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宿舍里燃起的那股复仇的火焰,和要守护宋知意的坚定决心,在经历了一整天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之后,到了傍晚,竟然又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我一个人走在操场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团云一样,被各种情绪搅和得乱七八糟。
早上的那种正义感,那种要与恶魔斗争到底的决绝,此刻在我看来,竟然显得有些可笑和不自量力。
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情绪,又悄悄地爬上了我的心头。
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魅力了。
为什么?
为什么程述言宁愿去猥亵一个睡熟的、毫无反应的林小满,也不愿意碰我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赤裸的、甚至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祭品”?
是我比不上苏晚晴她们吗?我的身体,在他看来,就那么的……没有吸引力?以至于他连“侵犯”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我突然觉得不对。
我草!
我这是要来大姨妈了吗?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明明离经期还早得很啊!
怎么一会儿一个想法的?
早上还想着要当圣女贞德,现在就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如别的女人有魅力了?
李依依,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有病啊!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是屎吗?!
我在心里疯狂地骂着我自己,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真的越来越神经了。
那种一会儿想献身报仇,一会儿又嫉妒别人被“侵犯”的扭曲心态,简直比我匿名网站上那些重度M粉丝的发言还要变态。
正当我捉摸着,要不要想办法在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匿名预约一个心理咨询,好好聊一聊我这堪比精神分裂的症状时……
我的去路,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一个我没什么印象的男同学,他看起来很紧张,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我有些懵逼地抬起头,刚想问他有什么事。
然后,我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周围,已经被一大群人给围满了。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整个操场的通道都给堵住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还有不少人高高地举起了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
我彻底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为首的那个捧着玫瑰花的男生,在周围同伴的怂恿下,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用一种颤抖但又洪亮的声音,对着我大喊。
“李依依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请你……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的声音,通过周围人起哄的扩音,传遍了整个操场。
然后,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
“哇哦——!”
“答应他!学妹!答应他!”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站在人群的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堪比偶像剧现场的盛大告白,给砸得晕头转向,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
这又是……哪一出啊?!
我愣愣的看着那束花。
倒不是因为我没被表白过。
说实话,从高中开始,这种阵仗我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处理过比这更夸张的。
我已经习惯了成为人群的焦点,习惯了应对各种各样的追求者。
我只是有些懵。
什么情况?
现在我和程述言的绯闻,在校园论坛上传得比A大的校训还要出名,几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那位八卦楼主更是凭借一篇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分析长文,将我和程述言那段“分分合合、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头这么铁,跑来跟我表白?
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吗?喜欢挑战有夫之妇(绯闻版)?还是说,他想体验一下NTR的快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像猴屁股,紧张得连玫瑰花都快要拿不稳的男生,我那颗早已被各种破事折磨得麻木不堪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好奇。
我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接受。我只是抬起手,示意周围那些起哄的人安静一下,然后看着那个男生,平静地开了口。
“你逛论坛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问道。
“那你知道,我和述言学长的关系吗?”
那个男生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但还是倔强地,再一次,点了点头。
这下我是真的有些纳闷了。
“那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我的问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最后的防线。
那个男生面红耳赤,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了好几次,似乎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内心挣扎。
周围的人也不再起哄,都好奇地看着他,想听他怎么回答。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几乎是在呐喊的声音,对我大声道:
“依依学、学妹!我知道你和程述言的关系!但是,我也知道你并不开心!程述言他就是个渣男!他配不上你!你千万不能陷入迷途中啊!”
我愣住了。
没等我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他又继续大声地,几乎是含着泪光说道。
“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今天也绝对不会答应我的表白!我、我没关系的!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们……我们有很多人都喜欢你!我们都看得出来你过得不开心!你那天早上在包子铺哭的样子,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在为你难过!你千万、千万不能为了程述言那种人渣而做傻事啊!一点都不值得!”
他的声音,在傍晚的操场上,回荡着,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悲壮。
我彻彻底底地,愣在了原地。
我以为,我是孤身一人,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罪恶的地狱里,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孤独的战争。
我以为,在所有人眼中,我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可笑的恋爱脑。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在我身后,还站着这么多人。
他们或许不认识我,或许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校园偶像,甚至是幻想中的性伴侣。
但他们,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真诚地,关心着我,支持着我,甚至……想要拯救我。
靠!
你妈的,玩这一出是吧?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暖流,猛地冲进了我那颗早已变得冰冷和坚硬的心脏。
我的鼻子一酸,那双早已演练得不会再为自己流泪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湿润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羞耻,也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一丝无法压抑的感动。
我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玫瑰花,脸涨得通红,却勇敢地说出了心里话的男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投去支持和鼓励目光的人群。
我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最真实的笑容。
然后,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上前两步,轻轻的抱了他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
我那个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拥抱,像一个被按下的静音键,让整个嘈杂的操场,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起哄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在我这个拥抱上,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名被告白的、还捧着玫瑰花的男生,更是直接呆住了。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上了一股狂喜的、不真实的潮红。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好半天以后,嘴唇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然后,他结结巴巴地,用一种混杂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问我。
“你,你,你难道……是……接受了?接受,接受我的表,表,表……”
他已经彻底语无伦次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看着他这副快要幸福得晕过去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刚刚才被点燃的、微弱的感动,瞬间被一股啼笑皆非的无奈所取代。
唉,少年啊。
我轻轻地退后一步,脸上挂起了一个既抱歉又带着一丝俏皮的讪笑,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单纯地感激性地拥抱一下而已。”
我的话音刚落,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那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点议论声的人群,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安静之中。
而我面前的那个男生,在经历了这过山车般的大喜大悲之后,脸上那狂喜的潮红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表情就凝固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那么晕死了过去。手里的那捧红玫瑰,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混乱的惊呼和骚动。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打电话叫校医,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而我,作为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在一片混乱中,潇洒地转身离去。
那些手忙脚乱的学生们,下意识地,为我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就像一个巡视完自己领地的女王,在仆人们的簇拥和瞻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属于我的舞台。
谢谢你,这位不知名的男同学。
可惜了,臣妾这辈子应该是无法报答你的好意了。
我看着远方,女生宿舍楼的方向,那里是我真正的战场。
经过刚才那场荒诞的闹剧,我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和摇摆,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你妈的,差点就真给我整得怀疑自己的性魅力了!
