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又一次从那张硬板床上醒来。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意识像是从一片粘稠的、没有光的深潭底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拽了上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心脏。
它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得他肋骨发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低沉回音。
这不是刚睡醒时那种舒缓的律动,更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奔逃后,骤然停下,心脏却依旧疯狂搏动的余韵。
然后是眼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压着无形的石头。
他费力地掀开一线,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地清晰。
低矮发黑的木梁,窗纸上透进的朦胧天光,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又是这里。
他躺着没动,任由那股从心脏蔓延开的、难以言喻的空乏与悸动,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
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某种微弱的、仿佛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摩擦过的错觉。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混沌不清。
好像挑了很多水,劈了不少柴,前堂很吵,厨子老陈的嗓门很大……爹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大哥沉稳地招呼客人,三弟毛毛躁躁地擦桌子……然后呢?
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还有……一种仿佛能撕裂天地的、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毁灭光芒?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在他试图捕捉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没来由的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皮肤,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汗吗?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汗渍,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细微的划痕。
那刚才的湿冷触感……
“老二!日头都晒屁股了!还赖着!”厨子老陈粗嘎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把钝刀子扎进耳朵,瞬间将那点恍惚击得粉碎。
龙啸猛地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心脏又是一阵急跳,撞得他微微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抬手穿衣,粗布短打摩擦着皮肤,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推开房门,熟悉的油腻气味和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起的客人,多是赶早路的行商,就着热汤面或稀粥馒头,低声交谈着路途见闻。
“愣着干什么!”老陈的大脸又凑了过来,油光锃亮,带着不耐烦,“没看见二号桌客人的粥都凉了?还有那笼包子,赶紧端上去!”
“哦……好。”龙啸下意识地应着,声音还有些干涩。
他快步走向灶台,端起热气渐消的白粥和那笼小巧的包子。
托盘入手,沉甸甸的,碗沿微烫。
走向二号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坐在老位置,背似乎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一些。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本厚厚的账本上。
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珠,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噼啪”声。
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为一笔不大的进项或支出仔细核对着。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那股没着没落的难受感又翻涌上来。他用力眨了下眼,将托盘稳稳放在二号桌客人面前。
“客官慢用。”
转身时,他看到了大哥龙行。
龙行正提着一个巨大的铜壶,挨桌给客人添热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动作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温和妥帖的笑容,偶尔与相熟的客人低声交谈两句,引得对方点头微笑。
那么自然,那么……寻常。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跑堂,这样周旋于市井,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龙啸的思绪又卡住了。
一个模糊的、穿着玄金长袍、背负长剑、眼神沉静如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哥!发什么呆!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搬开,我要扫地!”三弟龙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催促。
龙啸回头。龙吟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使唤哥哥的理所当然。
“就来。”龙啸应道,走过去帮他挪开挡路的条凳。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质表面,纹理清晰,边缘有些毛刺。
一切触感都如此真实。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异常,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违和感。
像是看着一幅无比熟悉的家常画,画面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色彩温暖,可偏偏画布的底色,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的冰冷。
早间的忙碌很快冲淡了这点异样感。
端茶送水,收拾碗筷,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被老陈支使得团团转。
身体遵循着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流畅地完成一项项工作,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
直到日头升高,早间的客潮稍歇,他才得了点空,照例被支使去后院挑水。
井水依旧冰凉刺骨。他摇动轱辘,听着绳索摩擦的吱呀声,看着水桶从幽深的井口被提上来,清澈的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天光。
弯腰提桶时,脖颈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视线扫过的战栗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头。
后院空荡荡的。柴垛堆得整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墙角那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如常。
没有人。
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可刚才那股寒意如此真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处,无声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冰冷。
是错觉吗?
龙啸皱紧眉头,心脏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水倒入桶中,再次摇动轱辘。
这一次,他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
除了绳索声、水声、风声,他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然而,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接连挑了好几担水,直到厨房旁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乎满溢。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腰背酸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衣领。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酸痛。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昨夜没睡好?还是那场记不清的噩梦留下的后遗症?
午时,客栈再次热闹起来。父亲吩咐加了几样简单的炒菜,老陈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油脂爆裂声、客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龙啸穿梭其间,手脚麻利。
只是偶尔,在给客人上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西边的天空——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显得更加凝实、厚重,如同一团巨大的、静止的灰色棉絮,沉沉地压在山峦轮廓之上。
看得久了,那团灰雾仿佛在缓缓蠕动,又像是他眼睛发花产生的错觉。
“看什么呢?魂又被山里的妖精勾走了?”老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七号桌的菜!快去!”
