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团招新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弗洛洛依然在和漂泊者练习口语，只不过进展并不喜人，反倒有点令人绝望。
确如漂泊者所言，发音的习惯不是一两个星期就能够纠正得过来的。
但倒也不能说这两个星期的练习毫无用处——
至少俩人练着练着，物理距离倒是越练越近了。
“……不是，这对吗弗洛娃同学。”
“有什么不对的？”
“……我觉得正常情况下，同学之间是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弗洛洛想了想，说：
“确实不会。那要不现在你下去？”
“——呃，气氛都到这儿了。”
弗洛洛笑了笑，却只笑了一半，把剩下一半留在嘴里，缓缓地呼出来。临到末了，才把埋在心里的后半句说出来：
“所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对你有好感？”
漂泊者偏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别这么看我。难道你真觉得我是那种很好搞定的人？”
“……我是代餐？”他笑着问。
“代餐是什么？”她愣了愣。
“你喜欢的其实是一个和我很像的人，但其实他不喜欢你，所以你来找我了。”
弗洛洛扭头回去，望着天花板，没有驳斥，也没有点头。
天已暗下去，房间没有光，只有镜子和两人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点亮。
“我们来交换一个秘密吧，各自说一个心底里的，哪怕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的秘密。”她说。
“……其实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把秘密讲出来吧。”
“……对。”
女孩没有否认，男孩没有拒绝。
于是，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故事，从弗洛洛的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从一个失去故乡的女孩，到在绝望中被利用的音乐家，再到甘愿被利用的坏人——然后到，一个理所应当被击败的反派。
倒也没有修饰和美化什么，只是她总是没有忘记提一嘴，有一个人，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给了她那么一点希望和承诺，却又在她变得绝望的过程中消失不见，然后又在她变得歇斯底里之后，道貌岸然地站出来，给了她穿透胸膛的一剑。
那个人，和正躺在床上的他有着同一张脸。
她只说到这里。
他偏过头去，也望着天花板，不做言语。
良久，他说：
“这哪怕是作为小说而言，也有点太扯。”
“对于幻想小说来说刚好。”
漂泊者长长地吸气，长长地呼气，扭头问：“这我怎么拿得出对等的秘密啊？我又不是写小说的。”
“随便你喽，反正我把我想说的东西说出来了，如果你觉得难以置信，就不相信吧。”不知为何，弗洛洛看上去反而心情很好——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要把这些事情讲出来而已，就好像一个女孩自然而然会向亲近的人分享很多一样。
“……好，那既然你这么能编，我也编一个。”
“嗯哼，还请自由发挥。”
他张开嘴，沉默了半晌，犹豫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音来：
“其实——”
“其实？”
“其实，这个世界是被编撰出来的。”
弗洛洛忽然瞪大了眼睛，扭过头来面朝着他。漂泊者回应了她的眼神，随后却又眉眼低垂，将他所编撰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很小就知道这一点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围绕着某位主角展开的故事。而且——”他舒展双臂，用手掌掂着脑袋，“这个故事就快要结束了。”
“你编的故事，可信度好像不比我高多少。”弗洛洛微笑着说。
“或许吧——但它的确很快就要结束了。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或者再久远一点？然后……我不知道那之后会怎么样。也许我们大家都会消失，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再会——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漂泊者扭过头来，笑呵呵的：“大概和你的秘密一样吧——但我知道，社团里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赫卡忒的真身是一只怪物，总是不受人待见，却又想要融入大家。商衡以前是黑帮的打手，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哇哦。那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呢？”
“他？他总喜欢写以班里同学为原型的小说，不仅乱凑CP，还喜欢把人写死，而且还是先死去活来再死。”
——死性不改啊，克里斯托弗。
“……你好像说了不止你一个人的秘密。”
“弗洛娃。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可以活得很久的话……我想把这些秘密托付给你。”他很真诚地说。
“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之后，你能把我们的秘密带走。在那之后，如果我们还能再故事之外的世界重逢……把这些秘密重新说给我们听。”
她不笑了，扭头盯着天花板，问：
“这么做，有意义么？反正都结束了。”
“……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样的话，你可以不那么孤独。你可以把这些本来属于我们的秘密还给我们，然后找回记忆中的我们。这样的话——或许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
弗洛洛沉默着，只是在听。
“无论这个世界是否真实——但我们在里面度过的记忆肯定并不虚假，对吧？只要你还记得，就意味着我们在你的记忆里，肯定已经活过一回了——那样也不算亏。只要你不会忘记我们……我们就会给你力量。”
于是现在，这本“校园青春幻想恋爱喜剧”，才算是补满了所有的元素。
一个喜欢乱凑CP的负道德同人写手，一个渴望过上平静生活的前黑帮打手，一个渴望融入常人的怪物，一个背负了千年记忆的女孩，一个似乎知晓一切真相的男孩。
作为小说来说，简直太吸引人了不是吗？
可惜，弗洛洛想，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该多好啊。
“我不害怕结束。”他说。
“睡吧。”被称作弗洛娃的女孩翻过身，背对着他。
漂泊者样貌的男孩就这么平躺着，睁着眼，怎么也闭不上。
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对方流下的泪水，也拒绝去注意枕头与床单上的泪痕。
昨晚的事情，像方糖一样融化在两人的记忆里，仿佛不曾存在过，却又切实改变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