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九天

她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地毯上还有他躺过的一块凹痕,七枚发夹还在琴盖上排成一行。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试着把昨天夜里那一下找回来。

就是那一下。她叫出那一声的时候,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一把。她这辈子没有过。药里没有,凯斯勒的长桌上没有,诺亚第九天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也没有。

她闭着眼睛找了很久。像找一个刚醒就忘了的梦,越找,越远。

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把头发拢到一边。孟阿姨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问:

“今天晚饭吃什么?”

那副全是蓝的拼图,她当天夜里就拼完了。

五千片,从九点拼到三点。孟阿姨夜里起来,看见她坐在书桌前,一片一片地往下放,不看,不比,拿起来就是对的。最后一片落下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一整面没有图案的蓝,然后伸手从中间一推。

五千片散了一桌。她把它们一把一把地扫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了书架最顶上。

以后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下午四点的电话,从那个礼拜开始,变短了。

苏敏念,她听。以前她会在中间停下来问一句,说一个数。现在她什么都不问,听完了,只说“嗯”。

十一月第二个礼拜,苏敏念完了,正要挂,她说:“还有一件事。”

“您说。”

“香港那只基金的普通合伙人,转到我哥名下。”

苏敏那边没有声音。

“裴先生那边,”苏敏说,“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不用。他签字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合资公司那百分之四十九……”

“就不是我的了。”

她在阳台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很硬了。她裹着一条很厚的羊绒披肩,看着楼底下的长安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您要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

“收起来。”

苏敏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收起来”是什么意思。

卢森堡拆出去的那十几家,受益人一家一家地,改成了裴家的家族信托。瑞士那家私人银行的席位,那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名字,换成了裴家一个远房的叔伯。伦敦的管家给苏敏写了一封很长的信,问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苏敏回了一句:没有,您做得很好,以后向裴先生的人汇报。

像一个小孩,把玩了一整个下午的积木,一块一块地,放回盒子里。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天黑了,玩够了。

可沈砚那边,她照旧。

第二个礼拜一,小温拎着一只保温桶,出现在了研究所的门卫室。桶里是孟阿姨炖了一上午的鸽子汤,桶盖上贴着一张小卡片,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只猫。

礼拜二,还是一桶。礼拜三,也是。

到了礼拜五,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沈博士那里,每天中午有人送汤。送汤的是个圆脸的小姑娘,说是她家小姐让送的。

她家小姐是谁,不用问。

圈子里的话一个礼拜就传开了:裴家那个表妹,倒贴到研究所门口去了。失了势,没了靠山,就剩下这一个了,可不得攥紧了。

有人笑,有人叹气。也有人说,沈家那个,到底是心软了,汤一桶一桶地收着,也没让退。

他没有退。

每天中午,秘书把保温桶拎进他的办公室,放在桌角上。他做完一组数据,打开,喝完,盖好,让秘书拎回门卫室。

秘书跟了他六年。芭蕾舞团那个姑娘以前也送过东西,一盒手工的点心,他让秘书分给了组里的博士后。王家的孙女送过一张音乐会的票,他去了,票根第二天就在纸篓里。

秘书什么都没问。秘书只是有一天拎桶回去的时候,看见桶盖上那张画着猫的小卡片,被人揭下来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他去国贸。

她给他开门,穿一件象牙白的真丝睡袍,外面套着他上回落在这里的一件开司米开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她扑过来,踮着脚搂住他的脖子。

“汤好不好喝?”

“好。”

“那你明天还喝。”

“好。”

她在他脖子边上笑,笑得很甜。孟阿姨在厨房里听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小姐这阵子,真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一夜她很急。

她咬他,咬得很重,比哪一回都重,可咬完了,她就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

没有掉下来。她又咬。

“不对。”她说。

她要他让她求。他不动,她就去求,求得又软又急,一句一句,像在念一张清单。念完了,她停下来,侧着耳朵,像在听自己身体里有没有什么回音。

没有。

她一样一样地试。西山那一夜的,纽约那一夜的,金融街那张床上的,京都那间和室里的。每一样她都试了,试完一样,就在心里划掉一样。

她不是在跟他较劲。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她是在找东西。找昨天夜里那一下。像一个小孩在一个空了的糖罐子里,把手伸进去,掏了又掏。

他看出来了。

“你在找什么?”他问。

她趴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锁骨上那个牙印上划来划去。

“那天晚上,”她说,“我叫了一声。”

“嗯。”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道题,“我想再要一次。我以为你能再给我一次。”

她抬起头来看他,很认真地,像一个小孩在问大人,这个玩具为什么不响了。

“你能吗?”

他看着她。

他也找过。年轻的时候,在实验室里一个人熬过三个通宵,就为了看看人熬到极限的时候,会不会有点什么。没有。他让一个姑娘爱他爱到发疯,就为了看看被人那样爱着是什么滋味。也没有。

后来他就不找了。他做他的实验,量他的读数,对每一个人好,好得无可挑剔,像一台调校得很准的仪器。

而现在,这个趴在他胸口上的人,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她也是空的。

她从头到尾都是空的。嗑药,当刀,咬人,求人,拿一条产线跟他磨了大半年,在冰车上笑得直不起腰,每天中午让人给他送一桶汤——全是在试。试哪一样能让她感觉到一点什么。

他也是她试的东西之一。

就是在那一刻,他胸口底下的那个东西,忽然重重地撞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他试着让它慢下来。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想让它多少,它就是多少。可这一次,它不听。他越压,它撞得越凶,像一个关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踹门。

他压不下去。

她感觉到了。她的脸就贴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贴得很紧,像一个小孩把耳朵贴在一只海螺上,听里面有没有海。

“你这里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

她又听了很久。听着听着,她笑了。笑得很轻,很高兴,像终于在空罐子底下摸到了一颗糖。

可那颗糖不是她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从楼底下开出去,开上长安街,往西开,越开越小。

下午四点,电话响了。

“第四步落地了。”苏敏说。

“嗯。”

“第五步,还按原来的日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昨天夜里,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见的那个声音。很重,很快,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像他。

她想起诺亚。第九天晚上十一点,诺亚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她在旧金山的书房里,隔着苏敏的手机,听见了他那一头的呼吸声。也是这样,很重,很快,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她赢了那个赌。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诺亚。

“按原来的日子。”她说。

那天夜里两点,沈砚的车停在国贸楼下。

秘书已经下班了,开车的是他自己。他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抬着头,看三十七层的那一排窗户。

窗户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看到楼下保安来敲他的车窗,问先生您是不是要进去。

他说不用,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中午,小温拎着保温桶,照旧出现在了研究所的门卫室。

桶盖上又贴了一张小卡片。还是画了一只猫。

汤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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