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逃走

话说鞠景一行自那东海绝地遁出,一路往中土神州腹地疾驰。

一出那片海域,鞠景便敏锐地嗅到了风中夹杂的异样气味。

那风里没有了东海的湿咸,却添了一股子刀剑出鞘般的肃杀之气。

沿途所见,天穹之上不时有各派修士的遁光仓皇掠过,宛若受惊的飞鸟;地面城池坊市更是阵法全开,如临大敌。

端的是一副风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紧迫光景。

孰料,待得这拨人踏入上清宫的山门,那股子天地翻覆的喧嚣却似被一层无形的障壁生生隔绝。

但见这正道魁首的道场内,紫气东来,仙鹤梳翎。

几座主峰之间,云雾缥缈,悠扬的道钟之声“当——当——”回荡在青石长阶之上,透着一股子冷眼看世间的幽静。

外头已是火烧眉毛,这上清宫内却是外热内冷,诡异地透着一股子太平气象。

细细考其根由,倒非是上清宫的这群牛鼻子老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实则是他们已经“急过头”了。

前几日,东海天魔现世、大罗金仙威压横扫太荒,宗门内那些留在本阵的太上长老们感应到天机大乱,早已惊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几日里,紫霄大殿内派系林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那主张“舍弃基业、举宗搬迁”的逃亡派一度占据了上风,连细软辎重都打包装箱了。

偏生就在这当口,从西海折返的凤栖宫主孔素娥传来法旨,只道那绝世魔头已然伏诛,蟾宫大长老萧帘容正在东海收拾残局。

此言一出,那满腔的急迫登时成了无本之木,轰然消散。

鞠景与萧帘容归来的这个时辰,正巧卡在上清宫彻下“迁宗令”、通告全宫危机解除的关口。

是以,这诺大的宗门不仅不见半点慌乱,反倒井然有序,弟子们各司其职,扫洒庭院的扫洒庭院,诵读道经的诵读道经。

这等光景,落在鞠景眼里倒觉得颇有意思,可落在萧帘容那张清贵绝伦的面庞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她临行前还对鞠景夸下海口,道是宗门群龙无首必定大乱,需得她这大长老亲自出马去“收拾残局”、“镇抚人心”。

如今倒好,这上清宫离了她,离了那失踪的宫主郝宇,竟是运转得有条不紊,哪里有半分需要她来力挽狂澜的残局?

这等无声的“打脸”行径,直叫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天下第一美人面颊微烫,心底生出一股子难为情来。

她悄悄拿眼角余光去瞥身侧的鞠景,生怕这嘴欠的小冤家出言揶揄。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萧帘容索性快行两步,走到鞠景身前。

她一袭月白交领道袍,宽大的衣摆随风摇曳,虽是挺着那因灌满造化菁气而高高隆起的假孕玉腹,那股子大乘期天仙的清冷气场却瞬间铺陈开来。

她面上无喜无悲,眸光深邃如古井,由着那一众迎出来的长老们躬身汇报。

好在她平日里便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做派,倒也无人察觉出她宽大袍袖下那微微攥紧的玉指。

“郝宇未曾回来?可是死在那东海孤岛上了?”

待得听完众长老对宗门现状的禀报,萧帘容沉吟片刻,嗓音清冷地发问。

她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一丝做妻子的关切,倒像是在盘问一件遗失的法器。

问出此话时,她心头不由得浮起先前在结界内对鞠景放出的狠话——“若是郝宇真死在那大劫中,你便能……”一念及此,这端庄绝伦的宫主夫人只觉耳根子一热,竟有些隐秘的期盼。

她又做贼心虚般地回眸瞅了鞠景一眼,正对上鞠景那似笑非笑的困惑目光,吓得她赶紧扭过头去,端正了神色。

“这……我等也不清楚。大长老不是亲自在岛上收尾么?竟也未曾发现宫主的踪迹?”

