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代遥适才受幻象侵扰,不免多想:“难不成又是幻觉?”他抬头一望,上方挂有四五个大灯,天空月色正亮,这台上甚是明朗。
低头一瞧,老巫女身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倒不像是幻觉。
“少爷,您别来无恙。”老巫女笑眯眯的说,脸皮褶皱,像是要割裂般掉在地上。
雪代遥注意到台下的人、台上的那巫女、远处那坐台的人,全是惊讶的脸色,齐齐朝老巫女看去,就肯定她不是幻觉了。
他打了招呼,“不知道巫女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还算硬朗,要不然也不会冒着风,出来见少爷您了。”
那巫女立刻上前,说道:“三宫老师,您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出跑到这后山来?”看台那处的人坐立难安,齐齐站起身。
“已经没事了,我出来逛逛,没想到就恰好遇见少爷您了。”
老巫女眼珠子浊白一片,问道:“少爷,您是在找绳结吗?”
“是啊。”雪代遥说,“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解开此结。”
老巫女说:“这结可没有那么好解。少爷,您可知晓此结的来历?”
“这我可不知道。”
“这绳结是五年前,由宫主大人设在此处。”老巫女笑了笑,“这结又唤作‘心结’,心结自然是没有办法看见的。”
老巫女幽幽一叹,说:“有道是:‘人生如绳,世故如结。’无论高低贵贱、男女老幼,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心结在里面。这结同时也是宫主大人的心结。宫主大人常常思索,到底是要用爱,还是要用欲去感化人们?故此,她在闭关之前,设了道难题在这,想看看有没有人能破得了这‘心结’。”
“原来如此。”
雪代遥转身盯着那绳子,刹那之间宛若幻象丛生,左看右瞧,根本找不到结在哪里。本来他对宫主印象不好,现在却不由得钦佩。
他凝视这绳子一会儿,不禁有点头晕眼花,扭头看向台下,所有人都盯着这绳子,像是着了魔一样。
雪代遥心道:“大家为什么要盯着这绳子看?不看它就好了。”这个念头,忽然像是闪电一般划过他的脑海。
雪代遥笑道:“我知道这个结该怎么解了。”
所有人闻言,皆回过神的盯视他,却没想到他头也不回的,去了另外一边的坐台,大有临阵脱逃的架势。
众人不由得一恼,口中不免抱怨几句,却没想到雪代遥折了回来,向保镖借了样东西。
大家口中的话语止了,安静的瞧他来到那绳前,揪了绳子一角,那巫女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立刻上前阻止,叫道:“少爷,万万不可啊!”
可惜已经迟了,雪代遥早已经揪起绳子,拿着从保镖手中借来的小刀,轻轻割上两下,然后猛地用力一挥,绳子直接断成两截。
“这结我已经解开了。”雪代遥把手中的绳头扔在地上,台上台下的人通通沸腾了起来,都被他泼天的胆色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巫女喃喃自语,浊白眼睛盯着雪代遥。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卷得飞沙走石,树上的叶子猎猎作响。
大家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怪风良久才歇,等到睁开眼时,雪代遥居然消失不见了。
“遥!”紫夫人再难以按捺心中的平静,直接从椅子上站起。
……
……
天色破晓,微弱的晨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夜幕,但伊始山依旧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笼罩。
雪代遥失踪已经有六个多小时了,这座庞大的山脉也被紫夫人一声令下封锁了有六个多小时。
当时,雪代遥不见踪影的第一时间,紫夫人的反应堪称雷霆万钧,迅速得令人心惊。
她立刻下令所有随行保镖、护卫,发动整座神宫的力量,命令所有女巫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雪代遥。
同时,她亲自打了通电话,直接调动了家族力量,派人暂时把伊始山所有出入口彻底封锁起来,许进不许出,绝不允许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游客有机会离开,态度强硬至极。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此刻天光放亮,仍然没有一点有关于雪代遥下落的可靠消息传来。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
日读宫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相关的人都被聚集在这里。
八宫的殿主们小心翼翼地候在一边,面面厮觑,交换着惶恐不安的眼神,皆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擅自做声。
这位藤原家主此刻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她们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新任宫主的胖巫女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试图缓和气氛,小声安慰道:“夫人,请您稍安勿躁,保重身体。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福泽深厚,应该…应该很快就能平安回来的。”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紫夫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目光放空地看着某处,然后极其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胖巫女霎时间,感觉像是身体里被塞进了大块大块的冰块,从心脏一路凉到了四肢百骸,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大的寒颤,狼狈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哪怕是其他七位见多识广的殿主,此刻心中也充满了极度的不安和恐惧。
她们从未见过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紫夫人,露出现在这副冰冷到极致、仿佛暴风雨前宁静的可怕表情。
她们深知,如果少爷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只怕整个伊始神宫都将迎来难以想象的动荡,难以安稳了。
“报告夫人。”一名保镖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死寂。
