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信奈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像是对紫夫人那番话深有同感一般,轻轻点着头,感慨似的道:“是啊是啊,姐姐说得太有道理了。”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心赞同,没有丝毫火气。
雪代遥的小脑瓜可是聪明得紧,他敏锐地发现母亲都已经这样直白地戳干妈的痛处了,干妈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脸上不见半分波澜,甚至笑容都未减一分。
他这才恍然大悟,此前自己完全被干妈那温柔和煦、人畜无害的外表给迷惑了,她根本就是个心机深沉、段位极高,完全不输于自己母亲的女人!
男孩不由地在内心深刻反省自己以貌取人的错误,暗忖能成为这么大家族嫡女,怎么可能会是个心思简单的泛泛之辈?
男孩要是知道黑崎家实际上的家主十六夜,面对母亲交锋时,竟会失控到口不择言说出“等你儿子大点,拿屁股天天坐你儿子的小鸡巴”这种粗鄙不堪话语,有了对比,对小泉信奈的城府和自控力的评价还要高上很多……
男孩兀自有些后悔,当时自以为认下这个干妈是帮了紫夫人,结果却可能因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反而导致两人关系暗中交恶。
一旁的中年巫女听着她们两个人说话,只觉得话语听起来有点微妙的别扭,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还当是两位夫人关系极好,在互相打趣开玩笑,却不知这两位贵妇言笑晏晏之下,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满是辛辣的讥讽。
小泉信奈笑脸下,句句在挖苦紫夫人,暗示藤原家内部不过是“母贤女孝”的虚假表象,实则讽刺藤原家没有任何真正的亲情温暖可言,冰冷彻骨。
而紫夫人那句“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则是在精准地挖苦小泉信奈,你口口声声看重感情、自称妈妈,那么注重亲情,怎么自己膝下到头来也无一儿半女的?
岂不是最大的讽刺?
她们彼此攻击的,都是对方最为隐秘、最为介怀的痛处。
若不是因为双方家族都是世交,关系盘根错节,又皆是地位斐然、有头有脸的贵妇,不好直接撕破脸皮,场面才维持着这虚伪的和平。
若是换成地位稍低一些的人,敢这样说话,只怕立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饶是如此,在这片和风细雨之下,双方眼神交汇时,恐怕都大有生啖其肉的冰冷念头。
雪代遥内心充满内疚的同时,目光与一直不动声色侍立在侧的桃沢爱短暂交汇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种级别的交锋,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桃沢咲夜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了。
那中年巫女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端异和空气中无形的刀光剑影,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恭敬地提醒道:“两位夫人,时候已经不早了,该马上动身前往正大神宫了,仪式即将开始。”
紫夫人脸上瞬间恢复了风淡云轻,仿佛刚才那场暗战从未发生。她自然地牵住雪代遥的手,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们就走吧。”
桃沢爱也立刻走过去,牵住了自己女儿桃沢咲夜的手。唯独小泉信奈双手空空,显得有几分孤单。
贵妇——实际的贵小姐,因为还未与丈夫发生过关系,来过神宫后便丧失了男性能力,所以到现在还是处女的小泉信奈,目光幽深地往雪代遥那张俊秀过分的脸上瞟了好几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甜甜地笑了,语气轻快地说:“那就走吧。”
一行人这才向着候在不远处的三名引路巫女那边走去。
这次,小泉信奈并没有上前试图牵着雪代遥的另一只手。
因为通过刚才一系列的观察和试探,她已经清晰地发现,紫夫人对这个男孩的喜爱和占有欲,丝毫不会输给自己,甚至可能更深。
眼下局势未明,可不能把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真的逼急眼了。
“赢取男孩的心,可是有很多种方式的。”小泉信奈心中暗忖,“当局势不利时,硬碰硬是傻子的行为,待时而动,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她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仿佛一位真正慈爱宽容的长辈。