回话的是内务长老。

此女乃是个面容冷肃的中年坤道,修为亦在地仙之境。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窦:大长老在东海逗留了好几日,怎会不知宫主死活?

萧帘容面不改色,端的是八风不动。

心下却暗自冷笑:她与小相公在那狭小的隐匿结界里胡天胡地厮混了数日,嘴里一口一个“老乌龟”、“戴绿帽”,叫得那般高亢入骨。

郝宇那厮若当真在一墙之隔外,只怕早被气得呕血暴毙了。

但这大罗金仙袁震遗留的废墟,本就有屏蔽气机探知之效,她确实未曾分心去寻过那窝囊废的下落。

“确实未曾发现。”萧帘容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本座还道他见机得早,早已先行一步逃回宗门了。且本座此番驻留,也非是专门去寻他。那魔头虽除,却难保没有魔道余孽潜伏,本座自是要排查周遭万里,争取斩草除根,不留祸患。”

这话她说得半点不虚。

这几日里,她可不就是借着鞠景这具“至宝”,疯狂吸纳、化解着体内那股涌动的天魔之力与旱魃尸气么?

那“消灭魔道力量”的战场,不过是搬到了青石榻上罢了。

“大长老大义!真真辛苦了!”内务长老闻言,登时肃然起敬,拱手深深一揖,“这等灭世危机之下,还得是大长老这般定海神针亲自出马,方能力挽狂澜,保我中土太平!”

旁人不知那魔头的底细,他们这些高层可是从逃回来的杨尘川口中听了个明白。

疑似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凶物,吓得宗内几个闭死关的人仙境太上长老都险些尿了裤子,直呼不可力敌,非要卷铺盖跑路。

如今这等大劫竟被平息,萧帘容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然隐隐盖过了那不知所踪的宫主郝宇。

“诸位莫要往本座脸上贴金。”萧帘容摇了摇头,微微侧身,将身后的鞠景让了出来,“此番能战胜那万古魔头,全赖凤栖宫鞠少宫主舍生忘死、仗义出手。若无他鼎力相助,本座与明王殿下,只怕也难以全过。”

她这番话,一是为了给鞠景在修仙界树立起“天命之子”、“伏魔英雄”的无上威望;二来,倒也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若非鞠景去而复返,以凡胎肉身强纳天魔本源,甚至引动混沌莲子之力,她与孔素娥早被那旱魃撕成了碎片。

“哦?能克制天魔的天命之子么?大长老果然是慧眼如炬。”

内务长老顺势将目光投向鞠景,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眼,惊奇之中竟还带上了几分隐晦的揶揄。

这上清宫高层谁人不知鞠景与大长老的暧昧关系?

前番大长老当众宣布怀孕要和离,那腹中骨肉指的不就是这凤栖宫的小白脸么?

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起初众人只当是大长老这等高贵美妇一时糊涂,被这贼子迷了心窍;如今看来,这鞠景能诛杀天魔、引得孔雀明王拼死护持,足见其底蕴深不可测。

大长老愿意委身于他,这哪里是糊涂,分明是眼光毒辣的一本万利之举啊!

“他便是他,有何眼光不眼光之说。”

萧帘容察觉到周遭长老们目光中那股子意味深长的暖昧,生怕这等市侩的打量惹得鞠景心生不快。

她停下脚步,竟是不顾众目睽睽,主动伸出素手,轻轻挽住了鞠景的手臂。

那丰腴温软的娇躯不动声色地贴近,以这等宣誓主权的姿态,无声地安抚着她的情郎。

其实鞠景心下哪有半点不适?他此刻左手笼在袖中,正一下下揉捏着大白兔弱水那柔软的腹毛,脑海里还回味着这几日在隐匿结界中,与萧帘容那般颠鸾倒凤、抵死缠绵的销魂滋味。忽被萧帘容这般挽住推到前台,面对十数位上清宫实权长老的齐齐注视,他这素来脸皮厚的滚刀肉,面上竟也挤出了两分恰到好处的“拘谨”与“谦逊”。宫内若无旁的大事,本座便先去安顿鞠少宫主歇息了。他此番破劫,耗损颇大。”

高挑出尘的萧帘容挽着鞠景,那姿态,若说像姐姐挽着弟弟,可那高隆的孕肚与交缠的臂弯又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夫妻恩爱。

一众长老看着这怪异却又和谐的一幕,神色愈发微妙。

“大长老与鞠少宫主劳苦功高,我等自是不敢打扰!”

