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I'll be gone in a day or two (我就走,也许今明)

弗洛洛持着刀叉的手僵在半空中。相比于神态,她的语气倒还是往常那样平淡,带有一点点难以置信:

“结束了?”

“嗯,假期结束了。这次得去极地。”

倒也是,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弗洛洛张开嘴,想把叉子上的松饼送进嘴里,却怎么也下不了口,最终还是放下了刀叉,沉默地注视着盘子里的早餐。

漂泊者也什么都没有说,呆呆望着弗洛洛失神的样子,自己也出了神。良久,他开口道:

“我会回来看你。”

弗洛洛近乎是习惯性地想要说一句“不需要”,可这一次她犹豫了,张着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一阵凉风吹进屋内,叫人有些瑟瑟发抖。

她抱起自己的臂弯,望向窗外:

“天冷了?”

“……或许吧。”

但失亡彼岸四季如一,哪儿来的风呢?

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说:

“你走之后,我不会在这儿等着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漂泊者问出了这个许久以前问过的问题。

他或许从剧本中得到过一个答案,但他还是要问,他似乎希望从弗洛洛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但弗洛洛张又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嘴唇也合不上。

窗外,特莉丝悄咪咪地沿着小路跑上镇子的广场,想必又是要溜到悬崖边练歌去。

不一会,梅丽莎也沿着这条路上去,四处张望叫喊着。

不一会又经过了两位弗洛洛的朋友,手里提着哑铃和配重块,走在路上有说有笑。

接着又过去了大概三四个人,弗洛洛还是说不出话。

但漂泊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一定要我说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或许取决于你。”

“想骗我脱离残星会?用肉体和心灵的欢愉来勾引我,这就是你的目的?”

“……坦诚点吧,弗洛洛。你知道我没这想法。”

“……我知道。”

她长叹一口气,“所以才难以言喻。”说完,她又是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弗洛洛说:“我给不了你答案。”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会送你一剑。”

“无妨,只要你不会在床上也这么干。”

“这取决于我们躺在哪张床上。如果在这里的,我就不会这么做。”

她又叹口气,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再不聊这个话题。相反,她站起身来,从书柜里取了一张唱片,去按在唱片机里:

“走之前,听会音乐?”

“好——但就一首。”

漂泊者坐在原位上不动。

弗洛洛放下唱针,唱片缓缓地转动起来,悠扬的音乐声从扬声器里飘出,将空旷的房间填满。

可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侧身坐在漂泊者的大腿,轻轻地靠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肩膀。

她柔弱地将脑袋靠近他的锁骨,吐着气,低头藏匿自己悲伤的眼神。

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这段混乱疯狂却又和谐的时光。

不至于是撕心裂肺,只不过是女孩失去了毛绒布偶那样的悲伤。

他们的肢体接触那样亲密,可此时此刻两人都没有一点儿情欲表露出来,只留下无声的叹息。

她忽然说:

“如果——我不是残星会成员,你也不需要背负那么多责任。”

“……没有那样的如果,弗洛洛,事实就是事实。”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低着头,语气轻柔。

“不要自以为是地提醒别人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我想要问的与那些无关——”

“那你想问什么?”

“……如果,如果存在那样一个如果。”她顿住了,顿了许久。“你会不会坦诚地接受?”

漂泊者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弗洛洛抬起头,望着门外,接着问:

“如果我们就像剧本里那样,你只是个斗士,我只是个音乐家——你能否坦诚地说——爱我?”她并不习惯将“爱”这个字眼放在舌尖,以至于每一次她说出这个字,漂泊者都能听见那不自然的生涩。

也许对于习惯了死亡这样沉重话题的弗洛洛而言,“爱”对她太过轻佻。

又或许,她只是不习惯。

漂泊者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用脑袋顶住了下巴:“我只有一首曲子的时间,听我说。”

于是他住嘴,她开口:

“我不会奢望你能改变什么看法,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你想要一个答案,我就给你答案。我们没什么进一步深入的可能性,现在这样就最好。我们可以在外形同陌路,但至少在这里……别说那些。在那么亲密无间的吻过后,你不应该说那些。”

她抬起头,用手勾住漂泊者的头,强迫他望进自己的眼睛里。

可出乎漂泊者意料的是,弗洛洛在说这些的时候,正笑着流泪。

这疯丫头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你不明白她为何能将表情管理得那样好,过分地自然却又令人心痛。

“弗洛洛。”

“如果——”她说,“如果,你再也不会回来,我该去哪里找你?还是说,只要我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你自己就会找上我?”

“……别那么做。”

“不可能了。”她笑着说,“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却又想甩开责任?你把断去的丝线重新连上,却又要将它撒手不管?”

“我会时不时回来的。”漂泊者撇开目光,弗洛洛凑到他眼前。

“然后我就得乖乖地呆在这里,等待着你的施舍?做一个不给你添麻烦的好姑娘,永远在这片地方等待?”

“……我……”

“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都只是单方面地向你告知,你没有拒绝的权力,也不需要答应——”

她将自己的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我会跟着你走,无论到任何地方。”

漂泊者呆楞了一下。

“无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不会等,我会找到你的痕迹,然后让你在那里与我交锋——抑或是交合相爱。也许取决于我的心情,或者你的——但无论如何,我不接受等待,也不接受拖延。除此以外,你我形同陌路,互不相干——就好像走在同一条马路上互不相识的两人,也许就会在下个十字路口分别,又也许不会——”

“……你的意思是,你会去外面陪我?”

