖石头,别划了手。\"钱枫往后提醒。

“我手已经划了。\"陆无双毫不在意地说。\"小口子,不碍事。”

“无双姐的手皮厚。\"洪凌波小声嘀咕了一句。

“凌波,闭嘴。\"李莫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哦。”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

前方的空气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潮湿的泥土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水草气息,还夹杂着极淡极淡的鱼腥味。

“快到了。\"钱枫说。\"前面开始上坡,出口在坡顶。”

上坡比下坡更费力。

湿滑的泥土地面在上坡时变得像是抹了油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蹬实了脚跟才不会往回滑。

钱枫的右腿刀伤在上坡的发力中隐隐作痛,大腿肌肉的伤口被拉扯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刀尖慢慢划。

咬了咬牙,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一股暖流灌入右腿,把痛意压下去了大半。

“到了。\"小龙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钱枫摸到了一面木板。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被泥土和杂草覆盖的木板门,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河堤土坡,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底下藏着一条通往襄阳内城的暗道。

“我先上去看看。\"钱枫按住了木板。\"所有人在下面等着,我确认安全了再叫你们。”

“我跟你一起。\"小龙女说。

“不用,你在这里护着她们。”

“你有伤。”

“龙儿。\"钱枫的声音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果断。\"听话。”

小龙女沉默了一息,退开了一步。

钱枫深吸一口气,九阳真气充盈全身,感知范围骤然扩大。

木板外面……

风声,水声,芦苇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声。

没有马蹄声。

三十步内,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虫鸣和蛙叫。

钱枫用力推开了木板。

一股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月光比地窖里亮了一万倍,虽然只是一弯残月,但从漆黑的地下密道钻出来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

面前是一大片芦苇。

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子比人还高,苇叶在秋风中此起彼伏地摇摆,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泥地,靴子踩上去陷了半寸。

右侧传来汉水的流水声,不急不缓,在夜色中像一条粗重的喘息。

钱枫翻身出了密道口,蹲在芦苇丛中,压低身体,朝四面扫了一圈。

南面是汉水。

水面上反射着碎银子般的月光,宽阔的江面在黑暗中像一条巨大的银色绸缎。

北面,隔着芦苇丛和一片空地,能看到襄阳内城北面的城墙轮廓。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东面和西面都是芦苇荡,看不到尽头。

没有蒙古巡逻队。

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安全。

钱枫回到密道口,低声说:\"上来,快。”

小龙女第一个翻了上来,动作无声无息,白色衣裙在月光下一闪,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芦苇丛里。

程英第二个,钱枫伸手拉了一把,程英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稳。\"谢谢枫弟。”

“小心脚下,泥很软。”

陆无双自己翻上来的,不用人拉,利索得像只猴子,落地之后蹲在芦苇丛里,左右看了一圈,低声说:\"西边没人,东边也没人。”

“好。”

郭芙上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靴子陷进了软泥里,差点摔倒,钱枫一把扶住了胳膊。

“松手。\"郭芙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那股子骄傲还在。

钱枫松开了手。

郭芙站稳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口后面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到。

芦苇丛挡住了一切。

“姐,别看了。\"郭襄从密道口冒出头来,被钱枫拉了上去,鞋袜全湿透了,脸上沾着泥点子,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月光下还是亮亮的。

“我没看。\"郭芙别过了脸。

郭襄站到了姐姐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郭芙的手。

郭芙没有甩开。

两姐妹的手握在一起,都在微微发抖。

黄蓉从密道口出来的时候,钱枫同样伸出了手。

黄蓉看了那只手一眼。

月光下能看到那只手背上新添的几道划痕,是在密道里被粗糙石壁刮的。

没有握。

自己撑着密道口的边缘翻了上来。

钱枫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没有说什么。

黄蓉的神情在残月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能看到额头上那片膏药,和膏药边缘微微发红的皮肤。

眼睛不红了。

从北门城墙上下来到现在,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该哭的都哭完了。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很空的东西。

像是一口被打干了的井。

洪凌波是被李莫愁从下面推上来的,小姑娘的手在地面上扒拉了好几下才爬出来,弄了一身泥。

“师父,泥好多……”