“正是正是!鞠少宫主莅临敝宗,便如回了自家一般,千万莫要见外。少宫主乃我人族天骄,大家皆是人族一家亲嘛!”

众长老纷纷抚须赔笑,场面话连篇。

这便是修仙界的赤裸现实。

没有那么多迂腐不化的道德洁癖。

若鞠景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们定会为了维护宗门颜面,将这“奸夫”千刀万剐;可当这“奸夫”不仅自身气运逆天,背后还站着护短且霸道的孔素娥时,那点子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莫说鞠景只是搞了宫主的老婆,便是他此刻要在这紫霄大殿上设宴点花魁,这群老狐狸也能眼观鼻鼻观心地抚掌称赞。

鞠景听着这满耳的恭维,心下暗笑。

这群老东西,竟是把那位正牌宫主郝宇忘了个一干二净,仿佛他鞠景才是这上清宫的男主人一般,端的是宾至如归。

萧帘容唇角勾起浅笑。上清宫这帮老油条能痛快接受鞠景,自是省了她许多唇舌。只是……她眸光微黯,心底深处却仍悬着一块大石。

外人好打发,可自家那嫡亲的女儿郝夙蓓呢?

要让女儿接受鞠景这个比她自己年纪还要小的“便宜后爹”,那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如今女儿本就因父母和离之事对她满怀敌意,若是知晓真相,只怕真要闹个天翻地覆。

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天衍宗东苍临那般识时务、通情达理的心性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待得摆脱了那一众长老的簇拥,萧帘容领着鞠景来到后山一处清幽的竹林庭院。周遭翠竹掩映,灵泉飞瀑,端的是个闭关清修的绝佳所在。

进了主屋,萧帘容这才松开挽着鞠景的玉臂。

她转过身,一双秋水剪瞳凝望着鞠景,柔声道:“妾身还得去一趟议事阁,部署那东海新出世小岛的权益章程。小夫君且安心在此处歇息。方才妾身探过你的气海,灵液虽已蓄满,但那股子天魔本源到底霸道,筋脉尚有细微暗伤需要打磨修补。稍后妾身会命人送些最顶级的固本培元天材地宝来,你切记好生温养肉身。”

说罢,这端庄的宫主夫人竟是踮起足尖,在鞠景那俊朗的脸颊上主动印下一个温软的香吻。

她心下惦记着去后山禁地探望闭关的女儿,但这等家务丑事,暂不好带着鞠景前去触霉头,便只按下不表。

“萧姐姐只管去忙,莫要挂心我。”鞠景摸了摸被亲的脸颊,心里头甜滋滋的。

那大白兔在他怀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鞠景寻思着,正好借此清净地,将那暴涨至筑基后期的修为彻底夯实,早日踏破金丹大道。

孰知这天不遂人愿,两人将将把话说定,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咚咚咚”的叩门声。

“是雨婷么?进来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帘容何等修为,神识一扫便知来人身份。她飞快地抬袖抹了抹唇角,见鞠景面上并无自己留下的脂粉印记,这才素手一挥,隔空拂开了院门。

“师尊!”

一名模样二十六七岁、姿色平平的女修踉跄着奔入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此女乃是萧帘容座下的亲传弟子,只是修行天赋远远比不得那叛逃的周柏洛,行事倒算稳重。

“何事惊慌?这般形容惨淡的?”

萧帘容眉头微蹙,广袖轻抬,一股无形的大乘真气将那雨婷稳稳托起。

见这弟子目光躲闪、欲言又止的惶恐模样,萧帘容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脉。

“师尊!小师妹……小师妹她……她逃出宗门了!”

