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吹完了一瓶酒,将空酒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烧烤我们都没吃多少。
桌子上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和蔬菜,香气四溢。
我本来是个无肉不欢的烧烤达人,但在酒精和更重要的“任务”刺激下,却完全失去了胃口。
我只是在喝酒,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自己。
我借着酒意,不再掩饰,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挑逗的目光,仔细地观察着他对面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在我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视线总是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烤串,一会儿又看看远处嘈杂的人群。
我心中不由得冷笑。
你现在又在玩什么把戏?装纯情少男?那天你用视频威胁我,命令我自慰的时候,那股子掌控一切的、居高临下的劲儿哪去了?
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好几次都张开了嘴,但话到嘴边,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被他自己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什么?
女人的第六感,极其敏锐地告诉我一个荒谬的答案——他是想要道歉。
但他那可悲的、属于男性的自尊心,让他说不出口。
呵,真是可笑。
我们又沉默着,各自喝了一会儿酒。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只有烤炉里的炭火在发出“噼啪”的声响。
终于,我决定不再陪他玩这种无聊的“我猜我猜我猜猜猜”游戏了。该进入正题了。我的表演,该正式开场了。
我放下酒杯,抬起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程述言,你看着我。”我轻轻地,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身体明显一僵,终于将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确实有一个很喜欢的男朋友。但是……今天下午,我们分手了。”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心碎而产生的沙哑和颤抖。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带着自嘲和悲凉的语气,继续讲着我为他精心编织的“故事”。
“原因……呵呵,说起来,其实也挺可笑的。”我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着那金黄色的液体,“他无意间,看到了我们学校论坛中,我们两个的绯闻。”
我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冰凉的酒液顺着我的喉咙滑下,灼烧着我的胃,也刺激着我的泪腺。
眼泪,恰到好处地,再次涌了上来。
我原本还在考虑,该怎么让自己这出“为情所伤”的戏码,演得更逼真一些。
是要哭得梨花带雨,还是歇斯底里地摔酒瓶?
或者,干脆借着酒意,对他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肢体接触,来表现我的“失控”?
但此时,我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程述言,那个毁了我一切,又“拯救”了我一切的男人。
我想起了我那孤注一掷的、可悲的自毁行为,想起了这场注定要牺牲我自己所有尊严和名誉的、所谓的“悲剧英雄主义”。
我竟真的感觉……很委屈。
我是李依依啊!那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受委屈的李依依!
我的父母对我虽然古板,严厉,但他们毫无疑问的是爱我的。
而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作贱我自己啊!
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从在以前的学校,那次露出行为被发现开始,我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就被彻底击碎了。
我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地逃到了A大,我以为这里会是新的开始。
可我没想到,这里是一个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渊。
从那时开始,我所经历的恐惧、羞耻、挣扎、愤怒、绝望……所有被我强行压抑在心底,被那层冰冷的复仇决心所覆盖的情绪,在这一刻,在酒精这个最强大的催化剂的刺激下,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开始疯狂上涌,并且在我的身体里被进一步地扩大。
刚刚进入A大那一天,我是什么样的心情?
兴奋,憧憬,解脱。
可现在呢?当时的我会想到短短两个月,我就变成了这副德行吗?
我感觉自己根本不需要演戏了。
我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那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苦,冲垮了我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我再也撑不住,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呜……呜呜呜……”
我嚎啕大哭起来。
一开始是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后来,就变成了彻底失控的、惊天动地的号啕。
我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我哭我那失败的转学生涯,哭我那被彻底撕碎的尊严,哭我那可悲的、会对程述言产生的一丝暗恋,也哭我那连自己都觉得下贱的、变态的欲望。
烧烤摊嘈杂的人声,仿佛都离我远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自己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面前那一桌子正在慢慢变凉的烤串。
出乎我意料的是,程述言并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手足无措地来安慰我,或者不耐烦地催促我别哭了。
他没有。
他只是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我倾诉,听着我毫无逻辑地、颠三倒四地咒骂着那个以他为原型的“并不存在的前男友”,咒骂着这个该死的世界。
他就那么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陪着我喝酒。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我的嗓子已经彻底沙哑,眼泪也流干了,只能发出一阵阵脱力般的、小声的抽噎。
我的脑袋因为缺氧和酒精,变得昏昏沉沉。
就在我趴在桌子上,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坐了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一个脆弱的梦。
他悄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猛地一僵,所有的抽泣都停了下来。
我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通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在烧烤摊那昏黄又温暖的灯光下,我看到他那张总是挂着冰冷和不耐烦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笨拙的、真实的……
愧疚。
那声轻柔的“对不起”,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把我所有的思绪都砸得粉碎。
我抬起那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在他真诚的眼神注视下,我感觉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见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似乎显得更加手足无措了。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句,还是那三个字。
然后,他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轻地,按到了我的头上。
我感觉他大概是想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来安抚我这个“为情所伤”的可怜人。
但他的动作,却显得无比的僵硬而又笨拙,那力道不像是在抚摸,更像是在检查我的头盖骨结不结实。
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玩弄人心、掌控一切的恶魔呢?那个冷酷无情,用我的视频来威胁我,命令我自慰的支配者呢?
眼前这个像做错了事,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大男孩,是谁?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我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用一种看外星生物般的、充满困惑的眼神,呆呆地看着他。
而我的沉默,在他的眼中,显然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不肯原谅。
他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我消气,才能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最后,在他那有限的、大概是从什么狗血电视剧里学来的情感处理经验库里,他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用一种带着点自我惩罚意味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不然……你扇我吧。”
哈?
