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年——事件结束一年后

那个陌生电话之后,我又接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手机在书包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又是虚拟号,没接,直接挂断拉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有点抖。

第二次是在家里,晚上十点多。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来。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又换了。接起来,没说话。

“李昊同学吗?”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说过没兴趣。”我的声音很冷。

“别这么急着拒绝嘛。”对方笑了,“我们查过你的资料,高中时期就参与过‘特殊项目’,还协助处理过一些…家庭网络安全问题。这种经验很难得的。”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家庭网络安全问题——他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是吗?”对方拖长了语调,“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没关系,实习机会一直为你留着。对了,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凌小冉老师,对吧?听说她最近很少单独出门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想帮你啊。”对方说得理所当然,“年轻人容易走错路,我们想拉你一把。只要你来实习,这些…麻烦,我们都可以帮你处理干净。”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过了很久,我才打开电脑反查那个号码。虚拟号,转了几道手,最后跳转到境外服务器,根本抓不住源头。

妈妈在超市感觉到被人盯着的那次,后来再没发生过。但她变了。

她减少了单独外出的次数。如果非要一个人出去,她会穿得很普通——灰色或黑色的运动服,戴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像刻意降低存在感。

有一次我陪她去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很快。走到生鲜区时,她突然停下,手紧紧抓着购物车扶手,指节发白。

“妈?”我叫她。

她没应,眼睛盯着斜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我们在挑苹果。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摇摇头,推着车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很快。

我没再问。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年底了。

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我选了计算机专业。

我很少住宿舍,基本都是回家。

爸爸还很高兴,说“家里热闹”。

妈妈没表态,但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多做两个菜。

妈妈还是老样子,至少在爸爸面前是。但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话少了。但她的眼神更深了,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

爸爸在的时候,我们是正常的母子;爸爸不在的时候,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两个待在一个空间里的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更复杂,更深刻,也更危险。

春节过后,春天来了。三月的某个周末,天气很好。

爸爸在饭桌上突然宣布:“我报了个烹饪班。”

我和妈妈都愣住了。

“啥?”我问。

“烹饪班。”爸爸兴致勃勃地说,“社区办的,周末上课,学做菜。我想着,老婆平时做饭太辛苦了,我也该分担分担。”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会做饭吗?”她问。

“学啊。”爸爸说得理所当然,“老师说了,零基础也能学。我还买了套新厨具——”他站起来,从厨房拎出个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不锈钢锅具。

我看向妈妈,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们眼神交流了一秒,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

爸爸没察觉,还在说他的宏伟计划:“等我学成了,周末的饭我包了。老婆你就休息,看看书,逛逛街。”

“嗯。”妈妈应了一声。

爸爸很高兴,吃完饭还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他哼跑调的歌。我和妈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

“你觉得爸能学会吗?”我问。

“不知道。”妈妈说,“他连煎蛋都会糊。上次我想教他,他非说火候不好掌握,把鸡蛋煎得像炭。”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儿。

“小昊。”妈妈突然叫我。

“嗯?”

“你…”她顿了顿,“你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我说,“课程能跟上,同学也还行。”

“那就好。”她点点头。

我们又沉默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四月底,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

某个周五晚上,爸爸又出差了。晚饭只有我和妈妈。她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紫菜蛋花汤。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快一年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嗯。”我说,“快一年了。”

去年六月,我躺在医院里。现在,我坐在家里,和妈妈面对面吃饭。

“时间过得真快。”妈妈轻声说。

“是啊。”我说。快得让人害怕。

我们继续吃饭。谁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妈妈没拦着,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冲洗。水很烫,冲在手上有点疼。

洗到一半,妈妈走进来,站在我身边,拿起擦碗布。我们没说话,一个洗,一个擦。

擦到第三个碗时,妈妈的手突然停了一下。我转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手里的碗——一个普通的白瓷碗。

“这个碗,”她轻声说,“是你上小学那年买的。你爸说,小孩要用摔不碎的碗。”