雨婷结结巴巴地吐出实情。

纵然此刻萧帘容挺着个大肚子,但那股子积威多年的师尊气场一旦冷下来,依旧压得她透不过气。

雨婷深知师尊对小师妹的宝贝程度,此番看管不力,已是死罪。

“什么?!”

萧帘容那张波澜不惊的面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清冷的凤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的怒芒。

“她被本座亲手下了十数道封印,又命尔等日夜严加看管,她插翅也难飞!怎会平白无故逃了?可是尔等见她可怜,心生软弱,私自放跑了她?!”

一时间,屋内温度骤降。

那是出于一个母亲本能的恐惧。

外头世道如今这般险恶,魔道横行,女儿那点微末修为,若遇上歹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师尊明鉴!弟子等万万不敢违逆师尊法旨啊!”雨婷吓得再次跪地,连连磕头解释,“只因……只因前几日宗门内传言要举宗搬迁避祸,到处都在打点行装。大家心想,若是迁宗,总不能将小师妹强留在禁地内不带走。为了方便转移,几位值守的长老便做主暂时解开了禁地的几道外围禁制。谁承想,小师妹竟不知用何法子冲破了内府封印,趁着宗门大乱之际,混入出山采买的队伍里逃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倒也挑不出大错。真遇上灭宗之厄,防备松懈乃是常理。

萧帘容深吸了一口冷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强撑的怒火终是颓然散去几分。她并非那等不讲道理的泼妇,这等时势造就的疏漏,确非全怪弟子。

“她究竟是何时逃走的?”

萧帘容急怒攻心,脚下步子一乱,那沉甸甸的浑圆玉腹被牵扯得微微一晃。

鞠景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去,大掌稳稳扶住她的腰际。

这乃是身体本能的关怀,不带半点情欲色彩。

他大拇指在萧帘容腰眼处轻轻按揉,一丝温和的灵力渡入,替她抚平体内翻涌的气血。

“回师尊……便是昨夜。今日清晨弟子去送朝食,并欲通报师尊平安归来的喜讯,却见房内空无一人。弟子等搜遍了各峰,后经盘问山门卫,才查实她昨夜便已下山了。”雨婷低垂着头,声音越发细如蚊呐。

鞠景察觉到掌心下那具娇躯正微微发颤,知晓萧帘容此刻心如刀绞,当下左手复上她攥紧的玉手,借着掌心的温热,无声地将她那股子惶恐一点点消解。

“罢了,你且退下。此事为为师知晓了。”

感受着腰际与手背传来的踏实力量,萧帘容的嗓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她知晓眼下绝非迁怒责罚之时。

雨婷如蒙大赦,满怀感激地偷眼瞧了旁边的鞠景一眼,赶紧拱手作揖,躬身退出了院落,还不忘体贴地将院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屋内重归死寂。

“妾身俗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小夫君,你且在此好生歇息等候……”

萧帘容强行舒展紧锁的蛾眉,转头看向鞠景,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力交瘁,却仍死死撑起那副大家主母的从容,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来安顿他。

“去罢。若有何处用得着我鞠景出力的,萧姐姐只管开口,万死不辞。”

鞠景知晓这是她的家事,自己此刻这“便宜后爹”的身份尴尬无比,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替她去大海捞针,只能柔声宽慰,目送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院门。

待萧帘容的气息远去,鞠景一屁股坐进藤椅里,双手将大白兔举到眼前,摇了摇头叹息道:“真真教人看不过眼。萧姐姐这般绝代风华的人物,竟摊上这么个烂摊子。老公是个怯懦软蛋,女儿又是个恋爱脑的作精,生生将那张漂亮脸蛋熬得暗淡无光。”

“哼,那是她自找的苦吃!”