紫夫人几乎忘了上位者应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倏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急声问道:“是不是找到遥了?!”她的所有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没…还没有找到少爷……”那名保镖被夫人前所未有的失态惊了一下,硬着头皮汇报,“只是…只是那群被封锁在后山空地的游客们,闹腾了一夜,现在天亮了,抗议得更厉害了,都在吵着要离开……”他欲言又止,知道这不是好消息。
先前,紫夫人心系儿子安危,根本无暇顾及那群怨声载道的游客,强硬地将他们全部扣押锁在后山入口的那片空旷地带,让他们吹了好几个小时夜间的冰冷山风。
现在天色渐亮,寒冷和疲惫让他们的情绪彻底爆发,抗议声越来越大。
紫夫人闻言,眼神瞬间恢复到之前的冰冷,甚至更添一丝厌烦,她冷漠地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要拿来告诉我了。让他们等着!找不到遥,谁也别想走!”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名保镖心头一凛,不敢自讨没趣,连忙低头应了声“是”,迅速告退了。他毫不怀疑,如果再多说一句,夫人的怒火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另一边,小泉信奈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光彩照人,她哭哭啼啼的,用早已湿透的手帕不停地给自己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觉得是自己此前对神灵不敬,或者内心的“乱伦妄念”得罪了伊始大神,所以神灵不仅不允许她有子嗣,现在居然连她刚认的、视若珍宝的干儿子也要夺去。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淹没了她。
之前因情动而滚烫的身体早已凉透,只剩下冰冷和后怕。
紫夫人被她持续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蹙紧了眉头,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说道:“光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遥哭回来吗?”她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那……我不哭……”小泉信奈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我不哭……伊始大神就可以把遥还给我了吗?”
她对雪代遥的思念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泪水根本止不住,潸潸而落,瞬间又打湿了刚刚擦干的脸颊。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玉面狐狸般的从容与算计,只剩下一个丢失了重要之物的女人的无助与悲伤。
而桃沢爱,这个一向以冷艳面无表情着称的女人,现如今那张冰封般的脸上也隐隐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悲伤与焦虑。
她笔挺地站着,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此前还因满脑子想要怀上少爷孩子的疯狂念头而导致裤裆彻底湿透、黏腻不堪的她,经过这一夜高度紧张和恐惧的煎熬,那羞人的湿意早已被身体的冰冷和内心的焦虑所取代,内裤甚至都快被体温和空气晾干了……
但她根本无暇顾及下身那半干未干、依然黏腻难受的触感,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爷的安危上,那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就连最顽劣、最没心没肺的桃沢咲夜,此刻也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与刁难,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蹲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面上愁眉苦脸,写满了担忧和不安。
就在这片绝望的沉寂中,那中年巫女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低声猜测道:“夫人…少爷他…他不是解开了宫主留下的绳结谜题吗?这、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没准…没准少爷是被宫主她老人家亲自请去了呢?如果是这样,少爷肯定是安全的……”她试图提供一个乐观的猜想。
“你说什么?”紫夫人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箭般射向她!
紫夫人一向不信神鬼之说,只信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这种虚无缥缈的猜测根本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种推脱。
中年巫女顿时感觉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现在她才真正认识到这位藤原家主威严可怕的一面,那不仅仅是高贵,更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势。
日读宫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战战兢兢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八宫殿主根本抬不起头,心中只盼望着那位小少爷能够立刻出现,平安归来。
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没准下一刻,雪代遥就推门而入了呢?
就在这时,仿佛响应了众人的祈祷,但听宫殿沉重的大门“嘎吱”一声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紧张!
就连一向表情稀少的桃沢爱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希冀的喜色,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然而,结果进来的却并不是她们期盼的身影,而是那名姓三宫的老巫女。她步履蹒跚,脸上带着疲惫。
所有人瞬间被巨大的失望攫住,随之而来的是被戏弄般的恼怒。
就在这负面情绪即将爆发之际,却见那老巫女侧身让开门口,对着身后笑道:“少爷,您慢点。”紧接着,她转向宫内众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扬声道:“夫人!各位!少爷回来了!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