我没说话。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吃饭总掉筷子,碗也端不稳。我就给你买了个塑料碗,但你非要跟大人用一样的,说塑料碗是小孩用的,你是大人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你就用这个碗,一直用到现在。”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碗没碎,你长大了。”

我喉咙哽了一下。

妈妈转过身,面对着我。“小昊。”她叫我。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你都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走出厨房。

五月,爸爸的烹饪班结业了。他兴致勃勃地宣布要办个“毕业大餐”,从下午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我和妈妈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各种声响。

“你说他能做出什么来?”我问。

“不知道。”妈妈说,“希望别把厨房炸了。”

六点多,爸爸终于端着菜出来了。四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排骨,还有紫菜蛋花汤。卖相居然还不错。

“来来来,尝尝。”爸爸搓着手。

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味道还行。

“怎么样?”爸爸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

爸爸又看向妈妈。妈妈夹了根油麦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放下筷子:“咸了点。”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咸了吗?我尝尝…哎,还真是。下次我会注意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爸爸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等我手艺练好了,咱们可以经常请客,叫同事朋友来家里吃饭。老婆,你那个教研组的王老师不是总夸你做饭好吃吗?下次请她来,我露一手…”

妈妈“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是菜不好吃,是那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谬感。

吃完饭,爸爸又主动去洗碗。我和妈妈坐在客厅。

妈妈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

“小昊。”她没回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爸爸知道了,你会怎么办?”

我没立刻回答。

“我会保护你。”我最后说,“用一切办法。”

妈妈转过身,看着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爸爸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苹果:“这苹果甜,你们吃不吃?我洗了几个。”

“不吃。”妈妈说。

“我也不吃。”我说。

“那我自己吃。”爸爸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刷新闻。

我和妈妈都没接话。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但我知道,在这片日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六月来了。

十七号那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妈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爸爸今天要上班,正在吃面条。

“早。”我说。

“早。”爸爸嘴里含着面条,“今天没课?”

“下午有。”

“那好好休息。”爸爸吃完面,“我走了。”

“路上小心。”妈妈说。

爸爸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早餐是粥和煎蛋。我们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我们都清楚。

“妈。”我吃完最后一口粥。

“嗯?”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我说。

妈妈看着我:“好。”

下午我去上课,妈妈去学校。我们约了晚上六点在商场门口见。

我到的时候,妈妈已经到了。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

“等很久了?”我问。

“刚来。”妈妈说。

我们进了商场,找了家火锅店。点完菜,服务员走了。我们面对面坐着。

“一年了。”我轻声说。

“嗯。”妈妈说。

“感觉像过了十年。”

妈妈笑了笑。

锅底上来了,红油翻滚。我们开始涮肉。

“你爸昨天说,想计划一次家庭旅行。”妈妈突然说。

“去哪?”

“还没定。”妈妈说,“他说想去海边,或者山里。”

“哦。”

我们又沉默了。

“你想去吗?”我问。

妈妈看了我一眼:“你想去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们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爸爸。

“喂?”

“嗯,在吃饭。”

“和小昊。”

“对,火锅。”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

“你也是,别熬夜。”

挂了电话,妈妈把手机放回包里。

“爸说什么?”我问。

“问我们在哪,让我们早点回去。”妈妈说,“他今天加班,可能晚点回来。”

“哦。”

我们继续吃饭,但气氛变了。

吃完饭,我们没立刻回家。在商场里逛了逛,什么都没买。

路过一家珠宝店,妈妈在橱窗前停了一下。里面有条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个小月亮。

“喜欢吗?”我问。

“还好。”妈妈说,“就是看看。”

我们继续走。走到电影院门口。

“要看吗?”我问。

妈妈看了看时间:“太晚了。”

“也是。”

我们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妈妈把外套裹紧了些。

“冷吗?”我问。

“有点。”

我们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妈妈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

“妈。”我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发现了,你会恨我吗?”