大白兔弱水半眯着猩红兽瞳,三瓣嘴里吐出毫不留情的刻薄之语。这魔头活了万古,看透人心,可谓是一针见血。

“她若是能放下那点子虚伪的做派,乖乖臣服做你身后的小女人,指不定此刻活得多快活自在!偏生她骨子里顾忌太多——一会儿怕女儿承受不住亲爹的伪善真相,宁可自己背那‘出墙’的荡妇骂名;一会儿又怕宗门生变,不肯彻底撒手。她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把那劳什子‘责任’扛在肩上,生生把自己困死在这泥潭里,求不得半点解脱!”

弱水撇了撇嘴,心中暗想:若是换作那孔素娥,早把凤栖宫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菜园子,底下的长老门徒全是家奴。

高兴了赏口饭,不高兴了杀了便是,何曾见过那孔雀明王为这等琐事愁白过半根头发?

这便是天生皇者与操劳管家的区别。

“这话倒在理。我也盼着她能早日卸下这副重担,活得痛快些。”鞠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唯有在床榻之间、肉体交融的极致放纵时,他才能感觉到这清贵人妻彻底放下了一切伪装与重担,从那背德的报复快感中汲取到几分真切的鲜活气。

“呸!你懂个屁!”大白兔猛地在他手背上蹬了一脚,双标的嘴脸显露无疑,“你盼她解脱?若她当真成了个没心没肺的泼妇,你还会这般稀罕她么?常言道,男人骨子里都是贱的!你可以是个毫无底线、没有责任感的无赖,但你收的女人,却非得端庄持重、满怀责任感不可!唯有她被这责任感死死拴住,她对你的那份依赖,才会越发显得弥足珍贵。懂么?”

鞠景被这魔头一番抢白说得哑口无言。细细一品,这护短又双标的调调,简直与自己如出一辙,当真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娘子教训得是。只盼她此行能顺利找回女儿罢。这茫茫太荒,也不知她要耗去几时。”

一人一兔就这般在竹院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闲拌嘴。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晚霞将天际染得一片血红。

“吱呀——”

院门再次被推开。

“萧姐姐?你怎的还未启程去寻你女儿?”鞠景撸兔子的手微微一顿,看着一脸风尘仆仆、满目疲惫的萧帘容,颇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等救女如救火的事,不该这般拖泥带水。

“诸事皆已梳理妥当,这便准备动身了。”萧帘容强打起精神,快步走到鞠景身前,“你且随妾身一道走。如今那群长老皆知你是击退天魔的‘奇宝’,妾身若是不在宗门镇场子,只怕有些不知死活的宵小之徒会暗中对你下毒手。”

说着,她自袖中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核桃大小物件,往半空中一抛。

那物件迎风暴涨,须臾间便化作一艘雕栏玉砌、灵光内敛的精巧飞舟,稳稳悬停在离地三尺处。

萧帘容足尖轻点,飘然落于舟首,转身向鞠景伸出柔荑。

“哦?萧姐姐方才是去处置何事了?”鞠景心下一凛,也不矫情,握住那微凉的玉手便跃上飞舟。

被她这么一提,这原本宁静的竹院瞬间显得杀机四伏起来。

“不过是敲打敲打各方山头,拍板定下那东海小岛的权益分配。”萧帘容顺势将鞠景拉入怀中,深深嗅了一口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雄性气息,整个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你放心,属于你和明王殿下的那三成大头,妾身已白纸黑字钉死了,少不了一丝一毫。剩余的三分之一,才由得他们去争抢扯皮。唯有将这利益的骨头抛干净了,塞住了他们的嘴,妾身方能心无旁骛地下山寻人。”