龙啸一个趔趄,连忙端菜走开。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却也让他彻底回了神。
吃饭时,一家人依旧围坐在后院的小方桌旁。
饭菜简单却管饱,母亲(养母)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念叨着“多吃点,干活累”。
父亲小口抿着酒,听大哥说起上午有个客商多给了些赏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三弟龙吟则叽叽喳喳说着上午扫地时在墙角发现一窝蚂蚁的“壮举”。
气氛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
龙啸低头扒着饭,米饭的香甜和菜肴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温暖着空乏的胃。
他听着家人的话语,看着灯光下他们模糊而温暖的侧影,心头那股难受的感觉,似乎被这平凡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为什么会有“如果一直这样”的想法?现在不就是一直这样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啸儿,”父亲龙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酒后的一点沙哑,“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挑水累着了?”
龙啸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极细微的探究。
“没……没事,爹。”他连忙摇头,“可能就是有点热。”
“嗯。”龙首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杯中的酒液上。
“晚上山里风大潮气重,睡觉记得关好窗。”
“知道了,爹。”
饭后,又是一阵收拾清洗。待到一切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龙啸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
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父亲拨算盘的手,大哥温和的笑,三弟脸上的灰,老陈油光满面的胖脸,后院冰凉的井水,西边山上凝滞的灰雾,吃饭时灯光下的剪影,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的询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出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台词,做着该做的动作,连表情都那么恰到好处。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勉强照亮掌心模糊的轮廓。那上面有茧,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某种奔流在经脉里的、灼热而暴烈的力量感?少了握住某种冰冷坚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器物时的悸动?
这些念头荒诞不经,却又如此自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就在这时——
“杀——!!!”
那声凄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令,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夜的宁静!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仿佛就在客栈门外,就在这条街上,近在咫尺!
龙啸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四肢一片冰凉!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床上弹起,赤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冲脑门。
外面,已经乱了。
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木门被暴力撞碎的爆裂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惊恐到极致的哭嚎……所有声音混杂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冲垮了他的理智!
“爹!娘!”三弟带着哭腔的尖叫从隔壁传来。
龙啸冲出房门,过道里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
父亲只披着外衣,手持那根顶门棍,堵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背影佝偻,却在剧烈颤抖。
母亲紧紧搂着吓得面无人色的三弟。
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铁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一种荒谬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般的熟悉感,在疯狂撕扯着他。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飞!几个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黑影扑了进来!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滴血,眼中是毫无人性的冰冷杀意!
父亲怒吼着挥棍迎上,大哥也嘶吼着冲了过去。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肩头飚出血箭,看着大哥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看着母亲和三弟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看着那个狞笑着逼近的黑衣人举起了滴血的刀……
动啊!
像梦里那样!像……像什么那样?
反击啊!保护他们啊!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
他试图调动身体里那股根本不存在的力量,试图回忆那些模糊的、关于战斗的本能……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的无力。
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看清了刀锋上倒映着自己扭曲绝望的脸庞,感受到了刀刃切开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
要死了。
又来了。
这个“又”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是“又”?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皮肤的刹那——
“老二!愣着干什么!”
厨子老陈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再一次,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化作扭曲的光影,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猛地抽离、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变成了油腻的饭菜气,冰冷的杀意变成了午后的燥热,绝望的哭喊变成了大堂的嘈杂喧哗。
龙啸浑身剧震,仿佛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又猛地扔进了沸腾的油锅。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油腻的方桌,是嘈杂的大堂,是厨子老陈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不耐烦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老陈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和刚才……和“刚才”那一幕里,父亲被刀砍中的位置,微妙地重叠。
龙啸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缩,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左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旧伤还在,血痂边缘有些红肿。
而右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不深,但皮肉翻卷,正慢慢渗出血珠。
这道伤口……是哪里来的?
他刚才……有掐右手吗?
“老二!”老陈的嗓门又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悦,“耳朵聋了?!”
龙啸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看向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算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片温暖的金色。
大哥龙行提着茶壶,微笑着给客人添水。
三弟龙吟拿着抹布,在远处卖力地擦着桌子,偶尔抬头,朝他这边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濒临死亡的一幕,从未发生。
仿佛那掌心新鲜的伤口,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哪里划到的。
龙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右手,将那道细小的伤口握在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西边的天空。
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的血色。
是错觉吗?
还是……那道雾气,真的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理会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端起灶台上那碗快要凉透的面,转身,走向喧嚣的大堂。
脚步平稳,背影如常。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潭曾经清澈、如今被反复搅浑又强行压下的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沉淀。
一道远比掌心伤口更深、更难以愈合的……
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