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弗洛洛不得不开始恶补英语的发音问题。
除了每天放学之后在社团里,周末也约了漂泊者一块在家练——和外面一样,这里的弗洛洛同样不喜欢关家门,漂泊者到了可以直接进来。
我们暂且不论她是怎么沉浸在角色里还玩得挺开心的事儿的,毕竟连她自己也才刚察觉。
这会儿她正在卧室里,凝视着镜中穿着校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短短三五天,她在一段故事里享受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沉浸得好像快要忘掉外面的现实一样。
忽然,弗洛洛心血来潮,去衣柜掏出了一件衣服——她原本的那件残星会的衣服,自打进入这个故事以来便沉寂在衣柜的底部。
她褪下身上的居家便服,试着再次穿上这一身猩红,告诉自己——不要太过沉溺在故事里,外面还有她该做的事情。
沉重的决心,坚定的意志,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啊对了,有必要提醒您,这是一部恋爱喜剧,您知道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的。
于是仿佛是天意一般地,当弗洛洛衣服换到一半,她的房门忽然被打开——
于是漂泊者进门的时候,眼前正是半身赤裸、浑身僵硬地凝视他的弗洛洛。
考虑到本作品的健全程度,我想他应该是没有看到什么重要的地方的,或许也因此,他倒也没什么表示,只是默默地把门合上了。
于是弗洛洛僵了好一会,只好忍着羞耻暂时把彼岸花脱下来,重新换成便服——可同样是换到一半,房门又开了——
于是女孩子版的漂泊者与穿便服到一半的弗洛洛深情地对视着。
“你穿呗,我现在是女孩子。”
“……出去。”
“都是女孩子有什么看不得的!”
“出去!外面等着!”
于是直到三分钟后,漂泊者才被允许以女孩子的形态进入卧室,跪坐在弗洛洛的小茶几旁,略有些脸红地咳嗽两声,沉默不语地拿出了自己准备的教材。
弗洛洛从楼下端来了茶点,坐在了茶几的另一端,脸上已没有羞意,只有某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去抗击鸣式呢。
“昨天到哪里了?”她问。
“……我看看……应该是到……”
好在是,对于正经的事情,两人总是能很快进入状态,就好像外面的时候一样。
也许这意味着两人在灵魂上有某种相合的东西吧。
也正因此,学习的时间流逝得意外的快,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晚餐的时候,两人在休息之余,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两块糕点。按照此类小说的惯例,这里两人应当是要闲聊一会儿的,所以漂泊者问她:
“你还有Cosplay的爱好?”
“没有。”
“那你那件红色的衣服是……”
“演出用的。”
“演出?”漂泊者嚼着糕点,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我能看你穿着的样子吗?”
弗洛洛心中淡淡欣喜,微笑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兴致?”
“没什么,就是看到衣服有配套的丝袜,想看。”
“……我有点想报警。”
“送我进大牢之前,能不能看看丝袜。”
“……出去!”
结果她只是让漂泊者出去等着,到头来还是换了,说不好是自己想穿还是想给人看的心情更多。
她也不明白,在外面还算是个绅士的漂泊者,怎么到了故事里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也许是带着一点赌气的想法在吧,她唤漂泊者进来的时候,声音依然带着些愠怒。
“进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穿了很久的衣服,展示起来却还是需要一些心理准备……大概是这里的衣着风格远没有索拉里斯来得开放的缘故,导致她“入乡随俗”了?
于是漂泊者推开门,只探出一颗脑袋。
“……你怎么变回男的了?”
“我需要一个客观的标准来评价这件衣服。”
“什么意思?”
漂泊者把身子藏在身后,凝视了弗洛洛半晌,脸红地说:
“确实好看。”
“等一下,你说的标准是——”
看着漂泊者扭扭捏捏不敢露出全身的样子,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感觉有点恶心了。”
“……对不起。”
“这时候道歉是几个意思啊。”
“……不好意思。”
“……好歹别盯着腿看了好吗。”
于是漂泊者收回了脑袋,两秒后又变成了女孩子的模样伸进来:
“现在可以看了吗?”
“……滚呐。”
结果也没让漂泊者真的滚,他甚至打算在弗洛洛家吃一顿晚饭。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弗洛洛想,自己在剧本外面,和他也算是该做的都做了,犯不着和一个低龄版的他闹脾气。
或者,其实也可以解释为,她在外面已经习惯和漂泊者共餐了。
似乎是为了补偿自己刚才的失态,漂泊者倒也愿意给弗洛洛打下手。
出人意料的,厨房里有不少酸味食材和调料,也确实全都是素菜,倒是称了弗洛洛的心意。
她决定做一锅番茄汤,虽然清淡但也凑合。
漂泊者则打算帮她煎饼。
做菜的时候,她也有在默念这些食材的英文发音,巩固自己白天学到的东西。
“说起来,弗洛娃,”漂泊者突然问,“你那身衣服是舞蹈用的吗?看起来像是滑冰或者芭蕾之类的表演的风格。”
“乐团指挥。”
“欸——乐团指挥——你还参加过乐团?”