说罢,这大乘期的绝世宗师竟是不顾半点体统,拉着鞠景在甲板铺设的软榻上坐下。

她自己则顺势软倒在鞠景宽阔的胸膛里,那丰满的腰肢一扭,硬生生将原本蹲在鞠景腿上的大白兔给挤到了一边去。

大白兔被这无理的举动气得三瓣嘴一歪,正欲发作,却见鞠景已是一脸怜惜地环住了萧帘容的肩背,大掌正轻柔地摩挲着她那略显憔悴的面颊。

弱水翻了个白眼,火气登时泄了个干净,只得委屈巴巴地爬上鞠景的肩头,赌气般地缩成一团。

萧帘容当真是累极了。

她半阖着那双勾人的凤眸,任由夕阳的残红透过飞舟的防护法阵,将她那成熟娇艳、透着股子破碎感的容颜镀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浅金,宛若落难凡尘的神女,惹人垂怜。

“萧姐姐竟不是第一时间去寻女儿的么?”鞠景强忍着脖颈处被兔毛蹭出的瘙痒,感受着怀中那柔软饱满的触感,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

“妾身不仅是个失职的母亲,更是这上清宫的大长老啊。”萧帘容连眼皮都未抬,只将心神与飞舟枢纽相连。

飞舟无声无息地升空,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流光,直接穿透上清宫的护山大阵,向着天际疾驰而去。

“夙蓓出逃,自是要耗费大心力去寻,且未必能立时寻见。若是不先行以雷霆手段稳住宗门秩序、抢占秘境收益,待我走后,那些长老必定因分赃不均闹出大乱子。届时不仅上清宫根基受损,连承诺给你与明王殿下的利益也难保。孰轻孰重,妾身分得清。”

“那……萧姐姐眼下可有甚么线索?难道就这般如无头苍蝇似的大海捞针?为何不发动上清宫的暗桩去寻?若是不够,凤栖宫与北海龙宫的情报网,我也能借来一用啊。”鞠景眉头微皱,大是不解。

“不可。”萧帘容轻轻摇了摇头,那柔顺的青丝在鞠景下巴上蹭过,带起阵阵幽香,“夙蓓又非是欺师灭祖的叛徒,何须动用全宗之力大张旗鼓地去追捕?上清宫非是妾身一人的私产。我已经暗中重赏了刑堂的心腹,让他们在外出时留意行踪即可。若是大动干戈,不仅惹人闲话,更会让全天下人都知晓我女儿任性出逃的丑事,她的名誉便全毁了。”

她这番话透着大宗门掌权者的无奈。

不似孔素娥那般,整个凤栖宫皆是孔雀一族的家臣死士,上清宫内派系林立,用公共资源办私事,必受反噬。

“倒也是这个理。只是太荒天地广袤,咱们这般两眼一抹黑地出去,求的也不过是个心安罢了。”鞠景被这番现实的道理说服,不再纠结于此。

“谁说两眼一抹黑了?”萧帘容唇角勾起一抹苦涩,“你想想她当初违抗父命、私自出宗的根由是为了谁,便知晓她要去往何处了。”

“你是说……周柏洛?!”鞠景心头一震。

他倒是不知道,肩头蹲着的那只大白兔,早已引动先天灵宝,在万里星海之上将周柏洛的飞舟轰成了渣滓。他只当周柏洛已然逃出生天。

“正是。我们不知晓周柏洛的去向,夙蓓那傻丫头同样不知。她唯一知晓的情报,便是周柏洛曾在那东海秘境的小岛上现身。以她那魔怔的执念,定会直奔东海而去。我们只需循着去小岛的路线,沿途释放神识搜寻,必能有所斩获。”萧帘容条分缕析,神识已如潮水般铺散开来,扫荡着下方的万里山河。

“你女儿……当真就这般喜欢周柏洛那虚伪的厮?那小子可是个狼子野心、吃里扒外的主儿!”鞠景冷哼一声。

“妾身如何不知?可对于一个陷入情障的女子而言,哪有甚么道理可讲?”萧帘容满面愁容,“早先那周柏洛尚算上进,这桩金玉良缘妾身也不曾阻拦。可如今他已与魔道同流合污,妾身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奈何这傻丫头犹如飞蛾扑火,妾身这做娘的便是拼死做了那拦火的灯罩,如今这灯罩破了个口子,火……怕是拦不住了。”

“倒也是。情之一字,最是叫人盲目。不过也罢,待找着了她,设法让她瞧清那姓周的真面目便是。”鞠景想起了远在北海的那位绝色娇妻殷芸绮,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可自己不照样将她视若珍宝?