老娘的魅力不是一直都摆在这里的吗?
好你个程述言!差点被你PUA了!
你不是对我没兴趣吗?你不是能忍住吗?你不是把我当成一个被玩腻了的、毫无吸引力的玩具吗?
你真以为我李依依是好欺负的?
我脸上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变得有些邪气。
看来,我只能用我的“终极大招”了。
程述言。
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逃避的机会了。
这一次,你必须,也只能,选择吃下我递出的那颗,最甜美、也最致命的毒苹果!
我孤身一人,走在前往校门口的路上,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内心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刚刚那场荒诞的告白闹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那些摇摆不定的、怀疑自己魅力的可笑念头,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幼稚和多余。
我的魅力,从来都不是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程述言。那个自以为是的、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恶魔。
你不是对我没兴趣吗?你不是能忍住吗?你不是只喜欢对我进行精神上的凌辱,而吝于给予我哪怕一丝一毫肉体上的“惩罚”吗?
好啊。
既然你不来,那我就逼你来。
一个全新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也更加完美的“终极大招”,在我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算计填满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要找个借口,把他单独约到外面去。一个远离宿舍,远离我们之间那微妙权力场的,全新的“战场”。
然后,我会喝醉。
我会假装自己真的有一个校外男友,而且我们还真的就分手了,我会因为“失恋”而借酒消愁,然后彻底“失控”。
我会变得胡言乱语,我会对他动手动脚,我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不知廉耻的荡妇。
在一个孤男寡女、干柴烈火、酒精上头的夜晚,我不信他还能当他的忍者神龟!
当他终于失去理智,我们就会去开一间大床房,我会让他内射,将他所有的罪证都留在我的身体里。
最后,等我“酒醒”之后,我就会翻脸不认人。
我会报警,我会哭诉,我会告诉警察,我因为失恋而伤心买醉,却被他这个禽兽不如的“男闺蜜”趁虚而入,带到酒店强暴。
我管你什么要挟我的视频,管你能不能说服其他几位室友帮你作证,最直观的证据就在我体内,你还能怎么狡辩?
哼,那个被他亲手为我编造出来的、“并不存在的前男友”,也终于要成为刺向他心脏的最锋利的武器了!
程述言,这一次,你插翅难飞!
这个计划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天衣无缝,充满了自毁式的、悲壮的美感,让我自己都为之战栗。
我走到校门口,拿出了手机。
我的脸上,挂着最冰冷的、猎人般的笑容。我打开微信,找到了程述言的头像。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冷静而又果决地,敲下了一行字。
“学长,我有话对你说,一起吃烧烤,去不去?就我们两个。”
发送。
我看着那条信息成功发送出去,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只有一种布下天罗地网后,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冰冷的兴奋。
我知道,程述言绝对不会拒绝。
他或许会无视我的挑逗,会躲避我的接近。
但是,以他那种高傲的、掌控一切的性格,他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他逃避一份由我这个“玩具”亲自发出的、面对面的战书。
他会来的。
然后,他会掉进我为他准备的,最甜美、也最致命的陷阱里。
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要当缩头乌龟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接受挑战的、冰冷的意味。
“好。”
你看,这不就来了?
我坐在学校外那家烟火气最旺的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几个空啤酒瓶。
这是我的舞台,也是我的刑场。
我按照微信上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这里。
然后,我开始喝酒。
我需要酒精,它是我今晚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同盟。
它能让我的表演更逼真,也能麻痹我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我已经把自己灌得半醉了。
脸颊滚烫,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摆出了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最悲伤的姿态。
程述言到达烧烤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我感觉到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一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将我笼罩。我没有抬头。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隔着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怎么了?
听到这三个字,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我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狗日的程述言,你他妈的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不知道老娘的良苦用心啊!
你知不知道老娘为了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毫无顾忌地睡了我,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灌自己酒,找借口约你出来,等会儿还要假装酒后乱性对你投怀送抱……
这他妈的,居然是我李依依这辈子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里,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苦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我。
是啊,我到底是图什么呢?
我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下贱的婊子。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正义”?
还是为了保护那个天真到愚蠢的苏晚晴?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酒精是情绪的放大器。那股突如其来的悲苦,在它的刺激下,瞬间就压倒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趴在桌子上,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我再也控制不住,索性把脸埋得更深,像一个被抢走了所有糖果的孩子,没绷住,“呜”的一声,真的哭了出来。
看着我的样子,程述言呆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那边的动静。他似乎想站起来,又似乎想伸出手来安慰我,但最终什么也没做。他陷入了一种完全的、手足无措的僵硬状态。
也许在他来之前,他设想过我会对他进行一百种挑衅,但绝对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趴在烧烤摊的油桌子上,哭得像个傻逼。
哭了一会儿,我感觉心里那股郁气总算是排出去了些。
我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用一双因为泪水和酒精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少废话,陪我喝酒!”
我拿起一瓶还没开的啤酒,用开瓶器“砰”的一声打开,重重地墩在了他的面前,酒液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溢出了一些。
程述言看着我,又看了看面前那瓶冒着白沫的啤酒,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酒瓶,仰起头,一言不发地,对着瓶口吹了起来。
夜色渐浓,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