“少废话。\"李莫愁最后一个翻出密道口,动作干脆凌厉,落地无声,着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拍土,而是回身把木板重新盖上,又从旁边扯了几把枯草复上去,遮住了密道口的痕迹。

“走。\"钱枫压低身体,拨开芦苇杆子往东走。\"船在东边第三个弯道,跟紧了,别踩出太大的声音。”

九个人在芦苇丛中穿行。

苇叶比人还高,两侧密不透风,只能看到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和那弯薄薄的残月。

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泥地,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湿海绵上。

鞋袜已经彻底没救了,所有人从脚踝往下都裹满了黑色的泥浆。

走了大约一刻钟。

芦苇丛忽然开阔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弯道,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弧度,冲刷出一小片平坦的滩涂。

“第一个弯道。\"钱枫低声说。\"还有两个。”

继续往东。

第二个弯道比第一个窄,芦苇丛更密了,必须用手拨开苇杆才能通过,干枯的苇叶划在脸上生疼。

“这芦苇真讨厌。\"郭芙低声骂了一句,是今晚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

没人接话。

第三个弯道。

钱枫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看到了那棵老柳树桩。

柳树早就死了,只剩下一截齐胸高的树桩戳在河滩上,像一根黑色的断指。

缆绳系在树桩上。

缆绳的另一端连着一条木船。

船不大,但结实,船身刷了一层黑色的桐油,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船舱里铺着草席,堆着几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那是粮食、淡水和兵器。

“到了。\"钱枫松了口气,感觉到绷了半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分。

“船看起来不大。\"陆无双走上前打量了一番。\"九个人坐得下?”

“坐得下,挤一挤。\"钱枫说。\"这船原来是渔船,载二十个人都不成问题,只是不太宽敞。”

“不宽敞也比那条密道强。\"陆无双嘟囔了一句。

“先上船。\"钱枫走到船边,一只手抓着船帮,一只脚踩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然后转身伸出手。\"龙儿。”

小龙女无声无息地踏上了船,白裙的下摆沾了一层泥,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清冷如月,落座在船舱中段,默默地把两个油布包裹挪到了一边,腾出了位置。

“程姐,无双。”

程英和陆无双先后上了船,程英坐到了小龙女旁边,陆无双蹲在船舱前部,目光警觉地扫着四周的芦苇丛。

“芙儿,襄儿。”

郭芙看了看那只伸出来的手。

这一次没有拒绝。

伸手搭了上去。

钱枫的手掌滚烫,手心有厚厚的老茧和新鲜的划痕,握着郭芙冰冷的手指时,传过来一股灼热的温度。

郭芙被稳稳地拉上了船,在船舱后部坐了下来。

郭襄跟在姐姐后面上了船,坐到了郭芙旁边,又抓住了姐姐的手。

“凌波。”

洪凌波紧张兮兮地踩上船舷,船身一晃,小姑娘惊叫了一声,被钱枫一把捞住了腰。

“小声点。\"钱枫把洪凌波稳稳地放进了船舱。

“对不起对不起……\"洪凌波捂着嘴,脸都吓白了。

“没事。\"钱枫拍了拍洪凌波的肩膀。\"坐好。”

“莫愁。”

李莫愁不需要人拉,轻点脚尖飘上了船,落在船尾,连船身都没怎么晃。

八个女人都上了船。

只剩下一个了。

黄蓉站在河滩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丛,再后面,隔着芦苇丛、隔着城墙、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是那座她住了十年的帅府,是那个她叫了二十年\"靖哥哥\"的男人。

没有动。

站在那里,面朝着船,但眼睛不在船上。

在船的后面。

在北方。

“蓉姐。\"钱枫在船上轻声叫了一句。

黄蓉没有应。

“娘。\"郭襄在船舱里叫了一声。

黄蓉的睫毛动了一下。

“蓉姐,上船吧。\"钱枫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该走了。”

黄蓉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冷的,带着汉水的潮气和芦苇的草腥味。

“等一下。”

黄蓉转过了身。

背对着船,面朝着北方。

面朝着襄阳城的方向。

芦苇丛太高了,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从苇叶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巨蛇,匍匐在地平线上,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但还在那里。