弗洛洛沉默了一会,眼神飘忽,“……是。”

“……真别扭啊。你是不是小时候语文不好?”

“我的文化课很优秀,用不着你来数落我。”

“那就是好过头了。”

弗洛洛盯了他一会,两手夹着他的脑袋从自己额头上挪开。有些无趣地在他腿上坐正了身子。“——不解风情。我说过多少次了?”

“天晓得。如果你天天抱怨这个,没人会喜欢你的。”

这时候,曲子结束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望向唱片机,又面面相觑。漂泊者说:

“……要我等你收拾东西么?还是说我先走,你也赶得上?”

弗洛洛想了想,说:“等我一会”,便起身去上了二楼,取了一个行李箱和几件衣服下来。其中有一件,漂泊者看起来眼熟,便问:

“这是你妈妈送给你那件旧衣服?”

弗洛洛忙上忙下,看也不看他。“是。烧坏了很多,我自己缝上了。”

“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我自己来。你也不清楚我需要什么,过来也只是白忙活。”

“行吧。”

不一会,她便收拾好了东西,提着行李箱走了下来。

漂泊者去门口提起那个带有冷藏功能的木箱子,把自己带来的豆腐也一块儿带走。

在去往彼岸出口的时候,他问:

“他们是来和你告别的么?”

于是弗洛洛往身后看,发现大伙都聚在自己身后,笑着看着自己和漂泊者。

埃斯克勒斯和丽亚,诺埃米和鲁诺,特莉丝和梅丽莎,大伙都在。

弗洛洛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挥手回来,说:

“记得及时联络,别让我们担心。”

“好。”

漂泊者望着他们出神,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弗洛洛牵起他空着的那只手,说:“不是你的错,你也不需要管那么多。他们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们时间很多。”他说。

“……轮不到你来说。”她用力地朝大伙挥挥手,便转身迈出了彼岸的大门。漂泊者跟在她身后,仿佛自己才是被带着走的那一个。

没什么负担和顾虑,也没什么多的争执和讨论。

仿佛就像是一件寻常的事情那样,两个人踏上了旅途。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清楚他们俩的关系是什么。

也许有敌人,也许算朋友。

也许可称知音,又也许掺杂许多不纯。

一段无法也无需言说的关系,缔造于两人随意随性的相处中。

许多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然后自然而然地结束。

有时候,我们会想,爱不比时间更长久。

许多种的感情,随着时间消逝、淡却、死去,又或是因其拥有者的生命结束而被带进坟墓。

可诸位,请你们试想这样的两个人——他们被彼此纠缠不清的宿命与责任捆绑在一起,而他们的生命却又可以比时间更加长久。

他们目标不同、思想相悖,却又彼此了解知根知底地,走在时间这么一条唯一的单行道上。

您该意识到,对于许多克服了死亡的人,并肩并不是选择,而是结果。

……

(后记:一些时常会发生的事情)

漂泊者醒来的时候,弗洛洛正好也打开了酒店房间的门。

她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制式迅刀,血已经止住了——毕竟是昨晚捅进去的,以弗洛洛的恢复力而言算不了什么。她抱怨道:

“每次都这样。”说着她躺在漂泊者的肚子上,手伸向胸口的刀,却被漂泊者拦住:

“去厕所拔,别把血溅得到处都是,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那你下次能不能别捅对穿?不然我应该昨晚就来了,不至于一小时前才醒。”

“……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带走那些数据?”

“好——恭喜你,又一次阻止了残星会的计划……英雄。可你得想想,我只是一个可悲可怜的员工,替一群疯子卖命。”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好吧,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谁让其他会监都不太喜欢露面呢,这也是托你的福。”

“最好都别露面了。”

弗洛洛抬起脑袋来问:“也包括我吗?”

“包括。”

于是她又倒下去,摇了摇头,胸前的刀也跟着一块儿晃。

“你不去厕所拔出来?我感觉再这样过一会,它就长在你胸口里了。”

“……有时候我在想,我应该把你每一次对我做过的暴行,全都留在身体里,让你见到我就会感到愧疚。”

“——愧疚倒不会,不如说我会感到自豪吧。”

“……你这铁石心肠的人。”

“彼岸的事情怎么样?”

“老样子,有点进展,但不多。你说的那个思路不太可靠,数据复现的效果并不好。”

“……好吧。”

“……别沮丧。至少你的方法也算有进展。”

“我是在担心,如果没有好的方法,你会走到老路上去。”

“那就烦请你多帮忙?”她起身,去了房间厕所。

漂泊者听着里面那不太美妙的声音,叹了口气。

不一会,弗洛洛出来了,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怀里。

两人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对方,简单地拥抱着。

“……今天不做?”

“我累了。”她将被子裹在身上,安稳地呼吸。

“好。”漂泊者将她护在怀里,自己也闭上眼睛。

就这样,又一个寻常的日子过去。

“……你不是说你累了么?”

“嗯哼。”

“那你能不能把手从我的裤裆里拿出来?”

“……要不我用嘴?”

“……随你开心吧。”

……寻常日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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