我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因为酒精而出现了幻听。
“你打我一顿,出出气。”他看着我,眼神无比的认真,“这样……你应该会好受一点。”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来打我”的脸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荒谬。
我的大脑里,像是被扔进了一百挂鞭炮,炸得我七荤八素。
???
大哥你谁啊?
你剧本拿错了吧?!
你那个要把我当成玩具,狠狠惩罚我的气势呢?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忠犬的自我救赎?霸道总裁的追妻火葬场之扇我耳光篇?
我彻底懵了。
我感觉我的复仇计划,我所有的算计,我那充满了悲壮美感的自我献祭,在他这句石破天惊的“你扇我吧”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愚蠢到极点的笑话。
我看着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因为过于震惊,还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嗝!”
程述言看着我,似乎以为我这是同意了,他甚至还主动地,微微地,朝我这边侧了侧脸,将他那张堪称完美的侧脸,暴露在了我的面前,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我呆呆地看着程述言。
看着他那副紧张的、笨拙的的“求打”模样,我大脑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彻底被这股荒谬的飓风给吹断了。
我终于做出了反应。
我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漏气般地“噗嗤”声。紧接着,这声轻笑就像点燃了炸药的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肚子都有些隐隐作痛。
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因为我的笑声而安静了一瞬,无数道好奇的、莫名其妙的目光投向了我们这一桌。
“咦,那是咱们学校的李依依?”
“我靠,她旁边那个就是程述言吗?”
有人认出我们来了。
而程述言,只是身体僵硬的坐着。
我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眼泪都从我的眼角笑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我自己。笑他的愚蠢,笑我的可悲,笑我们这场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荒诞的闹剧。
然后,在他那茫然不解的眼神下,我的笑声,戛然而至。
我脸上的所有笑容,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蓄了我这段时间所有不甘、愤恨、屈辱和痛苦的、冰冷到极点的表情。
我抬起了我那只因为酒精而有些发软,但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凝聚了我所有的仇恨。
狠狠地,朝着他那张英俊的、此刻还带着一丝僵硬的侧脸,扇了过去!
“啪——!”
一声响亮的、清脆到近乎刺耳的耳光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烧烤摊。
所有的嘈杂和议论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我看到程述言的脸,被我这一巴掌打得猛地偏向了一边。白皙的脸颊上,五道清晰的、鲜红的指印,迅速地浮现了出来。
他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彻底打懵了。他保持着那个侧着脸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
他看着我,还有些懵。
我知道,我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恨,所有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全部都在这一耳光中,尽数释放了出去!
我看着他那张印着我手印的脸,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我用一种沙哑的、淬了毒般的、几乎是在宣判他死刑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程述言,你知道吗?”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觉得你就是个粪渣,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你他妈的就是个垃圾!!!”
“你就是个大傻逼!!!”
那记响亮的耳光,似乎将我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宣泄了出去。
但酒精,却像一个最狡猾的魔鬼,在我宣泄过后,又迅速地占领了我身体的高地。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
我只记得,是程述言搀扶着我,离开了那个一片狼藉的烧烤摊。
我感觉自己真的喝多了。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像一团浆糊,只能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那坚实的、散发着热气的身体上。
我们一起走在马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们回宿舍吧?”
我听到程述言在我耳边,试探着问道。他的声音,因为我的缘故,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确定和疲惫。
回宿舍?
我正要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
但就在这时,一阵更冷的夜风猛地吹过,像一盆冰水,将我那被酒精麻痹的、几乎要忘记“正事”的大脑,浇了个激灵。
不!
不行!我今晚的“大戏”,才刚刚开幕,怎么能就这么草草收场?!
我这才突然想起来我原本的目的。
我赶紧用力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我感觉更晕了。
我推开他的搀扶,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用一种含糊不清,但又充满了恐惧的语气,开始我的表演。
“不,不行……我喝太多了……”我指着自己,舌头都有些打结,“我这个样子……一身酒气……回不去的……宿管阿姨会记我名字,会被学校……会被学校处罚的……”
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对他摆了摆手。
“你……你自己回去吧,别管我了。我、我随便找个……找个酒店睡一晚就行了。”
程述言看着我,似乎被我这套说辞给说服了。
他那因为愧疚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
也是,让他把我这么一个醉鬼弄回宿舍,确实是个大麻烦。
现在我主动提出“自己解决”,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最后,他看着我,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点”,然后……然后他就真的,转过身,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学校了。
我一下懵逼了。
我所有的表演,所有的铺垫,都因为他这个直男到令人发指的举动,而差点功亏一篑。
卧槽?你他妈这么直男的吗?!
你他妈的真的是个人吗?!
老娘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打你耳光又是灌酒,铺垫了这么半天,剧本都送到你嘴边了,你他妈的还看不懂?!
你就这么丢下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如花似玉的美少女,自己一个人回宿舍睡觉了?
你的愧疚呢?你的责任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你是真不担心我出事的吗?
眼看我的“猎物”就要逃跑,情急之下,我使出了我最后的,也是最无赖的一招。
我腿一软,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叶子,直接坐到了冰冷的、满是灰尘的马路牙子上。
顺带着,还就势那么一躺,像一条翻了肚皮的咸鱼,彻底不动了。
程述言果然回头了。
他看着躺在地上耍赖的我,脸上那副“总算可以解脱了”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变成了一种混合了震惊、无奈、头痛欲裂和“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的复杂神情。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他站在那里,来回踱了两步,甚至还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自我牺牲般的决定。
他走回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我,用一种充满了疲惫和认命的语气说道。
“我送你去酒店吧。放心,帮你开好房间,我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