城墙上的火把一点一点地闪烁着。

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火把小得像是一排排垂死的萤火虫,微弱的光芒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但还亮着。

还在亮着。

就像那个还站在城墙上的男人一样。

随时都会倒下。

但还在站着。

黄蓉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到船上的八个人只有钱枫和小龙女的耳力能勉强捕捉到。

“靖哥哥。”

停了一下。

“保重。”

两个字落下来,被秋风卷起,吹散在芦苇丛里。

再也传不到北门城墙上那个独自坐在角楼残墙下的男人耳中了。

黄蓉站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

面朝着船。

面朝着船上那八个人。

面朝着那个站在船头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这一次,没有犹豫。

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滚烫的。

有力的。

被稳稳地拉上了船。

脚踩到甲板上的一瞬间,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黄蓉在船舱后部坐了下来,坐在郭芙和郭襄中间。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靠了过来。

郭芙把头靠在了黄蓉的肩膀上。

郭襄把脸埋进了黄蓉的臂弯里。

黄蓉的双手分别搭在两个女儿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说话。

钱枫走到船头,蹲下身子解开了系在老柳树桩上的缆绳,麻绳浸了水,结扣涨得很紧,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

缆绳脱落的一瞬间,船身缓缓地离开了岸边。

汉水的水流不急不缓地推动着船底,木船像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芦苇丛中滑了出去。

钱枫拿起了船尾的一支长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撑。

船头转向了东面。

汉水的流向是从西往东的,船一旦进入主流,就不需要太费力地撑篙了,水流自会带着它往下游去。

芦苇丛在两侧缓缓退去。

视野一点一点地开阔起来。

江面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辽阔的、无边际的,水面上漂浮着碎银子般的月光和远处山峦的黑色倒影。

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岸上冷了好几分,吹得所有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冷。\"洪凌波小声说了一句,缩着脖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李莫愁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洪凌波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师父,你不冷吗?”

“我练的是赤练心法,不怕冷,少废话,老实坐着。”

“哦。”

程英从包裹里翻出了一条薄毯,默默地递给了身旁的小龙女。

小龙女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又看了一眼程英。

“谢谢。”

只说了两个字,接过毯子搭在了膝盖上。

程英微微一笑。

陆无双从船舱前部挪到了中段,挨着程英坐下来,肩膀贴着程英的肩膀。

“表姐。”

“嗯?”

“我们真的走了。”

“嗯,走了。”

陆无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杨大哥他……”

“别说了。\"程英轻轻握了一下陆无双的手。

陆无双闭上了嘴。

船在江面上缓缓东行。

钱枫站在船尾,一手撑着长篙控制方向,目光扫了一圈船舱里的八个女人。

小龙女坐在中段,白裙沾泥,膝上搭着薄毯,目光看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英和陆无双肩挨着肩,像两棵靠在一起取暖的小树。

郭芙靠在黄蓉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

郭襄埋在黄蓉臂弯里,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

黄蓉坐在两个女儿中间,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但很安静。

洪凌波裹着李莫愁的外袍,缩成一团,像只小猫。

李莫愁坐在船尾另一侧,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姿态慵懒中带着警觉,像一头随时会弹起来的豹子。

钱枫收回目光,看向身后。

西面。

襄阳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他们行船这段时间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那条灰黑色的巨蛇在夜色中缩小了一半,细节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起伏的暗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的火把更小了,小得真的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北门角楼的位置……应该在那片火光的最东边。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看着蒙古大营的方向。

一动不动。

“钱大哥。\"郭襄的声音从船舱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被子底下说话。

“嗯?”

“以后……我真的还能回来吗?”

钱枫沉默了两息。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郭襄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向东。

水流带着船底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像一首低沉的、无人填词的曲子。

钱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襄阳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暗影。

城墙上的火把只剩下几个针尖大小的亮点,在夜色的尽头若有若无地闪烁着。

然后一个弯道过去。

江岸的山丘遮住了视线。

那几个针尖大小的亮点消失了。

襄阳城,从九个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船舱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汉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秋风穿过芦苇叶尖的呜咽。

木船载着九条人命,顺着汉水一路向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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