“嗯。”弗洛洛面无表情地往锅里下了九个番茄和约莫两百毫升的醋。“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居然还懂音乐啊,看不出来欸。”
她舀起一勺红汤,品了一口,恍惚地望着升腾的蒸汽:
“很少有人会和我聊音乐……”她本还想说,你是其中之一,可故事里的漂泊者是不是呢?
她不知道,所以没说。
“和我聊天的人,哪怕话题在音乐上,也大多并不是在聊音乐,甚至不是在聊他们对音乐的感受。”
“所以久而久之,你就不和人聊这些了?”
“嗯。”
漂泊者往锅里补了一小块黄油,看着它在平底上滑来滑去,然后消失不见,随即又摊了一张在锅里。
他盯着这张饼大概一分钟,然后把它翻了个面,问:
“你有留下指挥的录像吗?我想看看。”
“没有,但我可以找找获奖证明。”
“那有没有发在网上的节目?”
“没有,但你或许能找到演出公告,我应该在名单里。”
“那有能在哪里看到演出吗?哪个乐团的官网之类的。”
“——应该没有。”
“哇……”他颠锅,将饼翻面,“怎么什么都没有,你都不留个纪念的吗?”
“我没有刻意为自己留下什么痕迹的习惯。比起做过,做到了更重要。”
“——只论结果?”
“只论结果。”
漂泊者将这张饼也铲出锅,补了点油,下了两个鸡蛋。
弗洛洛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连点表示都没有了。
熬好汤了之后,她也把汤端到餐桌去——那里已经摆上了两个盘子,盘子里各有一个撒上胡椒的煎蛋。
漂泊者也端着盛了五六张饼的盘子过来,放在汤旁边,还顺便取了两个空碗。
“弗洛娃,”切开第一章饼的时候,漂泊者忽然说,“其实,如果练不好口语也没关系。”
“你是一个很喜欢假设失败的人么?”弗洛洛叉起一小块饼,沾了沾番茄汤,送进嘴里。
漂泊者没急着回答,而是松开手中餐具,低下头,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这个社团本来就是为了容纳那些不合群的人建立的,诗歌只不过是个表面上的形式。我从一开始,就只是希望所有不合群的人,能够在这里大胆地做自己……你也好,赫卡忒也好,商衡和克里斯托也好——”
“等等,你说谁?”
“商衡和克里斯托啊?我知道你和他们不熟,但总不能名字都没记住吧?”
倒不如说是记得太深刻了,以至于提到这两个名字她只能想到那两个无论哪方面都谈不上讨喜的家伙……
漂泊者疑惑地望着弗洛洛,弗洛洛深呼吸,汗颜地点了点头:“没事,你继续。”
“……我的意思是,弗洛娃,我不只会看结果。”他居然露出了和外面差不多的严肃表情。
“还剩下一周的时间,无论如何都太急迫了。一个人的发音习惯和思维方式,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改过来的。到时候,招新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你只管学。实在不行,我们就解散,然后再在校外活动——反正我们住的挺近,可以偶尔到彼此家里当作活动场地嘛——”
“但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改变你是我们一员的事实。哪怕我们真的解散了,我们也会接纳你的。我想说的就这么多。”
弗洛洛没有说话,只是端坐着,手里持着刀叉,默默地盯着他,然后又送了一小块饼到嘴里。
然后又是一块。
然后是沾着番茄汤的一块。
“你不吃么?”
然后又是一块。
“呃……你,听了这么多,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又是一块——于是她就这么吃完了一张饼,开始笑着切第二张了。
“怎么,你觉得我会被两三句话感动到痛哭流涕,然后决定组一辈子死亡诗社?”
“……原来不会吗……”
“但还是谢谢你。”
漂泊者抬起头,与弗洛洛那双蕴含着真诚笑意的眼睛对视——他这才第一次发现,原来弗洛娃的左右瞳色并不完全一样。
他似乎很少见到弗洛娃这样笑,非常非常少,上一次还是——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想聊聊音乐吗,”弗洛洛问。“就当消遣。”
“……好。”漂泊者见她似乎并无心病,倒也放松下来,饮了一口番茄汤——
那锅用二百毫升醋和九个番茄熬出来的汤。
于是他的五官拧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