而此刻,拥有天人之姿、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雪代遥,其魅力用历史上那些祸国殃民、引得君王倾覆的褒姒和妲己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如今,又一个背景深厚、心思缜密的女人彻底惦记上他了。
前后算算,先有偏执疯狂的藤原清姬、外冷内热的桃沢爱、艳若桃李的黑崎十六夜,后有傲娇别扭的桃沢咲夜、以及这位深藏不露的小泉信奈——
真不知等待这男孩的,是无穷无尽的情劫,还是令人艳羡的艳福……
亦或是,两者皆有之。
一行人来于山道,就连风声也没有,静悄悄一片。
伊始山至外宫开始,游客就不得随意踏入。
更别说为了给雪代遥进行赐福的仪式,已经把进入山之宫的入口封锁了。
众人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左右两排候成长龙的巫女们,就像一棵棵行道树立得笔直。
雪代遥一行越过,左右两边巫女就鞠一躬,一点声响也没有。
雪代遥每踏上五节台阶,左右两边的巫女就会同时鞠躬,就像在给神灵行礼。
雪代遥顺着山道上去,抬起头望见了一片红白色森林,他每路过一棵红白色的树,都会吹来一阵风,是每个年轻巫女在弯腰。
雪代遥数不清自己踏了多少台阶,他感觉自己越走越有力,越走越欣喜。开始是走,而后是慢跑,乃至奔跑了起来。
没有人敢指摘他的行为有哪里不对,都低下了自己的脑袋。两边的巫女们在弯下细细的腰肢时,脑中最后记得是他脸上欢喜的笑容。
雪代遥像拂过的凉风,从红白色森林的这头,吹去了那头。山下翠绿色连成一片的御神林,也在哗啦啦作响,为他的到来欢呼雀跃。
雪代遥抬头看向正午的太阳,他越奔越高,似乎一伸手就能揽下它。当他平视眼前,已经登上了顶端,前方就是正大神宫。
神宫前有一片空地,八宫的殿主已经来了七位,包括副宫主已亲自到场了。
殿主大部分都是见了花白头发的老人,身边却领着极为年轻的巫女徒弟。
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殿主们额头都是细汗,却不敢动弹一下。
身边的年轻巫女们感觉自己白皙的皮肤,都要被晒黑了。
她们不谙世事,纵使猜得出来者地位非凡,但仍是怨其让她们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
有人低声唤道:“少爷来了。”这句话一出来,就再也没有动静。所有人站得笔直,目视那越走越近的少年,无视了他身后的人。
开始她们只瞧着一个黑点,而后那个黑点逐渐变得耀眼了起来,比中午的太阳更加灿烂。
雪代遥向她们露出了笑容,把那群年轻巫女心中的燥气都给驱散了,比时不时吹来的凉风还要畅快。
这群年轻巫女们一眨不眨的瞧着他。
有人认出是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少爷,有人认出是清晨奔跑的那个少年。
她们心跳得快了,其中最为激动的就属春木华了,她余光瞥向了桃香葵,却发现桃香葵也在用余光瞥她,心中的欢喜自是不用说的。
若非这是庄严的时刻,不让说话,只怕最为活泼的春木华,就要指着他说:“我认得这少爷。”
而与她们的激动不大一样,千穗理反倒不想被雪代遥认出来,缩在了那胖巫女身边。
雪代遥走得近了,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他身上,向盯着他的春木华和桃香葵点点头。他是错过了,没有瞧见千穗理一眼。
他没有看到我嘛?
千穗理反倒有点失落,趁着雪代遥还没走远,微微侧出点身子,但雪代遥仍旧没有看到她,甚至视线连扫也没有扫。
千穗理往右边看时,春木华和桃香葵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索性大方的站了出来,只是流露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一点笑容也没有,可雪代遥别说瞧了,就连往这方向看的念头也没有。
千穗理有点不知所措了,看看四周或激动或含蓄或带笑的伙伴,基本都被雪代遥回以一笑,唯独她故意躲藏,只有她一个被略过了,一时之间无比复杂。
雪代遥已经来了副宫主那边,身边的那胖巫女赶紧回到了队伍,瞅了一眼对面星读宫的队伍,泽野正挺着胸膛,很是有底气一样。
屋檐下的副宫主回了雪代遥她们一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神情异样的注意到了昂首挺胸的泽野。
无论是爱派的日、月、星、辰四宫,还是欲派的风、林、火、山四宫,基本都是字越靠前的地位越高。
副宫主自己就是日读宫的,可是瞧星读宫这些年日益壮大,假如排斥欲派的人也就算了,可泽野却越来越不尊重爱派的姐妹们,最近就连她这个副宫主也没放在眼里,心中自是不满,但不便在贵客面前表露,对紫夫人她们说:“请两位夫人去看台那边休息。”
紫夫人她们过去了,留准备祈福还愿的雪代、咲夜两人在这。
副宫主说道:“少爷小姐,你们身上还有没有携带什么物件?都一并拿出来吧。正大神宫是不允许尘世的杂物污染,如果不是祈福或是清洁的巫女,甚至就连我也不能进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