感情这事,确实没法用对错来衡量。

“谈何容易啊……”萧帘容叹息一声,玉臂攀上鞠景的脖颈,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颈窝里,“若她真能听得进劝,妾身又何须将她关那劳什子禁闭?年轻人总是这般盲目。或许……是随了妾身这不争气的娘亲罢,妾身……不也一样是个盲目的蠢妇么?”

“哦?此话怎讲?你若是蠢,那郝宇那等窝囊废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了。你断得干净利落,可不像那等画本里被人虐了千百遍、转头还要去救赎仇人的苦情女。”鞠景大掌抚上她高隆的孕肚,感受着内里流转的造化菁气,语带赞赏。

“妾身对你……难道还不够盲目么?”

萧帘容缓缓睁开那双温润如水的秋瞳。

此时残阳已没入地平线,一轮玉盘般的圆月爬上天穹。

清冷的月华洒落,将她那双含着千般情愫的眼眸映得如丝如网,丝丝缕缕皆是叫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哪怕被千夫所指、背上不知廉耻的荡妇骂名,妾身也只想这般依偎在你怀里……你这满心皆是霸占人妻的坏胚子,论起本性,比起那周柏洛,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这句娇嗔似嗔似怨,听得鞠景骨头都要酥了。

“萧姐姐这可就是平白污人清白了!”鞠景大呼冤枉,“我虽不是个柳下惠,但我坦荡啊!我好歹是堂堂凤栖宫少宫主,伏魔救世的天命之子,岂是那等背信弃义、堕落魔道的杂碎可比的?”

鞠景将双标的嘴脸发挥到了极致,理直气壮道:“再者,我向来重底线!我能凌辱那烟云仙子,那是为了血债血偿的复仇;但我生平最是瞧不上那等淫人妻女的下三滥!简而言之,这世上,只能我鞠景作恶,断容不得旁人作恶!”

“噗嗤——强词夺理的混账东西……”

萧帘容被他这等厚颜无耻的歪理气笑了。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无赖的怀里,她才能彻彻底底地卸下防备,做回一个有血有肉、需要依靠的寻常女子。

蹲在肩头的大白兔弱水听得只翻白眼,心中暗道:本座早就把那周柏洛轰成渣了,看你们去哪儿寻他!

不过见这两人聊得火热、情意正浓,她也懒得出声破坏气氛,只竖着耳朵,继续在一旁偷师萧帘容那浑然天成的高级茶艺。

夜色渐深,飞舟已深入中土神州的繁华地界。

九天之上,圆月高悬。清风拂过甲板,带来阵阵微凉。孤男寡女共处这一隅之地,气氛渐生旖旎。

鞠景嗅着怀中人散发的幽香,那双素来不安分的大掌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修长的指节熟稔地勾住了萧帘容腰间那条月白色的玉带,眼看着便要往那隐秘的深处探去。

“别闹……”

萧帘容被他弄得娇躯微颤,脸颊飞红,正欲低声呵斥这不分场合发情的坏胚子,忽地,她凤眸猛地一凝,眸底爆射出一道精光,视线死死盯向飞舟下方的一座灯火阑珊的古城。

“停手!妾身感应到夙蓓的气机了!”

正是:

云舟夜度拨清寒,母女牵机一线连。

堪破死生原是易,难防情孽起波澜!

看官你道,那郝夙蓓堂堂上清宫天之骄女,怎会在这等凡俗古城之中显露气机?

这灯火阑珊处,又藏着何等险恶的暗流与变数?

鞠景与萧帘容此番落下云头,撞破的究竟是母女相逢,还是另一桩滔天祸事的开局?

毕竟不知郝夙蓓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