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过了很久,她才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可能会恨自己。”

“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了。车开进小区,停在家门口。

家里黑着灯,爸爸还没回来。

我们下车,开门,进屋。

“你先洗澡吧。”妈妈说。

“好。”

我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妈妈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我洗好了。”我说。

“嗯。”妈妈站起来,“我去洗。”

她进了浴室。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

妈妈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

我继续在客厅坐着。快十点了,爸爸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夜很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到妈妈站在客厅门口。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

妈妈走过来,也站在阳台上。我们并排站着。

“你爸刚才发信息,说今晚可能回不来了。”妈妈说,“项目有问题,要通宵。”

“哦。”

我们又沉默了。

“妈。”我叫她。

“嗯?”

“你还记得吗?”我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医院,你帮我…”

我没说完,但妈妈知道我在说什么。

“记得。”她轻声说。

“那时候我觉得很尴尬。”我说,“现在…不觉得了。”

妈妈转头看我:“现在觉得什么?”

“觉得…”我顿了顿,“觉得那时候的你,很温柔。”

妈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那时候的我,很混蛋。”我继续说,“失忆,不举,什么都做不了,还老是惹你生气。”

“你没有。”妈妈说。

“我有。”我说,“我知道我有。”

我们又沉默了。

“进去吧。”妈妈说,“外面冷。”

“好。”

我们回到客厅。妈妈没回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我也坐下,坐在她旁边。

电视还开着,但我们都没看。

“小昊。”妈妈突然叫我。

“嗯?”

“如果可以重来,你会选择不失忆吗?”

我想了很久。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失忆,我们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说,“我可能会继续威胁你,强迫你,做那些混蛋事。”

妈妈看着我。

“那你后悔吗?”她问,“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虽然我知道我们可能没有未来,但我不后悔。”

妈妈的眼睛湿润了。但她没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不后悔。”她说。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威胁电话,爸爸的烹饪班,妈妈的改变,还有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所有事情在脑子里打转。

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穿着睡裙走进来,手里端着杯水。

“还没睡?”她轻声问。

“嗯。”我说。

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

“在想什么?”她问。

“很多事。”我说,“那个电话,爸,还有…我们。”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儿。

“我也在想。”她说,“有时候会觉得,现在这样很累。要假装,要隐瞒,要时刻小心。”

“那你…”我顿了顿,“你想结束吗?”

妈妈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怎么结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结束不了。”她轻声说,“从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不了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小昊,”她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失去你。”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不会失去我。”我说,“永远不会。”

“那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选择呢?在你爸爸和我们之间?”

这个问题太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很温柔。

“没关系。”她说,“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想,慢慢走。”

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还有时间。她说得对,我们还有时间。

但时间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她。用一切我能用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了。匆匆洗漱完,下楼发现妈妈已经在做早餐了。

“早。”我说。

“早。”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煎蛋马上好,你先坐。”

我在餐桌前坐下。爸爸已经去上班了,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妈妈端着盘子过来,把煎蛋放在我面前,又倒了杯牛奶。

“谢谢。”我说。

“快吃吧,要迟到了。”她说着,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餐桌照得很亮。煎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牛奶是温的。

这样普通的早晨,这样普通的早餐,这样普通的对话——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母子,该有多好。

但我们都清楚,我们不普通。永远都不可能再普通了。

“妈。”我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筷子。

“嗯?”

“那个电话的事,”我说,“我来处理。你别插手。”

妈妈看着我:“你怎么处理?”

“我学的东西,总该有点用。”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追踪到源头。”

“危险吗?”她问。

“不会比现在更危险。”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儿,然后点点头:“好。但你要小心。”

“我知道。”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妈妈也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盘子。

“我来洗。”她说,“你快去学校吧。”

“好。”

我走到门口,换鞋,背上书包。开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站在厨房水槽前,背对着我,正在洗碗。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她身上的味道。

但我没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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